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仲,幫我照顧個病人吧
厲明晖看着仲夏:“你居然不知道?唉也對,你是不知道。楚燔就是楚棄凡他哥, 同父同母的雙胞胎哥哥, 小時候給人抱走那個。”
“……”仲夏覺得受到的沖擊不亞于得知楚棄凡被刺,“居然、居然……”
她機械地跟在厲明晖身後進了電梯, 差點撞上他的背。
厲明晖按了個樓層,見仲夏這樣,嘆了口氣:“算起來,楚家找到楚燔的時間, 差不多跟你畢業是前後腳, 你哪可能知道呢。”
楚繼雄夫妻倆一趟趟朝北歐跑, 每次停留的時間都挺久, 漸漸就有人猜測, 楚棄凡是不是得了很嚴重的病?
楚家是個大家族,楚氏集團經營數代了, 非常複雜。楚繼雄有四個叔伯,自己兄弟八個,姐妹六個,都端着家族企業的飯碗, 再加上各自的家眷也就是所謂“外戚”,成日裏争權奪利, 真心幹事業的沒幾個。
楚棄凡被查出白血病時,楚繼雄剛從父親手裏接過董事長的指揮棒,完全稱得上是臨危受命。
當時,楚氏集團正遭到一場席卷全球的金融風暴的“洗禮”。投資失敗, 商品滞銷,存貨積壓,資金周轉不靈。銀行貸款隐隐有壞賬跡象,已經有不止一家銀行要求他們提前還款。
公司內部人心不齊,各派系冷眼旁觀,就等着楚繼雄收拾不了爛攤子,他們好有借口逼他下臺。
如果楚棄凡得病的消息讓他們知道,楚繼雄這個“新帝”就得禪讓了。他們會說服楚老爺子:“還是讓繼雄專心照顧孩子吧!公司的事交給我們就好了嘛。”
交給這些沒有長遠眼光、只看重眼前利益的蠢貨,公司就真的四分五裂了。每一派都是什麽本事、什麽嘴臉,楚繼雄一清二楚。正是因此,他竭力隐瞞兒子的病情。
當那些人的閑言碎語傳出來時,楚棄凡已經康複得差不多了。楚繼雄不動聲色地壓制了這些沒有根據的猜測,直接宣布長子找回的消息。
這是個重磅利好,對楚繼雄、對公司都是。公司股價大漲,楚繼雄也保住了董事長的寶座,楚氏集團,又一次渡過危機。
找到楚燔的具體原因,不便為外人道。因此,更不能讓別人知道找到他的時間。
厲明晖和楚棄凡算鐵哥們兒了,這是楚棄凡親口告訴他的。
厲明晖全部說給仲夏聽。都過去這麽多年了,知道內情的人多了些,這對楚家已沒多少影響了。
“……原來是這樣。本來,我看燔總長得和棄凡哥有幾分像,還以為他是棄凡哥哪個叔叔伯伯的孩子。”仲夏說。
她很早就知道楚棄凡有個被人偷走的雙胞胎哥哥。
那是六七歲的時候,媽媽帶她去楚家串門,和楚棄凡的媽媽姚敏聊天。仲夏在院子裏玩,偶然跑回屋裏找媽媽,聽見了一點對話。
卧室裏只有仲麗琴和姚敏,兩個人聲音壓得很低。
仲夏聽見姚敏在說“大寶”,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對繼雄說,你不找,我找。我就是走斷了腿,靠要飯也要把大寶找回來……可是,二寶病了,病得快死了,骨瘦如柴,七個月大的孩子,還沒有人家剛滿月的娃娃沉!他才那麽小……
“我生孩子難産,醫生為了給我們娘兒三個保住命,把我子宮切了。如果二寶也沒了,我這輩子……老爺子封建得很,說不定會讓繼雄再找一個。”
仲麗琴不停地低聲勸她:“別哭了,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楚棄凡小名就叫二寶。姚敏和仲麗琴一般年紀,可是看起來起碼比仲麗琴老十歲。
回到家裏,仲夏對仲麗琴說:“姚阿姨真可憐。那個大寶哥哥是不是死了?”
仲麗琴摸了摸仲夏的頭:“別問了,這是人家的傷心事。現在你知道了,以後在姚阿姨還有楚伯伯和你凡哥哥面前,盡量不要提,知道嗎?”
“我知道的。”
“乖。”
仲夏就去玩了,擺弄她贏來的玻璃彈珠。仲麗琴和保姆在一旁做家務,一邊低聲聊天,聊的就是楚繼雄姚敏夫妻痛失孩子的事。
仲夏沒怎麽留神,也聽不太懂,只記得仲麗琴很無奈地、同情地說過這樣一句半句的話。
“其實剛丢的時候如果多花點錢、多派些人找,沒準兒也能找回來……他們家大業大,煩心事兒太多……唉。
“那會兒也就楚老爺子着急上火的,其他的人啊,哼,都是氣人有笑人無那種,心裏不定怎麽幸災樂禍呢。”
這些話深深地印在小女孩腦海中。那時她不懂,現在,經歷了許許多多的世态炎涼,忽然就明白了。
更是體會到姚敏這位母親的痛苦。
“只是,楚燔他能理解麽?”仲夏想,“不,他那樣的人,怎麽會想不通這些……但想通了又怎樣,也許正是因為太過通透,反倒更憤懑吧。”
親生的父母放棄了自己,為了那個弟弟,以及家族利益。他被父親找到,又是為了弟弟。然後,又一次為了家族的利益,父親編造了體面的說辭,推遲了找到他的時間,掩蓋真相。
現在,楚棄凡缺血,楚燔連夜趕回江海。飛機上有十幾個小時,下了飛機就來獻血……
仲夏心裏很不是滋味,走得越來越慢。
出了電梯,應該就是楚棄凡所在的樓層了,仲夏站在走廊上發呆。厲明晖不知去了哪兒,臨走跟她說了些話,她只下意識地答應着,完全不記得他吩咐什麽。
有人路過,拍了拍她的肩膀,聲音很輕,很歡快:“嘿,小仲。”
仲夏擡起頭:“闫大夫!”
闫大夫怎麽也在這兒。他有單獨的診療室,是她上次去的那棟西式風格的小白樓,附帶單獨的停車場。
“你怎麽在這兒?”闫清的桃花眼細了一細,“是來看哪位情哥哥噠?”
“……闫、闫大夫你的病人是不是住在這層。”仲夏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結結巴巴地反問。
“哦,差不多吧。”闫清歪了下腦袋,“他也找我做過診療的……哎呀,對了小仲,我有件急事,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當然……如果我能辦到的話。”
“你肯定能。是這樣,剛才我說的那病人,他狀态不大好,需要休息,身邊得有個看護的人。可是呢,醫院給他配的特護剛才跟我請假,說家裏出了什麽急事,必須要回家去!你說說這都什麽事啊!”
“哦,确實不、不像話……不過,也沒辦法吧,找其他護士替崗行不行……”
闫清把頭搖得像撥浪鼓:“特護和一般護士可不一樣,她們收費很高所以不是誰都能替的……而且今天你知道不,來了個很有名的大人物,緊急做手術哪,把能幹的護士都占了,唉!”
大人物。他是說楚棄凡吧?……話說,她自己也不是特護啊,她連普通護士的技能都不具備。
仲夏看闫清急出一頭汗,便不再讓他解釋了,直接問:“需要我做什麽?”
“哎喲,小仲你答應啦!真好真好,幫我大忙了。很簡單,你去我那病人休息的房間,幫我盯一會兒,我出去一下馬上回來。”
闫清說着,就挽起仲夏的手臂,将她朝一間病房帶。
仲夏身不由己地跟了過去。
這一上午她的大腦被太多太多的東西反複沖刷,陰暗的記憶,震驚的消息,心酸的往事,以及一些她自己都說不清如何形容的、糾結的情緒。
手腳和口舌似乎喪失了獨立自主的能力,就這麽被闫清拽着,沒幾步便進了那間病房。
闫清開門把仲夏推進去,自己卻站在走廊上,飛快地帶上門。
“一定要等我回來!”離開前,闫清小聲強調。
英俊的白衣大師看了看關緊的門,點頭。
一溜小跑來到一個僻靜的角落裏,劃開手機,給那位“被請假”的特護打電話。
“莎莎啊,不好意思,出了點狀況,等下你可以不用來928了,我回頭跟護士長說一聲。”
……
如果不是有雪白的牆和淡淡的消毒藥水味兒,仲夏真要以為自己站在了凱賓斯基酒店的豪華海景套房裏。
處處裝潢華麗。客廳正中央垂下璀璨的水晶吊燈,牆上嵌着巨幅壁挂平板電視。黑色真皮沙發看起來柔軟舒适,漂亮厚實的團花羊絨地毯讓人想撲上去打幾個滾兒。
冷氣開得很足,風葉擺動的聲音卻低得幾乎聽不到。
卧室門虛掩,白色櫻桃木門板上貼着醒目的紅色十字。
闫清嘴裏那位病人,此時應該正在那裏休息。卧室裏靜悄悄的,他/她大約是睡着了。
客廳角落有個小吧臺,再出去就是走廊。
走廊連着一間小廚房,設施齊全,櫥櫃、抽油煙機、烤箱、冰箱、廚具等等,都是名牌貨,擦得潔淨光亮;打開櫥櫃,油鹽醬醋各類調料滿滿當當。冰箱裏整整齊齊塞滿了食材,色澤明豔,都是新鮮的。
任何一位能幹的主婦見了這樣的廚房都會有戴上圍裙開火的沖動。
沒看到洗手間以及陽臺,想是與卧室連在一起的。
多麽奇特的病房!住院費至少一天得好幾千吧。
仲夏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惦記着厲明晖,也不知道他跑哪兒去了。找不到她,他會着急的。
剛掏出手機想撥個電話,可巧屏幕亮起來,是個陌生來電,手機管家提示,是京城的機主。
仲夏點了接聽。
那頭傳來細微的呼吸聲,接着,有人輕聲道:“夏夏?”
雖然聲音聽着很虛弱,但其中的激動是難以掩抑的。
“棄凡哥!”
仲夏已經有了思想準備。厲明晖一定在楚棄凡身邊。
“我聽明晖哥說你受傷的事了,要不要緊?”
電話那頭的人說得很慢,幾個字幾個字地,好像在積攢力氣。
“活下來了。夏夏,我昨晚,看見你了,粉絲太多,我過不去……沒吓着你吧。”
“當然沒有了,我好好的。不然現在怎麽還能接你電話。”
像熟人拉家常,其實已經久未晤面,久得不知道怎樣聊天、從何說起。
“妞,你在哪兒?”話筒裏傳出厲明晖的粗嗓門兒。
“我找護士要了兩身衣服還有口罩,怎麽回來找不到你了,你是去洗手間了嗎?快過來,我們在908。”
原來厲明晖走開是去要消毒罩衫了。
仲夏答道:“我……”
這時電話裏傳過來一個女子嬌嬌柔柔的聲音,聲音裏包含着的焦慮,濃得好像要滴下來。
“棄凡哥哥,你怎麽樣了!”
“珮雯,別哭,我,沒事。”仲夏聽見楚棄凡勸慰道。
“嗚嗚嗚……”被勸的人哭得更厲害了。
仲夏挂斷了電話,微微一哂。
牧珮雯也來了。
厲明晖很讨厭牧珮雯,不見得告訴她楚棄凡在這家醫院。
那麽,牧珮雯怎麽知道的?
當然是楚棄凡告訴牧珮雯的。
從來都是這樣。楚棄凡有許許多多顆青梅,牧珮雯也是其中一個,并且,她還是他的鋼琴課師妹。
……哎,好吧。
仲夏看着那個陌生來電,将它保存下來,輸入楚棄凡的名字。然後,她把這個名字拉入拒絕來電名單。
這個功能可以讓打給她的人聽到提示:“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暫時,暫時,至少今天……她不想和楚棄凡敘舊。
楚棄凡不是厲明晖,心無旁骛,可以一起打球、撸串、網吧刷夜、無所顧忌地開玩笑。
牧珮雯的惡毒,對牧翀的排擠,楚棄凡看不到。他更看不到于珍珠的真實嘴臉。
牧珮雯已經長大了,對楚棄凡更加傾慕。楚棄凡這次開獨奏音樂會,中間休息時牧珮雯都會跑去後臺送花給他。這是厲明晖說的。
仲夏捶了下腦袋。啊,被厲明晖“綁”過來,自己也确實擔心,都忘記了楚棄凡還有這麽一號鐵杆粉絲了。
“橫豎我是問候過你了,棄凡哥。祝你早日康複。”仲夏在心裏說。
她給厲明晖發了條信息:“哥,我先走了,你懂的。”
卧室內忽然傳來呻.吟聲。仲夏一驚,急忙推門進去。
……怎麽是楚燔!
楚燔躺在床上,眼睛緊閉,眉毛擰成了深深的川字,臉上都是汗。他雙手抱頭,十指插入濃密的黑發裏,樣子非常痛苦。
仲夏跑過去,伏在床頭,吃驚地看着他。
做了噩夢麽?是什麽夢,怎麽難受成這樣。
“燔總,你醒一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