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大寶天天見
明媚的晨光斜斜穿透擋風玻璃。小夜曲輕緩流淌,充斥了整個車廂。
楚燔掌着方向盤, 瞥一眼身側局促不安的女孩, 驀地開口:“下午我去京城,有點事要處理。”
“哦。”仲夏停了幾秒, 如夢初醒般地擠出一個字。
現在住同一個小區了,他可以載她去電子城上班,多方便,可她怎麽別扭了起來哪。
剛才, 他不說話, 她也不敢說話, 坐在副駕駛座上, 局促不安地擺弄車裏的一只貓咪擺件。
真的是非常非常局促。撥弄幾下貓咪腦袋, 偷看楚燔一眼,見他面色沉靜, 只是專注開車,又去摸那只貓。
前一天晚上,仲夏帶着劉飛和上校,住進了楚燔在碧波苑安排的臨時居所, 安頓好已經很晚了。
仲夏本以為楚燔會訓她一頓,可他只是摸摸上校的腦袋, 跟她說了句“很晚了,好好休息,明天我載你上班 ”,就匆忙回家了。
楚棄凡和厲明晖并沒有陪她過來。這兩個家夥先回了楚燔家, 安撫焦急的姚敏。厲明晖把罪責攬到了自己頭上,告訴姚敏,楚棄凡是他“閑極無聊約出來打牌的”。
姚敏嗔怪了一番,也就算了。所幸沒有出事。
第二天,楚燔才把仲夏的租房遭災、在他的幫助下搬進小區暫住的事告訴姚敏。
楚棄凡就跟着驚呼:“我的天,怎麽這樣,哥你也不早點告訴我。”
姚敏看了視頻,頭皮發麻,只顧着說心疼仲夏的話了,沒有和楚棄凡不顧安危私自離家聯系到一起。
“夏夏住進來挺好的,她跟棄凡本來就要好,周末還能來咱家坐坐。也不知道能住多久,大寶你回頭好好謝謝你那個朋友。”
“我會的。”楚燔說。
真會紮兒子的心,什麽叫夏夏“跟棄凡本來就要好”!另外,我當然希望她能住多久就住多久,最好帶着上校住我這兒!可是這個倔丫頭一定會自己找到心儀的房子,遲早搬走,我也很無奈呀!
在母親面前楚燔唯唯諾諾,內心各種不高興。
好容易把仲夏诓到身邊了,但是距離他期望的還差很遠。現在,楚棄凡還住在他家,他又馬上要出差……
楚燔越想臉色越陰沉。
仲夏哪知道楚燔的心思,她總覺得他還在生氣,前一晚她帶着上校搬去那個“陌生人來來往往”的酒店,上校可是他的萌寵吶。
“燔哥,對不起嘛。”
車裏沒開冷氣,她還是後背直蹿寒毛,實在受不了,幹脆直接認錯兒。
左邊的冰山大哥扭頭掃她一眼,又轉回去了,直視前方,面色不變,陰沉如舊,“這麽乖?幹嘛說對不起。”
“我……不該把上校帶去那個酒店……”
“這個不能賴你。是厲明晖的主意麽。”低哼一聲,“也是,你提醒我了,知道你哪兒錯了嗎?你怎麽不來找我?”
她應該求助的,是他是他是他!
他都和她相處那麽久了,很融洽了有木有!
是吧,每天接她下班,一起回家;她做晚飯,他帶上校玩兒,和她的弟弟打游戲;然後一起吃飯,吃完飯他洗碗她打掃衛生;做完家務又一起聊天,有時候下樓散步;遇到熟識的鄰居,笑嘻嘻地問:“小夏,這小夥子是誰啊?”仲夏會驕傲地回答:“我哥!”
多好啊,其樂融融,像一家子。既然是一家子,有困難了怎麽不告訴哥一聲!
還是跟他不夠親。挫敗!反倒讓兩只不靠譜的家夥搶在他頭裏。
仲夏趕緊回答:“下次再碰到跟上校有關的事兒我第一個找你!”
“……”
楚燔咬牙,忍耐地糾正:“是再有麻煩了,記着第一個找我!”
“……哦、好的。”
仲夏有點兒感動,想了想,認真地道:“燔哥,我真不是跟你矯情。我就這思維,習慣了出情況先利用最簡便易得的東西,也就是我自己的力量,等我自己的能力不足以對付,才會想到找別人幫忙。如果事事依賴朋友,那我還怎麽混。”
遇到了紅燈,楚燔拉下手剎,暗嘆一聲。
她說得實在,他卻聽得心疼。
“昨兒沒來得及跟你說細節。明晖哥是碰巧來找我,那會兒我正和房東家的大姐理論,她想把責任推到我頭上,明晖哥氣不過,就出手了……唉。”
楚燔擡起右手,輕輕拍了下仲夏的後腦勺,“吓壞了,嗯?”
這麽說就是不生氣了耶。仲夏心情舒暢起來,嘻嘻笑道:“有一點。畢竟那麽多蟲……不過再多看幾遍視頻,覺得也就那樣了,沒啥大不了,這蟲又不會撲人。”
“嗬,你還反複看了幾遍?真女中豪傑,我拿給我媽看,她吓得把我手機都摔了。”
“姚阿姨看幾遍也會麻木的。”
“我媽說打死她也不要看第二眼。”
“哈哈哈。”
綠燈亮了。楚燔切着檔,加速,熟練地超過一輛又一輛車。
“老司機真厲害呀。”仲夏乖巧地拍馬。
“想學麽,空了教你。”
“那敢情好!……對了燔哥,你去京城,什麽時候能回來?”
楚燔扭頭看她,仲夏忙正色道:“別誤會,我是替上校問的。”
她是怕他以為她急着學開車。楚燔忙得很,周末在家也泡在書房裏辦公,人家就是一說,她才不會當真呢。
楚燔剛有的好心情,倏地被一片小烏雲籠罩:“這個說不準,得看事兒什麽時候辦完。”
死丫頭,解釋什麽勁兒。本來還以為她這麽說是多盼他回來呢。才樂呵一秒,就讓她打碎了。
“唉,這樣啊。”仲夏有些郁郁,她是真想他早點回來!這些天,每天都能見到他,她都習慣了。
忽然想起一句廣告詞,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麽?”楚燔心頭那片小烏雲的顏色兒又加重了些。他不在,她這麽開心??
這時車子已經到了電子城正門口,仲夏可以下車了。
于是解開了安全帶,一面笑道:“哥哥,你要是明天回來,我就可以跟你說'大寶明天見'了。”
“大寶明天見!”“大寶啊,天天見。”
忽地想到了這兩句曾經火遍大江南北的廣告詞,楚燔怔在了那裏。她是說……
想要和他天天見?
女孩已經跳下車,關了車門,步履輕快地走向大樓的旋轉門。
後面的車輛按響了喇叭,楚燔回過神,沿着車道駛向地下停車場。
有幾個彎道很不好走,他左手打輪右手配合換檔,流星般穿過,像找回了賽車時飙速的爽感。
貓咪擺件的腦袋一點一點的,好像在看着他笑。
楚燔伸指彈了彈它的耳朵尖:“好啊,那就天天見!”
……
到了周六,楚燔還沒有回來。
“昨天給我打電話,說是周日也不一定回得來,唉。忙成這樣,周末都不得閑,家跟旅館差不多,圖什麽啊……”
姚敏一邊切菜,一邊唠叨。這是仲夏搬進小區的第一個周六,理所當然的,姚敏喊了仲夏和劉飛來家裏吃飯。
楚棄凡陪着劉飛在客廳裏說話,仲夏就跑到廚房,給姚敏打下手,聽她抱怨和心疼勞碌的大兒子。
“燔哥管着好大一個公司哪,這是身不由己。”仲夏安慰道。
她正在削土豆,削好一只就遞給姚敏,“阿姨給。”
“嗯。”姚敏接過土豆,麻利地切成滾刀塊。
仲夏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大菜刀,三下兩下就剃淨一只。姚敏要做一道楚棄凡愛吃的大盤雞,在仲夏的幫助下,成了流水線作業,快了一倍。
多能幹的女孩子,姚敏想。看大寶好像挺喜歡她,如果将來能……那該多好。
姚敏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雖然嫁入豪門,卻并沒有什麽門第之見。夏夏媽媽改嫁又怎樣,都離婚了還不許女人另嫁了?再說,和夏夏也沒關系。大寶是她虧欠了多年的孩子,只要大寶喜歡的,她都會支持。
“夏夏,材料準備得差不多了,你幫到這裏就行了。”姚敏柔聲道,“去客廳坐着吧,你弟弟見不到你,我怕他拘束得慌。”
“哈哈,我替我弟謝謝阿姨。那我走了啊。”
“又跟我外道。快去吧。”
客廳裏,叮叮咚咚的,響起了悅耳的鋼琴聲。楚棄凡養着傷卻唯恐琴藝生疏,租了一架鋼琴,每天堅持練習。
劉飛坐在沙發上,小心翼翼地聽。楚棄凡彈奏的曲子都是大師級的名曲,難免曲高和寡,普通人欣賞不來,劉飛一臉想要睡覺的表情,仲夏看了差點笑出來。
楚棄凡也意識到了,就停了手,微笑着說:“這曲子沒意思吧,那我彈個你們聽過的,小飛,你點一支。”
劉飛不好意思地撓着頭:“我,我就沒聽過幾支鋼琴曲……對了,姐,你記得吧,咱們第二節 課課後學校放的那曲子,挺歡快的,聽着特讓人高興,可是我不知道叫什麽名字。”
“哎,我也不知道。不過,我記得一點旋律。”仲夏就哼了一小節。
“呵呵,我知道這個,叫做《瓦妮莎的微笑》,脍炙人口啊,國內很多學校都用來放給課間休息的學生聽,很合适的。”
楚棄凡說着,就用手機搜它的曲譜,然後照着彈了起來。
“啪、啪、啪。”有人鼓掌,“棄凡哥哥身體還沒養好,彈琴都彈得行雲流水似的,不愧是鋼琴王子。啊,仲夏妹妹,你也在。”
是牧珮雯。姚敏不是只請了仲夏一人,還有牧珮雯和厲明晖,不過厲明晖說有事走不開就沒來。
仲夏認為,他是不想和牧珮雯一起吃飯。
“珮雯姐,你來了。”仲夏微微一笑。
“最近還好吧?”牧珮雯說。
牧珮雯曾經去過仲夏的小店,略站了站就走了,一臉傲慢。用李其的話說,“這位時尚姐姐是不是走錯門兒了?本來要去名品服裝專櫃血拼,結果發現迷路走到了賣電腦的店,臉上那個不高興。”
不高興的原因,或許是因為店鋪沒有牧珮雯想的那麽寒酸,生意也沒有她希望的那樣差。
仲夏看了眼牧珮雯通身的PRADA,回答:“馬馬虎虎啦。咱們繼續聽曲子啊。桌子上有橙汁。”
牧珮雯心裏冷哼,自己給自己倒了飲料,心說,高雅的鋼琴王子居然彈這種平民化的曲子,一定是為了遷就你們兩個鄉巴佬樂盲。
她根本看不上仲夏的繼弟劉飛,都沒和劉飛打招呼。
仲夏捏了捏劉飛的手。劉飛沖她笑了笑,表示他無所謂。
姐弟倆都沒把牧珮雯當一回事。在社會上闖蕩多年,他們見識了各種各樣的嘴臉,牧珮雯不過是個膚淺可笑的女人,沒什麽戰鬥力。
三個人就沉默地聽琴,樂得互相不打攪。
楚棄凡彈得确實好,仲夏閉着眼睛,腦海裏卻閃過一幕幕鮮活的畫面。仿佛回到了高三,那段被無窮無盡的考試折磨的日子。
五點起床,操場上先跑幾圈,天亮一些了,爬上石階,坐在樹下的石凳上,開始背單詞,背古詩,各種複雜的公式,歷史事件,政治理論……到了食堂開門的時間,沖去打飯,人巨多,晚一步就得等下一鍋了。
吃完飯,進教室繼續早讀。這個時候段萍才起來,她是不吃食堂的,外頭買了雞蛋灌餅,匆匆忙忙朝嘴裏塞,燙得吸溜吸溜的,坐在仲夏身邊,口齒不清地說:“媽的,今兒我去買早點,又碰到金華那個馬子,丫的跟我搶吃的還罵罵咧咧,差點弄髒老娘的餅……”
仲夏睜開了眼睛。金華,金華……臨近會考那段時間,她們被金華和他那幫混混騷擾,段萍說起這件小事的那天,她好像……
“夏夏,夏夏?”楚棄凡的手在眼前晃動,“你怎麽了?”
劉飛也在搖她的肩膀:“姐?”
仲夏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倒向了劉飛,頭昏沉沉的,全身都打着哆嗦。
深吸了口氣,勉強笑道:“沒事,忽然有點不舒服……可能冷氣開得太大了。”
可怕。她順着段萍的話,回憶當天發生的事,腦海中忽然閃現一個畫面。
段萍被金華的女朋友激怒,中午約了那個小太妹,去學校後門“講道理”去了。
仲夏要幫忙,段萍不肯,說她要自己解決,但是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讓仲夏幫她打開水,學校開水房開放的時間很有限,錯過了就沒了。
很不巧,學校的開水房那天壞了。這在經費不足的六十八中并不少見。
學校附近有個招待所,屬于一家老國企,很破舊了,但是有時候學生來打開水,招待所的人并不禁止。所以但凡學校開水房壞了,學生們都去那兒打水。
仲夏就提了段萍的兩只塑料水壺,出了學校門,向那座招待所走去。
經過一個狹窄的巷子口,她忽然感到後頸一疼……
那尖銳的刺痛感,此刻仿佛還在,讓她心尖發顫,全身直冒冷汗。
為什麽她現在才想起來這件事?那之後又怎樣了?……
正緊皺眉頭沉思,楚棄凡摸了下她的額頭,又試自己的。
“比我手還涼,看來沒有發燒,真是冷氣太大了?我去關空調。”
牧珮雯站在楚棄凡身後,仲夏看見了她的目光。比房內的冷氣還要陰寒,那嫉恨之意是那樣明顯。
仲夏站了起來,“棄凡哥我真沒事,可能昨晚累着了,屋裏有點悶,我出去走走……”
玄關處傳來人聲,本來恨恨地看着仲夏的牧珮雯,立即轉過身,沖向來人的方向。
“爸,媽!”她欣喜地喊道。
……
京城。衛骐辦公室。
楚燔坐在電腦前,一張張地翻看嫌犯照片。對面,副局長衛骐手裏夾着煙,期待地看着他,楚燔已經看了兩個小時了。
楚燔眉頭緊緊皺着,手指滑動,鼠标将照片局部放大……
“看了三遍,初步圈定這幾個人。”最後,他肯定地說。
衛骐按滅了煙,臉上浮起笑容,“好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