第20章 棄凡哥還有個哥哥
前一天晚上在西餐廳,拜淘氣的Jennifer所賜, 楚棄凡完完全全地看到了仲夏的臉。
“我的天, 這不是夏夏麽。”他認了出來。
從她還是白白胖胖的吃奶娃娃,到混跡男孩堆裏的假小子, 再到朝氣蓬勃的少女,他基本是看着她長大的。
Jennifer擺弄仲夏頭發,楚棄凡不錯眼珠地盯着,更加确定了這個感覺。
雖然臉比過去瘦削了些, 那眉眼那五官那神态, 不是夏夏還能是誰。
再看看厲明晖, 傻愣愣的, 一會兒伸脖看她, 一會兒瞄一眼手機上的大長腿少女……
“明晖,那是牧翀啊。”
“什麽……不、不可能吧……”
楚棄凡站了起來。他很激動, 想大步沖過去找她。
厲明晖從震驚中驚醒,一把拖住楚棄凡:“等等!棄凡你聽我說。”
他把這段日子結識Summer的短暫過往,一五一十講給楚棄凡聽。
“……臺球打得超棒,遠遠超過從前, 簡直是神一般的境界!你來海角閣找我那晚,她替我代打, 給齊藤信治那龜孫子重重一擊,直播平臺挂出來的視頻你不都看到了,到現在還在下載量前十的榜上呢。
“她打扮成那樣又不肯出來跟大家玩,我就知道了, 她跟那些妞不一樣,不到萬不得已,碧海重華這種地方她是不會來的。我猜,她家出了什麽事,非常非常缺錢。”
楚棄凡默不作聲地聽。他握着叉子,手指關節泛白,一道道淡青色的血管在白皙的手背上凸起。
“她戴眼鏡的樣子我今天都是第一次看到。誰沒有點故事,她不肯說,我當然也不會去問,所以剛才我比你先看到她,就猶豫不決。
我覺得還是不要當面揭破的好,即使她是阿翀……她一定有她的苦衷,你要真的關心她,那先別叫她為難了。”
楚棄凡回頭看了一眼,仲夏已經把眼鏡戴回去了。
果然是有苦衷的嗎……
忽然胸悶,端起放滿冰塊的玻璃杯,大口灌下去。
“居然想抽煙了。為毛這裏沒有吸煙區,操。”楚棄凡罵了句粗話。
厲明晖知道他心裏不好受,他同樣如此。
“回頭我找Jennifer打聽打聽,你也別煩成這樣,心情不好會影響彈琴的吧。”
鮮嫩可口的牛排送上來了,兩個男人都沒胃口。厲明晖一口一口喝酒,楚棄凡皺着眉,餐刀在肉塊上茫然地劃來劃去。
楚棄凡想起了上一次與牧翀聯系的情形。
那是在五年前,他剛住院,心情很糟糕。
他是RH陰性血,俗稱“熊貓血”,得的又是極罕見的一種白血病。萬幸發現得早,目前還能靠昂貴的藥物壓制。
每天的醫療費都是天價。他很懷疑,在找到合适的造血幹細胞捐獻者之前,他的父母已經負債累累。
那天早上,護士做完例行檢查就走了,病房裏只有楚棄凡一人。他正苦悶地刷着PAD,就接到牧翀打來的微信視頻電話。
楚棄凡大二就到北歐一所舉世聞名的音樂學院做交換生,因為實在太出色了,一年後成功轉為正式的全日制學生,其間,沒有回國。牧翀和她媽媽被趕出牧家,他很久以後才從國內的朋友那兒聽說。
現在,看到牧翀打來的電話,楚棄凡有些難過。光顧着自己留學的事,他竟然連去電問候一下都沒有。
“棄凡哥!”
牧翀進入高中就不再稚嫩地喊“凡哥哥”了,此時聽到她的聲音、看到她的笑臉,兒時相處的一幕幕湧現在腦海,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夏夏,真高興接到你電話。”
楚棄凡壓制着莫名的酸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歡快一些。
“你那邊應該還在上下午的課吧,怎麽想着打過來的。”
他生病住院的事,當時父母并沒有告訴其他人。
屏幕上牧翀離得近,臉有些變形,笑容卻是真誠的。能看到她身後有人來來往往,也不知是在哪兒。
“沒什麽特別的事,就是突然想起你了,打個電話看你過的怎麽樣。棄凡哥,你房間好幹淨呀。”
她看到的是他身後雪白的牆壁,那笑嘻嘻的樣子,讓他心裏一痛:“我挺好的。你呢,現在過得怎麽樣,嗯……琴姨好不好?”
他問得隐晦,牧翀了然,淡淡地笑着:“我媽和我都好,棄凡哥你不用擔心。”
他感到幾分安心。牧翀是個堅強的女孩,随和樂觀,不自怨自艾。不知道事實究竟是怎樣的,但他相信她能讓自己過得很好。
他們又聊了一會兒,約定春節再打視頻電話,就挂斷了。
一斷,就是五年,直到現在。
道約定時,楚棄凡根本沒勇氣多想,他覺得也許他活不到那個時候。可是,等他挺過這個劫難,牧翀再也聯系不上了……
厲明晖正要安慰楚棄凡,眼前忽然擠過來一群小姑娘,個個雙眼放光,激動得聲音顫抖:“你、你是……Chris!”
“天哪天哪,真的是他!我沒有在做夢哎!”
是楚棄凡的粉絲,變戲法一般,舉出大捧鮮花,香水百合嬌豔潤澤,香得厲明晖差點打噴嚏。
楚棄凡的傷感被轉移了。在音樂會現場也有粉絲溜到後臺獻花,因此他并不訝異。他擺出鋼琴王子的招牌風度,笑吟吟地接過花束,表示感謝。
“這麽巧,你們也在這兒吃飯啊。”楚棄凡和少女們拉起了家常。
厲明晖頭一回看見發小這摸樣,也覺得新鮮。心裏嘀咕,我坐有一會兒了,這些個小妹妹,我咋沒看見涅。
“算、算是吧……”小妹妹們笑得明顯心虛,拿出精致的小本本。
“Chris哥哥給我們簽名可以嗎?”
“能不能和我們拍張合影。”
“啊……Chris哥哥能不能抱我一下,就一下。我想拍個動圖發給我媽媽!”
“我也要。”
“還有我!!”
“可以!可以!”楚棄凡保持着溫柔的笑容,有求必應,“還有什麽要求,一起提出來吧。”
少女們又是尖叫又是蹦跳,激動得快昏倒:“Chris你真好!愛你愛你愛你!”
一聲聲直白的“愛你”聽得厲明晖頭皮發麻。然而,來不及吐槽,他和楚棄凡的卡座已經被越來越多的粉絲包圍了……
後來就演變到差點鬧出踩踏事件的态勢。
厲明晖又是報警又是讓秘書找人,壓根沒用,他被瘋狂的粉絲湮沒,好不容易騰出手把電話撥通了,要靠大吼大叫那邊才能聽到。
可是,楚棄凡被刺傷,不是發生在那最亂的時段。
狂熱的女孩們被乍然出現的鄭君舟分流掉相當不少,然而還是有一些執着的鐵杆粉絲,留在了楚棄凡身邊。
其中,有個紅發女孩,纏着楚棄凡說話、拍照,沒完沒了,另外幾個女孩想插嘴,不是被她打斷,就是被她蠻不講理地怼回去。
能和愛豆近距離接觸的時間多寶貴,紅發女孩漸漸引起了衆怒,但她毫無察覺,說得越來越高興,偶爾,竟然還親昵地把頭靠向楚棄凡的肩膀。
圍坐着的其他女孩再也忍不住了。
“喂那個紅頭,你有完沒完?”一個胖女孩怒道。
“巴拉、巴拉、巴拉,大家光聽你一個人講了,你真是棒棒噠,口水多得不行,血管裏頭流的也都是口水吧?你好去松鶴園搞個人脫口秀了,篤定引過來一陣一陣掌聲。”
其他女孩子笑出了聲。松鶴園是江海的公墓,胖女孩的意思是:紅頭妹你真話痨,能把死人說活了!
紅發妹馬上和胖女孩吵了起來。
她們各有閨蜜,兩大陣營唇槍舌戰,互不相讓。
楚棄凡和厲明晖急忙勸和,不但沒有用,反倒更激怒了交戰的雙方。
江海姑娘脾氣直爽暴躁的多,吵着吵着就打了起來。
“我壓根看不清是誰先動手的,靠,娘子軍的威力真不是蓋的。”厲明晖心有餘悸。
“那紅頭發妞挨着棄凡坐,嘴裏還不幹不淨的,結果,胖妞一姐們兒,抓了餐刀就猛戳過來……棄凡替紅頭發妞擋了那一刀。”
楚棄凡不假思索地攔在她前面。
持刀的女孩在沖過來的時候絆了一下,刀子帶着更迅猛的威力,直直紮進他的小腹……
“他現在怎麽樣了?”仲夏焦急地問。
“醫院連夜搶救,做手術,我離開醫院來找你的時候,他已經被推出手術室了。”厲明晖看了看時間。
所以他才餓成這樣。
“我馬上去醫院。你和我一起去吧?”厲明晖招來服務員買單,一面對仲夏道。
“好。”
……
路上很堵,一個紅燈就等很久。
厲明晖沉默地握着手剎,不知道在想什麽。
仲夏坐在副駕駛座上,心裏悶悶的。她拿出手機,點開那篇新聞。
記者采訪了數名昨晚在場的人,有哭哭啼啼的粉絲,有心有餘悸的顧客,還有不肯透露姓名的餐廳服務員。
報道很詳細,但還是沒有厲明晖敘述的那樣驚心動魄,一行行小字在眼前跳躍……
她看見的,卻是楚棄凡蒼白的臉。
那是五年前的視頻通話畫面。
……
那次給楚棄凡打電話,是因為一位阿姨說,楚棄凡所在的音樂學院有個很有才華的中國學生被查出來得了白血病。這阿姨是仲夏很偶然認識的,阿姨的老公在那學院進修。
阿姨不知道那個學生的名字,仲夏不放心就打了過去。
父母離婚後她一直不和楚棄凡聯系,一是學習太緊張,二是因為,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他還是光芒四射的王子,她卻從白天鵝變成了醜小鴨。
第三個原因則是,媽媽帶着她離開牧家前,她的手機被牧國平收走了。後來劉華給她買了個直板機,方便住校的她和家裏聯絡,月套餐是最低檔的基礎套餐,有100分鐘通話時長外加100兆流量。
這套餐是仲夏挑的。劉叔收留她們母女,本來就不寬裕的生活憑空多了兩口人,媽媽還生着病,她得盡量節省。
100兆給楚棄凡打視頻電話根本不夠,仲夏就跑到她常去的一家銀行營業廳蹭WI-FI。
楚棄凡的臉色有點蒼白,但他說自己很好,笑容也十分燦爛。
仲夏就放下心來。打完這個電話,她繼續忙着準備高考,以及畢業會考。
再後來,莫名其妙的,她因為用功過度,居然在考完試生了一場病,燒了幾天幾夜。
待到終于清醒的時候,床前只有劉華和劉飛,一臉疲憊地守着她。
“劉叔,我媽呢?”
仲夏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嘶啞,嗓子又幹又疼。除此之外,頭昏沉沉的,全身都沒有力氣,連擡個手都費勁。
她喜愛運動,身體很好,從小到大都沒怎麽病過,還是頭一回這樣,真難受。
第一意識就是,媽媽怎麽不在身邊?仲麗琴格外疼愛女兒,哪怕孩子得了小感冒,都恨不得時時刻刻看在女兒床頭。
劉華笑了一下,比哭還難看,仲夏發現他臉上皺紋更多了,眼睛裏布滿血絲。
“夏夏,你媽媽看你總不醒,一着急又犯病了。這次很嚴重,差點兒把手腕砍斷了。”
劉華平靜地說。
“……媽媽她,她是不是又住院了?”眼淚順着臉頰滾落,滴在燈芯草枕巾上。
“是的。”劉華嘆了口氣。
仲夏急着要起來,劉華按了下她的肩膀:“你好好休息,先養好身體再說。醫院那邊我去照顧。”
劉華走了。仲夏看着他的背影,他是個小個子,身形瘦削,因為疲憊而略顯佝偻。可是,這個單薄的背影實際上多麽高大,給她和媽媽帶來多少溫暖。
那些人污蔑她的媽媽,說她是仲麗琴和劉華偷.情生的孩子。
媽媽絕不會做這樣的事。
但是仲夏很羨慕劉飛,她要有個這樣疼愛孩子的爸爸就好了。
“姐,你吃藥吧。”
劉飛端來了水,讓仲夏吃藥。
“小飛,你的手怎麽了?”
仲夏持吃驚地發現劉飛的右手綁着紗布,從手掌穿過,纏了幾圈。
這麽熱的天,右手受傷,他還要讀書寫作業……
劉飛縮回了右手,臉上閃過憤怒。
仲夏疑窦頓生,就追問他。劉飛沒有隐瞞。
劉飛告訴她,仲麗琴犯病,更大的原因是牧家派人找到她,不知和她說了什麽,他們走後,她就崩潰了。
當時劉華不在,劉飛碰巧從學校回家拿東西,拼命奪下了仲麗琴手裏的菜刀。劉飛受了傷,手心劃了深深的一道。
不知牧家來的人是誰。在場只有仲麗琴,可她已經精神錯亂了。
“他們說的對,我沒用,我不配做母親!”
自戕的仲麗琴,哭泣着,重複着這樣的話。
類似的話,牧家人說過。所以這次多半還是他們。
怒火在仲夏心頭熊熊燃燒。憑着直覺,她跑去找于珍珠。
于珍珠嫁給牧國平後,沒有辭職做家庭主婦,繼續留在了牧國平的國銳集團,牧國平讓她做了財務總監。
仲夏進了集團大樓,在前臺說明情況。接待小姐神色古怪地看她一眼,撥了個內線電話。
等了很久才有人下來。于珍珠沒有現身,只派了個助理,臉上挂滿了傲慢和鄙夷,陰陽怪氣的,帶給仲夏一句話。
“于總監讓我告訴你,她希望你們全家徹底從京城裏消失,永遠也別再回來。”
仲夏把這句話翻過來倒過去咀嚼好幾遍。
話說得非常直接,可又涵義豐富,怎麽理解都行。
她認為,于珍珠這算承認了把仲麗琴逼瘋的行為。如此不加掩飾的惡毒、猖狂、有恃無恐。
因為沒有證據。
她剛滿十八歲。她所在的小家,太窮太弱,還沒有力量和于珍珠對抗。
仲夏冷笑了一聲,轉身離開。
她決定不再念書了。
本來和班裏同學相處得很好,但是最近郭傑和外班幾個學生打了一架,其中一個學生是混幫派的——很惡的幫派,偷搶打砸收保護費那種。
那學生為了報複,叫來很多混混。郭傑是班長,段萍是副班長,仲夏是段萍最欣賞的姐們兒之一,大家都躲不過這些混混的騷擾。
仲夏會一點兒拳腳,就教給段萍和她的小姐妹,還幫她們和那些家夥打過。
這種人就像附骨之蛆,被記恨上了,怎麽都甩不掉。
高考在即,報警用處也不大,種種騷擾叫人煩不勝煩。
現在,家裏又是這種光景。正是需要頂梁柱的時候,她來當。大學,就不上了吧。
……
仲夏簡單說起不考大學、離開京城的原因。
“劉叔賣掉了小賣鋪,住進精神病人療養院,專門照顧我媽媽。小飛不到十五,太小了,就是去洗盤子都沒人要他,哎。
“所以,你說我能怎麽樣,當然是火速南下,投入龐大的賺錢隊伍中啊。”
她只提了是因為媽媽生病。見厲明晖沉痛的樣子,故意說得很輕快。
“我才不後悔我的選擇。明晖哥,你知道我一個月掙多少錢嗎?哪,給你看我的賬戶流水……不錯吧?本科畢業也不一定拿到這個數兒,Jennifer說我比她那些海歸同學都趁錢。哎喲大老板,瞧不起我是怎麽滴,開小店就不是事業啦?”
綠燈換回來了,厲明晖切着檔,扭過臉剜她一眼。
“死丫頭,幾年不見更貧了,一點都不可愛。”
“切,人家這叫健談!”
……
楚棄凡并沒有在新聞報道的江海市中心醫院。厲明晖機靈,那是他花錢找人釋放的煙.霧.彈,不然醫院該被蒼蠅見血一般的媒體和因為心疼愛豆而更加瘋狂的粉絲圍攻了。
“鋼琴王子的火名現在我算深有體會了,媽的顏值擔當流量擔當,揮揮小手笑一笑都能讓一大票妹子發瘋……這去哪兒都得帶十個以上重量級保镖!”厲明晖苦笑着說。
車子駛入停車場,仲夏看見了醫院的門牌:“瑪德萊娜醫療中心。”
這是一家外資私立醫院。她并不陌生。不久前,她來過這裏找闫清。
厲明晖打了個電話,是蹲守在此的秘書小孟,問問楚棄凡現在的情況。
聽着聽着,厲明晖手抖起來。
“我操怎麽這麽點兒背,棄凡術後出血太多,需要輸血,偏偏他那個血精貴,血庫不夠,別的醫院也沒有……你別急,小孟說,棄凡他哥從國外連夜飛回來,給他輸血。”
“……棄凡哥,還有個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