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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為你打call小仲

一夜酣夢。周日,仲夏起得比平時還早。

沒有像往常那樣去鍛煉, 而是翻出了讀書時的舊衣服, 穿戴成學生的樣子,背上書包, 叫了輛出租車,直奔長途汽車站。

她要去杏林灣看望仲麗琴。已經有四個多月沒見母親了,之前劉飛受傷不能自理,她只能和他們打視頻電話。

本來就打算今天過去, 經過昨天的事, 更是強烈地想看一看母親溫柔的笑臉。

杏林灣大衆醫療中心, 其實就是精神病人療養院, 是一家民營的私有制醫院。

仲家, 是沒有精神病家族史的。

仲麗琴原本不是極端性格,是個樸實本分、勤懇善良的普通女人, 可是,命運的天空驟降一波又一波疾風暴雨,将她逼迫得精神崩潰了。

近年來仲麗琴幾乎不發病,即使發病也不具備攻擊性, 她被安排住在相對而言條件較好、自由度較高的C區。C區可以接納病人家屬陪住,但是費用很高。

仲夏是醫院的常客了, 到了之後,照舊先去找母親的主治醫生方征了解情況。

方征三十多歲,具有豐富的從業經驗。他善于結合病人的生活背景、習慣喜好等各方面的因素,确定治療方案, 很有效果。

坐在辦公室裏,方征接過仲夏準備的小禮物——一個精致的運動手環,笑着說:“小夏,你總是這麽客氣。”

“只是小東西,我店裏進了當作贈品回饋客戶的,不能更多了,方大夫您別客氣才是。”仲夏說道。

“你媽媽表現很好。”方征把一疊厚厚的病歷展開,放在仲夏面前。

“她已經有一整年沒發病了,心情保持愉快,體重也有所增加。這是好現象。”

仲夏從頭翻到尾,方征的話一點兒不誇張。

“太好了。那我媽媽有希望出院麽?”

“問題就在這裏。”方征為難地說。

“你媽媽的致病因素,是受了來自外界的過重的刺激。我的治療方案,僅僅是'隔離',你也知道的,我結合她的潛意識,給她營造了一個虛幻世界,讓她忘記那些令她痛苦的人和事。”

這是一個綠色健康的方案,偏重于心理開導,大大減輕了對藥物的依賴,因為那些藥效果有限,還有很大的副作用。

仲麗琴剛入院的時候瘋得不像樣,稍不注意就自殘,方征不得不命人将她的手腳鎖住,很凄慘,大小便都只能在床上解決。提出這個治療方案的時候,仲夏和劉華都是贊成的。

理念的植入是緩慢的,但終究,這個虛幻世界建成了,見效了。

方征讓仲麗琴相信,沒有什麽牧國平之類的人物,那不過是她讀過的一本結局很壞的小說。

她有疼愛她的丈夫,叫做劉華,還有兩個活潑可愛的孩子,大的是女兒,小的是兒子。兒女們在遠方一所中學讀書,她自己因為身體不好,不能陪在孩子們身邊照顧。女兒高三,兒子初三,女兒很用功很懂事,兒子學習一般,淘氣貪玩,很讓她的丈夫頭疼。

她最疼愛的是可心的女兒,夏夏。夏夏會每隔三個月看望她一次,向她抱怨學校裏繁重的功課。

其實這是仲夏在按照方征的要求配合治療,以便使母親腦海中的世界更穩固。

“難點在于,她完全融入了這個虛幻世界。一旦出院,回歸到正常生活中,接觸到那些傷害過她的人,回想起從前的事……我無法保證她不會再次崩潰。”

方征很苦惱。

“那您看,有解決的辦法麽?”

“有兩個辦法。一是,讓她住在與過去完全割裂的環境裏。你媽媽在生活上完全可以自理了,她甚至能為你和你弟弟織毛衣。她和新認識的朋友、鄰居們交往,也是沒有問題的。所以,如果你急着想讓她出院,最好找個風景宜人,但是偏僻的小地方,懂我意思吧?”

也就是說,要确保仲麗琴一輩子都見不到與牧國平、于珍珠以及國銳集團有關的東西。仲夏猶豫了,以她目前的能力,還辦不到這點。

“那,第二個辦法呢?”

“也就是俗話說的,心病還須心藥醫。我們慢慢地幫她回憶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開導她,一點點地接受現實。

“等她意識到那些事沒什麽大不了,或者說,她發現她所受的傷害已經在心理承受範圍之內,自然就不再鑽牛角尖了。”

“唉,可我不知道我媽媽受了什麽刺激啊。”仲夏嘆道。

“是的。”方征把病歷收了起來,也嘆息了一聲。

“除非時光能夠倒流,回到事情發生的當天去,詳細了解,你媽媽都看到了什麽、聽到了什麽,我們才好對應的勸解她。這是症結所在。小夏,很抱歉,我的水平還是太有限了。”

“別這麽說,沒有您的精心治療,我媽媽現在不知道怎麽慘呢。”

仲夏站了起來,對方征微笑道,“我們全家都感激您!”

“慚愧啊,別誇我了。”方征看了看手表,“我不能再陪你了,有個會診,這就要開始。”

杏林灣醫院價格高昂,但服務也是一流的。醫生們住在專家樓,條件很好,但是全年無休,高層要求他們,病人但凡有情況,他們必須第一時間出現。

“小夏,你也該去看你媽媽了。在外頭讨生活很辛苦,你自己要多保重啊。”

“我會的,謝謝方大夫。”

……

仲麗琴見到仲夏,歡喜得直抹淚:“夏夏你怎麽瘦了!”

“高三嘛,學習任務繁重,能不瘦麽。”劉華在一旁笑道。

仲夏從母親懷裏擡起頭,眼睛周圍的淚還沒有擦幹,哽咽着說:“媽媽我想你……我不想考大學了。”

“那怎麽行。唉,夏夏乖啊,再堅持堅持,累就累這一陣,等你進了大學就沒這麽緊了。”仲麗琴摸着女兒的頭發說。

她已經走不出這個虛幻世界了,年複一年,一直停滞在仲夏的高三時期,從未想過女兒怎麽還沒有高考這種問題。

仲夏撒了一會兒嬌,漸漸被母親的鼓勵“說服”,開始講一些生活瑣事。

仲麗琴拿了個蘋果,邊用刨刀削皮,邊含笑地聽着。

劉華打了飯菜回來。一家三口在病房裏吃飯,說笑,輕松愉快,和有家屬陪伴的普通病號沒什麽區別。

飯後,仲夏挽着仲麗琴的手臂,在C區的花園散了一會兒步。散步回來仲麗琴就累了,仲夏服侍母親躺下,又低聲說了一會兒話。

仲麗琴握着女兒的手,慢慢地沉入夢鄉。仲夏輕輕地為母親扯上被單,蹑手蹑腳出去,從外面關上了房門。

……

劉華在小客廳裏收拾,打掃衛生。有家屬陪住,這些活兒就不必另外花錢請護工做了。除了照顧病人起居、陪着說話解悶兒,還有這些瑣碎的事情。五年如一日的,天天如此,他陪着仲麗琴一起被“禁锢”在這裏,毫無怨言。

仲夏從劉華手中接過垃圾桶,柔聲道:“劉叔,我來吧,你歇會兒。”

在母親面前她都叫他爸爸,現在改口則是習慣。仲夏暗想,其實劉華完全配得上她這聲“爸爸”。

“夏夏,你歇着,剛剛陪你媽走了那麽一大圈。冰箱裏有剛買的巧克力奶,去拿出來喝,這點兒小活算什麽,我不累。”

“哦!”

劉華把垃圾袋子的口紮住,拎出垃圾桶,然後翻出一只幹淨的塑料袋套在上面。

仲夏坐在沙發上喝着巧克力奶,看劉華忙碌。

這個老實巴交的男人,為了她的媽媽,竟然付出了這麽多,又這樣持久。多難得的感情,媽媽當年要是嫁給他就好了。

仲夏說起店鋪的紅火業績,順帶把劉飛狠狠誇了一頓。

劉華聽得眉開眼笑,笑完,嘆道:“這孩子,是真的長大了……唉,夏夏多虧你照顧他,本來我一直擔心他不聽你的話。”

“劉叔你別總這麽說啊,小飛最聽我的話了,我讓他打狗,他絕對不去攆雞!”

仲夏看看母親沒事了,劉華也高興,猶豫再三,終于說出從昨天開始就在腦子裏反複盤桓的話:“劉叔,我,我有個事兒想問你。”

“嗯?你說。”

仲夏先是把方征大夫提的兩個解決方案告訴劉華。

“……最關鍵的是,誰也不知道媽媽發病那天的具體情況,因此,找不到症結。劉叔,你也不清楚麽?”

劉華低着頭,把剛從外面收進來的、晾曬好的幹淨衣服一件件疊起來,動作很慢。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他嘆了口氣。

“小飛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正跟外頭拉活兒。你媽媽被幾個鄰居綁了起來,送去醫院了,一地都是血。我差點急瘋,把客人丢下,扭頭去了醫院。到了那兒,就見到那幾個鄰居,你媽媽她,還在手術室裏……

“有個鄰居說,在你媽媽發作之前,他在樓道裏見到一個女人,打扮得很洋氣,從樓梯走下來。按照他的描述,我覺得那女人好像是律所的,之前來找過你媽媽,所以我有印象。”

劉華說的是他剛收留仲麗琴的時候。牧國平請了離婚律師,在律師的“有力”斡旋下,牧家的財産,仲麗琴娘兒倆分文沾不得。那女人是律師的秘書,語氣和律師一樣冷冰冰的,充滿蔑視。

當時仲夏還在念書,沒見過這個女人。但這件事情,劉華在仲麗琴發病後告訴她了。這些話,她聽了無數遍。

仲夏失望地說:“只有這些麽?”

“唉,是啊。”

“那……劉叔,那幾天我,我也病倒了。你和小飛輪流照顧我,但我是住校的啊,我怎麽一點都不記得我怎麽被送回家的了。”仲夏緊緊盯着劉華的臉。

劉華皺眉,撓着花白的頭發。

“這,我也……也沒多大印象了,好像是你同學送你回來的,當時我也是,在外面拉活兒……”劉華努力地回憶,說得很慢。

“所以,應該是我先病倒,我媽媽後病倒的,對不對?”

“唉,實在是記不清了,當時夠亂的。”劉華搖搖頭,長嘆。

“那是叔叔最害怕回想的東西。叔叔太沒用了,沒把你和你媽媽照顧好,讓你吃了那麽多苦,你一個小姑娘,我們還要靠你養活……”

劉華眼圈紅了,滿臉凄涼。

仲夏最怕的就是劉華這樣沉痛自責,手忙腳亂地安慰:“您怎麽又這麽說了!都是我不好,我就是聽了方大夫的話有點急,随便問一問,您別多心啊。”

劉華深深地看她一眼,吸了吸鼻子,聲音微齉。

“夏夏,叔叔說的沒錯,你是真的辛苦。小飛大了,你讓他多幹點兒,別什麽都自己扛着,他畢竟是男孩子。”

“我知道了,劉叔。”

“下次你來,帶他一塊過來吧,這臭小子,我還挺想他的。”

“好的。”

仲夏沒敢提劉飛受傷的事。好在已養得差不多,再過幾個月劉飛該好得沒事人一樣了。

“今年生意太忙,我年前再來,和小飛一起。咱們包餃子,看春晚,一塊兒守歲。”

劉華笑了,滿臉皺紋舒展開來:“好啊!時間要是過得再快點兒就好了。”

告別了劉華,仲夏背着書包,慢慢地走在療養中心的林蔭道上。

來的時候背包鼓鼓的,裝滿了吃的用的和消閑的小玩意兒,都留在病房了。現在背包放空了,很輕。但是,她的心情很沉重。

她,早就不是懵懵懂懂的女中學生了。提起她病倒的事,劉華眼神中的沉痛、憤怒,以及……那抹憐惜,她看到了。

結合她想起來的,幫段萍打水那天的遇襲,記憶的空白,破碎重複的夢境片段……

她拼湊出一個可怕的猜測。

母親崩潰是因為她。她被害的樣子,母親看到了,加上有人刺激……

那個女人,說仲麗琴“真沒用,連自己的女兒都保護不了。”

這是劉飛轉述的,仲麗琴自戕的時候,不斷重複的話。

仲夏倚着一株粗壯的梧桐,雙手捂住臉,顫抖起來。

除了這樣,還有別的可能嗎?……于珍珠很清楚,仲麗琴唯一的指望就是女兒。毀掉仲夏,才能徹底摧毀牧國平這個前妻。

“難道是于珍珠指使小混混綁架了我?……我和媽媽已經被趕出牧家了,她為什麽還不滿足?一個人怎麽可以壞到這個地步?”

不不,這些還只是猜測。

仲夏定了定神,掏出手機。

在通訊錄裏翻了很久,撥通了一個舊號碼。

這是段萍以前的電話。畢業就沒和大家聯系了,也不知道人家有沒有換號。

通了,真的是段萍,她認出沖夏的聲音,很興奮。

“我靠靠靠,老娘是不是出現幻聽了!”段萍還像過去那樣,粗犷而粗魯地表達着親昵。

“阿翀,你個死丫頭跑哪兒去了,怎麽一走就沒影兒了!好特麽想揍你!你造不,你丫欠老娘兩千塊還沒還哪,我要連本帶利讨回來!”

仲夏訝異道:“真的嗎?我居然不記得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這就給你打錢,你微信還是過去那個嗎……”

“噗哈哈哈哈,瞧你傻了吧唧的,我跟你開玩笑哪,這都聽不出來?哎呀,這多少年沒聯系了,你咋吱都不吱一聲!媽的,姐姐想死你了……”

仲夏想笑又想哭,半是慚愧,半是心酸地和段萍聊了一會兒,終于問起段萍和金華女朋友約架那天的事。

“萍姐,你後來打贏那個太妹了沒有?”

“當然打贏了!死碧池,敢跟老娘鬥,哼哼,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可我還是很倒黴,哦,你是不知道……”

原來,段萍和小太妹打架,被巡邏的片兒警發現了。那小太妹曾經偷東西被抓住過,為了報複段萍,一口咬定她是同夥。

段萍氣得破口大罵,反倒更像做賊心虛。

警察就把段萍關起來審問,等确定她不過是個脾氣暴躁愛打架的畢業班學生,已經過去三天了。

“我還想問你呢。我回寝室就沒見着你了,她們說你家人給你請了病假。阿翀,你一向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的,怎麽忽然倒下了啊?……”

通完話,仲夏的心情并沒有輕松多少。眼前的迷霧更重了,如此說來,那次偷襲并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她想起夢中光景,一時之間憤懑得不能自己,攥緊了拳頭。

驀地一道穿着條紋病號服的身影撲向她,将她壓在地上。男人肥胖的臉在眼前放大,眼神呆滞,粗壯的手指撕扯着她的衣裳,嘴裏發出淫.邪的笑聲。這是個偷跑出來的精神病人。

仲夏好像回到了那天那個陰暗的巷子口。滿腔憤怒被點燃,瘋男人的臉被替換成了那些殘害她的人,她沒有驚慌沒有哭泣,猛地擡頭,用前額狠狠撞向壓住她施暴的人。

男人鼻子流血了,但因為是發病中,神志不清,力大無窮,好像感覺不到疼痛,死死按着她,不肯松開。

仲夏進發出全部力量,拳打腳踢,把會的所有招式都沖他身上使。

“滾開!變态!流氓!打死你!叫你欺負人!”

身上猛然一輕,沉重的大山倒下了,幾個醫護人員制住了癫狂的病人。

與此同時,一雙強勁有力的手飛快地扶起她。

“燔哥!”仲夏震驚地看着眼前的人。

楚燔穿着米色休閑襯衫、黑色牛仔褲,頭上扣了頂棒球帽,帽檐遮住了前額,湛黑的瞳仁定定地鎖住她,透出急切和關心。

這樣子怎麽也不像是來談生意的。他怎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裏。

楚燔沒有回答,松開扶着她肩膀的雙手,捧住她的臉。

粗粝拇指劃動,将覆住了臉的亂發輕輕撩至耳後,抹掉沾染的泥濘——

泥土,混合着她的淚水、汗水,以及,那個精神病人被她撞出來的鼻血。

楚燔身後站着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男人,搖着頭感嘆。

“啧啧,剛才雖說兇險,不過那幾招真的好精彩,我以為在武打片的拍攝現場!小仲啊,你真是戰鬥力爆表,為你打call……喲!”

仲夏的眼前再度一黑,闫清調侃的臉看不見了,她被楚燔緊緊地按在懷裏。

作者有話要說:  走點兒劇情,下章就甜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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