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你是不是喜歡夏夏
楚燔回到自己的書房,從電腦前放着的信封裏取出一疊資料, 裏面有于珍珠的照片。
是她年初在財經頻道做專訪的高清視頻截圖。頭發高高盤起, 一看就靜心打理過。兩道眉毛描得長長的,眉尖上挑, 宛若即将刺入鬓發的劍尾。身材發福,雙下巴,厚重妝容卻蓋不住法令紋和脖子上的皺紋,一根根清晰可見。
典型的自诩女強人的中年富婆形象。楚燔看了幾眼, 狠狠地揉成一團。
仲夏的眼淚, 讓他狂躁。剛才在她身邊, 他是用了多大毅力才控制住自己, 沒把她緊緊按在懷裏。
媽的, 心疼死了!
從動機和條件,怎麽看于珍珠都是那個幕後黑手, 但是根據他搜集到的資料,包括從衛骐那兒了解到的,證據鏈還是不夠實。于珍珠,的确是個又狠毒又狡猾的女人。
楚燔這次的京城之行很有收獲。他曾對衛骐說起過五年前的中毒經歷, 特別提到了和那幾個彪形大漢打鬥的場景。随着記憶的複蘇,那些人的相貌逐漸清晰起來。
衛骐很感興趣。他正帶隊盯一個巨大的跨國犯罪團夥, 這個團夥無惡不作,主業是販毒,勢力滲透到各個階層,手法極其隐蔽, 經常先偵查人員一步得到信息,想要現場抓獲很難。
向上級請示後,衛骐就請楚燔到了局裏,讓楚燔循着回憶起來的那幾個人的相貌,和偵組人員辛苦搜集的嫌犯資料庫進行比對。
比對的結果叫人欣喜,鎖定了三個男人。經過調查,五年前,這三個人都和劉飛提到的那個金華有來往。
當年金華所在的幫派老大叫做塗姜。據衛骐分析,塗姜之所以那麽猖狂,是因為當時他帶着手下投奔了現在這個跨國犯罪團夥。
那三個襲擊楚燔的男人,都是塗姜的爪牙。楚燔中的毒,很像當時瘾君子之中流行的一種新型冰.毒,毒源被這個團夥嚴格地控制住了,只有他們有。
至此,下手實施的人基本有了定論。還差一步,找出于珍珠和他們之間的聯系。
“你和你說的那個女孩兒的遭遇,也算件案子了。”衛骐告訴楚燔,“但是,雖然鎖定了幾個嫌犯,還需要地點、作案時間之類的關鍵因素,不然沒抓手搜集證據。大燔,你還能再想起來點兒嗎?”
楚燔就用力地回憶。他甚至忽視了闫清的警告。
非常遺憾,他的頭不再紮針般地疼,鼻血不再小水龍頭似地嘩嘩流,可是,也完全想不起來了。
楚燔非常郁悶。他要是能像小說裏寫的那樣,會在過去和未來之間随意穿越就好了。他會立即穿回五年前的夏天,看那些人害他和仲夏的地點,究竟在哪兒!
夜已深,他心情煩躁,毫無睡意,走到酒櫃前,準備給自己倒杯葡萄酒。
忽然有隐隐琴聲透過門縫傳了進來。很耳熟,他知道這曲子,叫做《瓦妮莎的微笑》。
讀中學的時候,上下午的第二節 課和第三節課之間,這歡快的韻律飄遍了校園每個角落。
彈琴的人,除了他的弟弟楚棄凡,不作他想。
但是他記得,楚棄凡所在的翔鷹中學,課間休息播放的曲子,是貝多芬的《悲怆奏鳴曲》。
這是有來歷的。楚棄凡初一就代表學校,憑借這支曲子獲得了亞洲青少年鋼琴大賽冠軍。那之後翔鷹中學就把楚棄凡現場演奏、錄制的《悲怆》定為課間休息必播曲目了。
楚燔走進客廳,立即被跳躍靈動的音符包圍。楚棄凡彈得很投入,沒有意識到他這個聽衆突然降臨。
楚燔走到沙發前坐了下來。
沙發正對着鋼琴,楚棄凡終于看見了楚燔。
“怎麽還不睡?”楚燔問,“要練琴就白天練,別把媽吵醒了。”
楚棄凡停了下來。
“不會的。你這別墅隔音效果很好,媽睡的又是樓上最靠裏的房間。哥,你不是也沒睡?晚上七八點鐘風塵仆仆的回家,還一直忙到現在。”
楚棄凡看向楚燔,“哥,這曲子你熟悉吧。”
“不能更熟了。”楚燔回答。
楚燔靠着沙發靠背,由下而上看楚棄凡。從他的角度看,楚棄凡臉上有淡淡的廖落。
自從回歸楚家,似乎……他和這個親弟弟,就沒怎麽聊過天。像今天這樣面對面單獨說話,又是在這樣靜谧的,充滿異樣氛圍的夜晚,還是頭一回。
楚棄凡低着頭,只用右手撥弄琴鍵,指尖流淌出一串串單調的旋律,還是那支曲子。
楚燔站了起來,說道:“我馬上去睡。棄凡,你也別彈了。”
“哥,你是不是,喜歡夏夏?”
楚燔走到客廳通往樓上的走廊處,聽見楚棄凡在身後這樣問。
他轉過身。
“我知道你剛從她那裏回來。哥,那套房子,其實是你買的吧?”
楚棄凡也站了起來,雙手撐着鋼琴蓋,看向楚燔,犀利地道。
“你想說什麽?”楚燔反問。
“我想象得到。夏夏先是在這兒給你做了一周的飯,你不可能對她沒有感覺,她那樣的女孩子……”
楚棄凡輕輕地嘆了一聲。
“然後,我住進來了,你讓她照顧你的貓,每天都去看它,也就能和她多相處了。現在,你又拿貓做借口,哄她住在這個小區……該怎麽說你,哥,你心機太重,夏夏根本不是你的對手,你能不能,放過她?你對夏夏了解太少了,她和你在一起,不合适的。”
楚燔向客廳走了幾步,臉上看不出喜怒:“你說這些,其實是因為你想跟她好?”
“……”
“楚棄凡,你看她什麽眼神,我清清楚楚。我也理解,你在和她分開八年後,見到現在的她,是什麽感受。
“你可以拿你們一起長大說事兒。但是,難道這樣你就懂仲夏了?你能為她帶來什麽?你知道她想要什麽,不想要什麽,喜愛什麽,又厭惡什麽嗎?”
楚棄凡深深地呼吸了幾下。
“我當然知道。夏夏是個很乖的女孩子,媽也喜歡她,你喜歡上她我能理解。但是哥,你不能娶她。”
“呵呵,為什麽,就因為你想?”
楚燔從茶幾上拿了煙盒,抽出一支煙,抓過打火機,邊打火邊道,“楚棄凡,你看看清楚你自己,你沒資格跟我說這話。”
“你!”
楚燔點着了煙,深吸一口,皺着眉頭。
略靜了靜,沉聲道:“別誤會,我沒有貶低你的意思。棄凡,你想想你是怎麽受傷的。你太出名了,懂我意思吧?
“任何女孩子做了你的女朋友,只會被你那些所謂的真愛粉瘋狂圍攻。她們會人肉她,評判她的一舉一動,當然會有衷心贊美祝福的,但是,惡意譏嘲、暗暗期盼她倒黴的人,數量更多……你應該注冊個微博號,随便搜一搜,就該知道我不是誇張。”
楚棄凡臉色發白了。楚燔繼續道:“你忍心她受委屈?”
他沒有說出更尖銳的話。楚棄凡相對單純、理想化,做事不周密、缺乏預見性,自己都需要一個專業團隊去保護和照顧,哪裏還能袒護女朋友。
“更何況……”
楚燔想到牧珮雯,乃至于珍珠的手段,冷笑了一聲。
“更何況,楚棄凡,你心裏并沒有你想的那麽在乎仲夏。”
“我很在乎她。”楚棄凡固執地說。
“在乎是有的,所以你聽說她房子的事兒就偷偷打車瞧她去了。不可否認,你為了見她,不顧自己的安危,我都覺得震撼。
“但是,你那點兒感情,對仲夏來說太單薄了。想想今天,今天誰來了?……媽說仲夏沒吃飯就走了。她為什麽走,你總該知道吧,你不是在乎她麽,請問你為她做了什麽?”
楚棄凡怔住,愣愣地看着楚燔。
“牧國平前後兩個老婆,這誰不知道。他占着道德制高點,對本來就沒工作的前妻和前妻的女兒也是夠冷血的。小姑娘當時都高二了,念書念的好好的,牧國平生生的砍掉她的學費,讓她當着全校人的面被趕走,你能想象她有多委屈多難過嗎?”
楚棄凡長嘆了一聲。
楚燔接着道:“仲夏脾氣好,心眼兒也好,但她還沒聖母到對牧國平兩口子禮貌有加的地步。你可能還不知道仲夏的媽媽有多慘。
“牧國平、于珍珠,外加一個你親熱地叫着‘師妹’的牧珮雯,杵在這廳裏……你覺得仲夏紮心不紮心?
“所以她走了。她走的時候是什麽心情?回去之後又是怎麽想的,這些,難道你沒概念?而你繼續和你的珮雯師妹說說笑笑,媽說,你們一起去海邊散步了。”
楚棄凡低聲道:“我能怎麽辦呢?如果我丢下客人追出去,珮雯的父母會更加厭惡她,而珮雯父親做了什麽,也和珮雯沒有關系啊。”
“不是非要你丢下客人追出去。至少體諒一下她的心情,給她點安慰。”
“我後來給夏夏打電話了。”
“她接了麽?”
“接了。”
楚燔抽着煙。看楚棄凡的樣子就知道仲夏怎麽答複他的安慰了,無非“我就是有點累,沒大事兒,棄凡哥你別多想”之類的。
仲夏是絕對不會責怪楚棄凡的。以她的想法,誰也沒義務替她和牧國平夫妻作對。
也确實是這個道理,這女孩兒清楚得很。仲夏倒有可能對楚棄凡道歉,她覺得讓楚棄凡和姚敏尴尬了。
她會一個人難過,自我排遣,就像剛才那樣。但是很快她就會重振精神,繼續開她的小店。這是個不甘屈服命運的、內心強悍的姑娘。
楚棄凡和牧珮雯的的确确也是很要好的。所以即便他安慰也安慰不到點子上,而仲夏也不會選擇對楚棄凡倒苦水。
楚燔賴得再說,不過看楚棄凡的表情,剛才幾句提點也夠讓他領悟了,就道:“好了,去睡吧。認真想想我的話,別再讓她為了你受傷害了。”
匹夫無罪,懷壁其罪。五年前,在國銳銀行,仲夏給楚棄凡打的那個視頻電話,給她自己帶來多大的災難啊……
一點一滴的,他找到的證據,統統指向他的推斷。
楚棄凡猛地擡頭:“你什麽意思?!”
“這還要問我?我不相信你看不出來牧珮雯對你啥想法兒。
“你自己也說,你和仲夏一起長大,那麽,你這位師妹必然也是不離你左右吧?你仔細回憶回憶,聰明憐俐的師妹有沒有擠兌過她?嗯?……有,是不是?你覺得那不叫傷害?”
楚棄凡在鋼琴前坐了下來。
過往的一幕幕太多太多,他周圍總有無數女生圍繞,牧珮雯是怎樣對待夏夏的,她和她的閨蜜們你一言我一語,說過什麽嘲諷挖苦的話……
他還記得他某次過生日,正為夏夏彈着琴,牧珮雯帶着幾個女生過來,鬧着要他合奏……
夏夏就默默地走了。
那時,他一樣地忽視了,繼續陪着牧珮雯她們。
夏夏受的委屈,不能不說是因為他了,但她事後一句抱怨也沒有,對他一如既往地親熱。
他,竟然也就習慣了……
楚棄凡單肘撐着琴蓋,扶住了額頭。
瞧這頓悟了又痛心的樣子。楚燔有些煩躁,抽完了煙,把煙頭在煙灰缸裏按滅。
“行了,別想了。以後再說以後的事。”
楚棄凡回憶着道:“今天,珮雯在的時候,夏夏摔了一下。我在跟前看着呢,珮雯沒有推她……”
“怎麽摔的?”楚燔打斷了他,“媽沒告訴我這個,仲夏也沒說,是怎麽回事?”
楚棄凡就說起白天三個人聽琴的事。
“……就是我剛才彈的這支。我沒注意夏夏在做什麽,但是我知道珮雯沒和她坐在一起。
“彈着彈着,我聽見劉飛驚叫,擡頭就看見夏夏倒在劉飛身上了,我馬上走過去……
“夏夏臉色煞白煞白的,好像有點兒抖,我以為她感冒了,她也是這樣說。
“只是忽然不舒服,至少今天這次和珮雯沒關系吧。珮雯不可能,也沒必要當着我的面,把夏夏……”
楚燔緊緊盯着楚棄凡的嘴巴,不放過那裏流出來的每一個字。
《瓦妮莎的微笑》。仲夏忽然昏倒。臉色蒼白,難受……
沒有誰比他更清楚那是什麽感覺了。
“這次,同意你的觀點,不是牧珮雯。”楚燔喃喃地道,“但是……和她絕對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