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陽光正烈。
七、八月是高溫季節,走在屋外的柏油路上,那腳底板是燙的,隐約可見冒着熱氣的薄霧。
熱,是唯一的語言。
沒人願意在攝氏三十四、五度的太陽底下走動,超标的紫外線、令人瞬間變黑炭的豔陽,以及一動就滿身涔涔流下的汗水都會把人逼瘋。
熱!熱!熱!熱到叫人無法忍受,街頭、田邊不知有多少熱衰竭而亡的例子,不過在這樣熱到讓人想尖叫的時節,卻有一名怪胎全身裹得死緊,還不時打個冷顫、吸鼻涕。
天呀!好冷,手腳有凍僵的感覺。
用羊毛毯包住自己的女子有一張憔悴的臉,她的雙足藏在毯子底下,如過冬的松鼠躲在溫暖的樹洞般。
她叫夏春秋,今年二十七歲,是一名雙眼能見鬼的通靈師,她能見鬼神,能與之溝通,當兩界的橋梁,哪戶人家想與過世的親人聊聊都能找她。
目前她是「靈異事務所」雇員,年薪保密,但不少于八位數,是個勞心勞力又很賺錢的職業。
因為鬼也分善惡,甚至具有攻擊性,一個談不攏還是有動手之虞,算是高風險行業。
只是夏春秋最懼怕的事物也是這來無影去無蹤的缥缈物。
據知,她打襁褓就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總對着無人的角落咯咯笑,彷佛有人在跟她玩,逗她笑。
在七歲以前,她真的傻乎乎地把那些東西當人看,只不過不懂他們為什麽要「裝鬼」吓她,有的兩眼突出,有的舌頭長到下巴,有的滿臉鮮血,有的還能把頭拿下來當球踢。
她還見過用自個兒的手骨、腳骨打鼓的,當下樂不可支的叫旁人一起觀看,還有模有樣的在一旁形容。
最先發覺她不對勁的當然是她家人,但他們太忙,忙着上班、上課、忙着做研究,只當她太寂寞了,幻想出不存在的朋友,直到她的情形嚴重到影響日常生活,造成困擾,雙親才決定帶她去看心理醫師。
夏家是醫學世家,上三代都是醫師,下一代毫無意外的也走上醫科的路,所以找的心理醫師自然是權威中的權威,那位目光铄铄的老先生最後判定她有幻想症和思覺失調症,需要長期住院治療。
但是夏家很有錢,有錢到擁有三家醫院,因此她沒住院,長期延聘專業人員到府治療,而她也成為腦子有病的可憐孩子。
後來她外婆實在看不下去了,才強行将她從父母身邊帶走,住到山明水秀的鄉下,她也由白淨可愛的城市小孩變成皮膚黝黑的鄉下野孩子,整天瘋玩得不見人影。
十歲那年,夏家移民多倫多,夏父、夏母原本也要帶她走,可她考慮再三還是不走了,一來不想再被關起來面對各種測試儀器,二來舍不得疼愛她的外公、外婆。
夏家一門都是醫師,他們信仰醫學科學,任何儀器檢測不出來的事物皆不合理,故而不相信這世間有鬼,只當是無法解釋的現象,有待科學去研究、發掘還以真相。
「燒肉便當,你冷氣開太強了。」夏春秋皺眉嘟囔。
她口中的「燒肉便當」是事務所社長海麗,天生怕熱,身高……
「不強,剛剛好,你确定你不是又見鬼了?」她遇鬼的機率是尋常人的一百倍,本身具有聚陰體質。
一聽到鬼,夏春秋又不由自主的打寒顫。「別提那個字,我忌諱。」
「你自個兒就是通靈師,還避諱什麽,你見過的鬼比人還多,何必吓成那樣子。」真不長進。
一道黑色陰影從夏春秋身邊閃過,全身散發着黑暗氣息,一件黑色大鬥篷從頭蓋到腳叫人看不清面容,只知是名女人,身形曼妙修長,高挑偏瘦,露在鬥篷外捧着水晶球的雙手幾無血色。
她和夏春秋合稱「陰虧二人組」。
一個是長年不曬太陽,晝伏夜出,導致皮膚白得不像話,一個是時時見鬼,吓得臉色慘白,兩人陽氣不足,明顯陰盛,常人走過她們身邊都能感到一陣森森寒氣。
「吉蔔賽,你少落井下石,若是讓你整日身後跟着一個用死魚眼瞪你的老婆婆,我就不信你能睡得高枕無憂。」夏春秋有氣無力的指控,翻白眼。
吉蔔賽不是化名,她就姓吉,吉蔔賽的父親是知名的堪輿大師,他想培育出嫡親的弟子,蔔賽的意思是占蔔的本事能賽過他,成為家族中的傳人,光耀門楣。
可惜吉蔔賽對家傳絕學不感興趣,她偏好西洋學派,尤其是對水晶球的喜愛更是執着,在她不眠不休的狂熱鑽研下還真讓她琢磨出門道,蔔算和測吉兇十分靈驗。
「你又去什麽鬼地方?」陰氣十足的女聲湧起。
夏春秋沒好氣的伸出一腳,做出踢人尾椎的動作。「叫你別提你還提,我不過回去祭祖。」
她外公祭日。
「昨日是農歷七月初一。」燒肉便當……社長海麗好心的提醒,七月百鬼夜行日,忌出。
一聽到七月,夏春秋整個萎了,神情恹恹地彷佛遭遇大災難。「我忘了這件事。」
外公是六月三十過世,她原本的意思是提早兩天南下,用三天的時間陪陪和大舅、二舅同住的外婆。
誰知臨出發前接了個案子延誤了,回到外婆家時已是祭日當天,祭品什麽的來不及幫忙準備,拜拜後她被熱情的舅媽們給留住,又是大魚大肉又是酒的擺上桌,她一時沒分寸就醉了。
隔天醒來便是農歷七月初一鬼門開,沒能及時返北的她便被隔壁死了三年的阿金嬸給纏上。
阿金嬸死于車禍,六十二歲的阿金伯在她死後不到一年便用她的保險金另娶年輕貌美的外籍新娘,沒多久生下比孫子還小的幼兒,阿金伯疼如眼珠子似的總抱在手上四處現寶,渾然忘卻陪他苦了半輩子的老伴。
沒人祭拜的阿金嬸懷着一身怨恨回來了,但是她沒法找死鬼老公出氣,只好找上能通靈的夏春秋,讓夏春秋替她狠毆老夫一頓,叫他別忘了準備香燭盛宴。
「傳話」是沒問題,但要毆打一位半百老人她做不到,她好歹也是阿金伯打小看到大的,阿金伯對她也很好,常給她買糖吃,那大逆不道的事她着實做不出來呀!
為此,她被阿金嬸給恨上了,亦步亦趨的跟上她,害她回家路上渾身涼飕飕的。
「佩服你呀!連這種事也能忘,你還能不能把自己給忘了。」吉蔔賽語氣陰森的調侃。
她也想忘呀!但老天爺不成全。「燒肉便當,空調調弱些成不成,我冷得直發抖,連骨頭都凍住了。」
海麗……呃!海麗在哪裏?
視線往下移,再下移,那個剪妹妹頭留着可笑浏海的女士便是了,別看她個頭小,一餐要吃三個燒肉便當,也不曉得她吃到哪去。
雖然只有號稱一四〇公分的身高,但她可是發明界的小巨人,智商高達兩百,世上少有她做不了的事。
有個小道消息,其實海麗只有一百三十四公分,加上鞋墊和恨天高才有一百四十公分,她最恨人家說她矮。
「太陽能發電,不用白不用,有多少人想享受也享受不到。」海麗理所當然的跷起小短腿,抽出餅幹盒裏的長條牛奶棒,卡滋卡滋的一口接一口。
靈異事務所創立多年,一開始是以同好會發展,單純是一群靈異愛好者所組成的聚會,讓他們有暢所欲言的場所,不用因怪力亂神之言論而引來非議。
但是後來事情有些變調,連裝神弄鬼的道士也來了,藉由聚會大力宣傳除業障、排命盤、陰陽雙修等行徑,把靈異愛好者當成客戶拉起生意,還意圖糟蹋年幼稚女。
海麗見狀當機立斷的關閉聚會場所,并報警将該名下作的道士捉起來,改以營利方式向外開放。
初期志願、非志願的員工有二十餘名,但真正參與所謂的靈異事件工作後,一個個前門進,後門開溜,吓得不敢做。
去蕪存精後,如今規模不大的靈異事務所僅存五名雇員,但其中一名算是湊數的,因為她無處可去。
「燒肉便當,做人不能太自私呀!沒瞧見我和吉蔔賽冷得直打哆嗦嗎?」
七月,鬼月,她最不幸的月分。
「去頂樓曬曬太陽。」補充陽氣。
「熱。」她瘋了不成。
海麗一張抹上厚粉的臉嚴肅得有如手持教鞭的教官。「你到底是冷還是熱,忽冷忽熱是感冒前兆。」
「我是外熱內冷,那股冷意是由身體往外透,護身符根本不管用。」她靈異體質太強了,神明也無能為力。
「妹妹別怕,哥哥給你渡氣,包管你馬上熱起來。」一名穿得很臺,梳着油頭的高壯男子推門而入,臉上的笑很痞,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嘴上叨着幾可亂真的香煙糖。
「你,免了,我怕有口臭。」夏春秋敬謝不敏的謝絕某善心人士的「高義」,她還沒落魄到需要他救援。
「自己人,別跟我客氣,特別便宜你了,哥哥的初吻呀!給你補補陽氣。」胸肌成塊的鐘璧炫耀的動動六塊肌,作勢要自我犧牲。
「你還有初吻?」這種鬼話他有臉說出口。
「今天的初吻。」他大言不慚的說。
一片噓聲。
「別噓,別噓,我說的可沒半句虛言,瞧瞧你眼袋泛黑,嘴唇發紫,本來就長得不怎麽樣的臉還白得像鬼,不渡兩口陽氣給你,你撐得到明天嗎?」他說的好像人已彌留,見不到明日的太陽,他才大發慈悲學佛祖割肉喂鷹似的。
夏春秋很不給面子的做了揮蒼蠅的手勢。「我寧可去頂樓曬太陽。」
「今天的天氣很熱。」熱出一身汗了。
從健身房出來的鐘璧是準備去沖涼的,他們各自有自己的居所,但是事務所內也提供員工宿舍,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事務所,以此為家,少回另一個居處。
其他人亦然,幾乎把事務所當家了。
靈異事務所是一幢占地兩百多坪的五層樓建築物,一樓設有交誼廳和健身房,以及靈異器材銷售部,譬如能見到鬼的靈異紅外線透視眼鏡、搜魂器和護身法器等。
他們不賣護身符,太掉價了,符紙不能保障人身安全,有時候他們也講究科學理論,用科學角度去開發産品。
二樓是辦公室,附設廚房和吧臺,誰有興趣都歡迎使用,廚具皆采用電器化,不提供瓦斯。
三樓是兩位女性員工的住處,一上樓是個大客廳,兩間配有衛浴的房間位在客廳兩側,平時的活動便在公共區域——客廳裏,她們彼此不會進入對方的房間,這是禁忌。
四樓則為男性員工的宿舍,四字不吉利,讓陽氣重的男人去鎮,身為女性的老板很是重女輕男。
反正男人是草,撐得過很好,要是撐不過……她看在自家員工分上打七折,替他風風光光的辦一場喪禮,事務所內有一名專業的禮儀師。
至于五樓則有一座暖房和室外花園,栽滿花卉的暖房設有一張雪白雙人床,專屬特殊員工所有,其他人未經邀請不得入內,而搭上葡萄架的空中花園則是員工福利,閑暇時能到英式造景的頂樓喝喝下午茶,看看藍天白雲。
「曬成人幹也甘願。」人是有選擇性的。
「妹妹呀!你太不可愛了。」臺客兼打手的鐘璧誇張的甩甩手腕上粗重的金鏈子,999純金。
「打手」打的當然不是人,而是不肯去投胎,為害人世間的惡鬼,他見一個打一個,打到魂飛魄散為止。
陽氣充沛的鐘璧是五月初五正午出生的陽男,全身陽氣,他連寒流來臨的超低溫也能穿短袖出門,壯得跟牛沒兩樣,活到三十歲連一次感冒也沒有得過。
他是真正的鄉下孩子,姊妹衆多卻是獨苗,家裏務農有幾十甲土地,兩座占山大半的山坡林地賣了幾甲地賺進十來億臺幣,是名符其實的田僑仔。
「我慶幸虎口餘生。」大恩大德了。
「嗟!不識正港男子漢的好,錯過我是你生平最大的損失。」他故作潇灑的撩撩發,一腳往椅上踩,擺出黑狗兄的模樣。「吉妹妹,你的臉色也不好,要不要哥哥我……」
「滾——」
不等鐘璧說完,吉蔔賽畏縮的舉高水晶球,企圖用水晶球擋住他輻射而來的強光。
「唉!怎麽一個個都這麽不讨喜,難怪沒半個男人追,我還是找最最可愛的小妖精,那才是我的小心肝,我的小寶貝、姬姬、姬姬,你在哪裏……」他最迷人的小妖精。
小妖精不是一句叫假的。
就見一朵半合的百合花突然無風顫動了下,一道困極的脆甜嗓音從花朵中發出,随即一個揉着眼睛的小生物冒出。
「別叫我姬姬、小姬,我是妖精安姬。」
「小姬,你睡飽了呀!走,哥哥帶你逛街去,買跟你同樣尺寸的娃娃布偶給你當擺飾。」好小,好可愛,真想養一只當寵物,他是寵物控,對超迷你生物有種癡狂。
「什麽尺寸,你讨打!」兩寸高的小生物倏地飛向鐘璧,比蜜蜂長不了多少的小細腿朝他鼻頭踢去。
一眨眼,兩寸長的生物拉長成人類體型,嬌小玲珑,模樣俏皮,有一對尖耳朵和蓬蓬的頭發,身後是半透明的薄翼,着綠色的花瓣衣裙以及粉紅色花苞鞋,膚色白裏透紅,宛如剛從樹上摘下來猶沾着露水的鮮豔蘋果。
「哎呀!我受傷了,小姬的妖精腿所向披靡。」鐘璧假裝中招,捂着鼻子哀哀慘叫,只差沒在地上打滾了。
「鐘璧,你怎麽不去死?」好吵。
一個男人等于一個菜市場。
夏春秋裹着毛毯,喝着熱可可,在室外溫度三十六度時,她吸了吸快流出的鼻涕,遏止來自身體的寒意。
身為通靈師,她早已習慣時不時身上一寒的狀況,通常接觸不深是不會影響,可若怨靈本身的執念太深又靠她太近,驟然而起的冷意還是避不開。
她腕上有一串瑪瑙佛珠,用以避免好兄弟靠近,這一回回外婆家途中被一個頑皮的孩子扯斷了,她想着等回臺北再修,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還是遇上了麻煩。
畢竟是「熟人」,她不好對阿金嬸視若無睹,只好把身體借給阿金嬸一小時,阿金嬸對着阿金伯劈頭大罵,把他罵得從一開始的錯愕到羞愧不敢擡頭見人,最後不抱幼子改抱亡妻的牌位嗚咽的嚎啕大哭。
事畢,她累得虛脫,一身冷汗淋漓,從頭發到腳趾都像結霜似的,畢竟陰氣入體對活人很傷。
不痛不癢的鐘璧仍到處打趣。「一級生呢?他今天出喪……」
話說到一半,幾道白眼橫射過來。
他說的也沒錯,是出喪,弓藏一級生是禮儀師,舉凡社裏喪葬事宜大都由他接手,他也是事務所最忙的一個。
弓藏一級生有四分之一的日本血統,他的外祖母嫁給日本人為妻,兩人膝下只生育一女,也就是他母親,然後他母親又愛上到日本留學的臺灣留學生,最後生下他。
他的父母沒有結婚,因為外祖父不同意,只好同居在一起,一同生活在臺灣,所以他有個中文名叫趙漢陽,不過對外他習慣用日本名字,而他外祖父屬意他繼承家族事業,是個不折不扣的黑道少主。
「你們仇視臺客。」他受委屈了。
海麗溫柔的拍拍他的手。「不,我們不仇視臺客,只是不欺負傻子對不起自己,你總要給我們找些娛樂。」
一說完,她的厚底鞋從他穿着人字拖的腳背上踩過去。
「小夏,你最近的運勢不佳,要不要我幫你算算吉兇。」撫着光滑晶亮的水晶球,吉蔔賽流露出愛戀神情。
她熱愛她的水晶球,視為第一生命。
「免了,免了,再算也逃不過惡運,農歷七月是我命中注定的災難日,我已經盡量少接工作,準備把這個月當暑假來過,羨慕吧!」窩在冷氣房當懶蟲有何不好。
被阿金嬸上身之後,夏春秋用洗特制糯米水、曬日光和到廟裏過香的方式,用了三天的時間才把畏寒的身體狀況調整回來,一來是真的外面太熱,二來是以此為理由給自己放假,整個事務所都知道農歷七月對她大為不利,減少外出是理所當然。
農歷七月是她一年當中最不順的日子,一出門就能見到四處游蕩的游魂,白天還好,鬼怕日光,往往躲在暗處不四處走動,可是一到夜裏就越晚越熱鬧,十個影子有一半不是人。
「還是算一下,趨吉避兇,我不會看面相也看得出你印堂發黑……」就像她大姨媽來的那幾日,渾身沒勁。
「是失眠,我只要一閉眼睡覺,外頭就傳來嬰兒的啼哭聲,吵得我半夜起來求小祖宗別哭了。」全事務所只有她聽得見,那不是人類的聲音,是被淩虐致死的孩子。
靈異事務所設有結界,海麗不知打哪找來的法師,鈴鈴幾聲,打了幾個法印,屋裏屋外做了一番擺弄,以柳枝灑淨水,七星步一踏,鎮宅安魂,萬鬼莫入。
原則上,夏春秋幾乎是以此為家,在這裏她可以高枕無憂,睡得安穩,不受侵擾,除了該死的農歷七月。
至于她另一個窩則借給她堂妹兼學妹夏瑜住,她想回去時也有房間睡,是多了個免費的清潔工,每月只酌收五千元房租意思意思,自家人不計較,不然以那地段的房子,兩萬元都不見得租得到十坪的房間,何況她那是快七十坪的飯店式管理公寓,初買時一坪四十萬,現在漲到五十五萬一坪。
「小夏,你辛苦了。」能通靈也不是輕省的事,好在她的水晶球不會說話,只會顯示她想知道的事。
吉蔔賽的水晶球是她有一回跟着家人到尼泊爾朝聖,一個在路邊賣手鏈、銀飾品的吉蔔賽老婦人給她的,老婦人說那水晶球跟她有緣,望她珍惜,慎用,勿做害人之事。
說也奇怪,水晶球一到吉蔔賽手中就像活了過來似的,她看見圓滾滾的球體內有個自己在對她笑,但她當時的表情是抿着唇,有些苦大仇深的模樣,不知要拿水晶球怎麽辦。
後來她拿給別人看,別人看不到她所看的,唯有她将雙手往水晶球上一放,心裏所思所問便會隐隐浮現。
從一開始的不知所措到漸漸迷上水晶球的魔力,她和水晶球融為一體,成為既神秘又魔魅的水晶球算命師,因網路的無遠弗屆,她在國際間也小有名氣,想算命得先預約,一個月只接見十個人,價錢昂貴。
「是挺辛苦的,不過熬過這個月我就海闊天空了。」夏春秋撫着胸前的琥珀墜飾,隐隐可見裏面有水,水裏封住一只體型碩大的蜂王,尾端蜂針突出,似要攻擊近身之人。
斷了的東西效力大大減弱,夏春秋的瑪瑙佛珠斷了以後,原本打算重修的她決定不修了,讓它自然淘汰,她換上新的護身寶器,琥珀有避邪之用,內藏兇猛的蜂王,其煞氣足以逼退惡鬼。
早年喇嘛加持過的,她一直舍不得拿出來戴,怕戴久了會失去靈氣,這世間太污穢了。
「我看未必,水晶球所顯示的與你所想的事與願違,你真要留心了。」一碰到水晶球,吉蔔賽就忍不住不去算。
「吓!你別吓我。」她的小心髒很脆弱,還打算用上七十年,不想太早挂掉。
她眼神迷離,口出吟唱之音。「有……一團黑霧朝你席卷而去,我看見了,很黑,很暗,帶着陰寒之氣……
那是什麽?從濃黑中竄出更深濃的黑暗……啊!那是……」
突地,吉蔔賽大叫一聲,雙手一張擋在眼前,似要擋住水晶球內迸發而出的冷冽眸光。
「吉蔔賽,你到底看到什麽?」別吓她,一到農歷七月,她的膽子也跟着變小了。
她喘息了大半天,很是驚恐。「一張臉。」
「一張臉?」什麽意思。
「一張男人的臉。」很陰冷。
「一張男人的臉……」夏春秋越聽越迷糊了。
「我看不清楚整張臉,眼睛以下都隐藏在陰影之中,唯有目光特別凜冽……」就連她看了也心驚膽顫。
「吉蔔賽,你說得我心慌慌,我決定從此刻起不再踏出事務所大門,直到這個月過完為止。」好在事務所存糧足夠,不怕餓死,短暫的失去自由好過永久的沒命。
「很難呀!小夏,命中劫想避過去非常困難,可是……很怪的是,我看不出其中有任何的兇險,這團黑霧對你并未有傷害性,反而是好事……」太古怪了,似花非花,似霧非霧,撲朔迷離。
「反正我不出門就不會有事,真有事叫燒肉便當去通靈……」海麗社長幾乎是無所不能。
正當夏春秋決心當個繭居族時,許久不曾響過的折疊式手機發出令人震撼的軍樂,鼓樂聲霍地響起。
這是用來醒腦的,此時倒是讓人吓一跳,以為敵軍來犯,得趕緊找掩護,否則将身首異處。
「哇啊!」
「小夏,是手機,瞧你吓得臉色發白。」讓一個怕鬼的人通靈,老天爺這玩笑開得可大了。
「七月是個魔咒呀!」夏春秋捂着胸口先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見號碼不陌生才接起。「喂!你找我幹什麽,借錢免談……什麽,要我接個案子,不,不行,你知道我已經離那圈子很遠了,我做不來……夏小瑜,你做了什麽?!我要宰了你,卸了你的四肢喂王八——」
一個小時後,說不出門的夏春秋穿着一身白袍跨進醫院大門,自動門一開,迎面而來是刺骨的冷。
除了大型的災難事故現場外,哪個地方死的人比醫院多,夏春秋一進門就看到坐在輪椅上的病患,他上半身穿着醫院病服,腰以下完全透明,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還有七十幾歲的老頭推着點滴架,步履蹒跚的慢慢走動,頭部低垂,緩慢地走進牆壁裏。
所幸在醫院死去的人大多很安詳,偶爾才有些人流連在死前最後待過的地方,不記得自己已死。
「夏小瑜,你皮在癢呀!明知道我已改行,你還敢私自替我接案,真以為我不敢漲你房租嗎?」她發起狠來可是六親不認。
一名蘋果臉的可愛實習醫師笑得很僵,跑到夏春秋面前,頭一低要接受懲罰。「堂姊,我也是沒辦法了,那個孩子才十歲,不哭不笑也不動,誰靠近他就發狂,沖着人臉拼命的抓,我們好多護理人員都被他抓傷了。」
「難道我就是銅牆鐵壁,百折不撓?」她也怕好嗎?面對病人跟面對匪徒沒兩樣,攻擊性更強。
「堂姊,你是這一行的翹楚嘛!病人家屬也是聽過你的名氣才指定你擔任治療師。」還是高薪聘請耶。
「在醫院要叫我學姊。」當她堂姊很倒黴。
「是的,堂……學姊。」好拗口。
「病人和家屬的關系是?」夏春秋接過病歷表仔細翻閱,越往下看眉頭皺得越緊。
「甥舅。」堂姊走得好快,夏瑜小碎步跟上。
「為什麽是甥舅,他的父母呢?」
「死了,在車禍中喪生,一個哥哥兩個姊姊,一家六口就只剩他一個活着。」所以被他唯一的舅舅領養。
聞言,夏春秋略微一頓,看着病歷表上填寫的資料。「看過心理治療師了嗎?」
「看過,沒用,除了他舅舅外,他對誰都有攻擊性。」稍一走近,受傷小獸的防備神情便會浮現。
「嗯,我了解了。」是創傷症候群。
夏家一門都是醫師,夏春秋也上過醫學院,但她采在家自學的方式,以電腦視訊完成學科上的學分,解剖學、病理學之類的才到校上課。
由于夏父的緣故,她是少數的特例。
她的醫學天分不亞于其父,有人為此推斷腦科或外科會再出一名神仙手一般的名醫,所有人都看好她,還沒從醫學院畢業,各大醫院已等着搶人。
可是跌破衆人的眼鏡,特立獨行的她并不依照別人的期望去走,她選擇了冷門的複健科。
為了這件事,她父親和她鬧得很不愉快,就連她母親也無法理解,多有苛責,認為她不該自作主張,任職于腦神經外科的大哥、胸腔外科的大姊雖未責備,但是言語上的失望在所難免,他們都希望兄弟姊妹能完成一門四傑。
唯有選擇了血液腫瘤科的弟弟支持她,他覺得每個人的性向不同,要以興趣、志向選擇,而非強迫。
所以夏春秋跟弟弟感情最好,即使兩人相隔遙遠,還是每隔一段時間會在網上相見,互在臉書留言關心對方。
「堂……學姊,你有把握嗎?」夏瑜還是有點不太放心,目前剛下放實習的她正是複健科的實習醫師。
她冷然的一橫眼。「沒把握幹麽找我來。」
要不是堂妹跟人打包票,還千求萬求的求她出馬,她真不想接手這個燙手山芋,一看就是個麻煩。
一打開複健室的乳白色門板,夏春秋未見到人先感到一陣頭皮發麻,臉色微微一變。
定眼一看,腳上有拆下石膏痕跡,手上還綁着繃帶的小男孩抱膝縮在角落,在他身邊兩側各站了一名神情木然的男女,五官有七八分相似,應該是孩子的父母。
請你幫幫他,拜托你了,醫師。
像是放心了,兩道透光的白影朝夏春秋深深一鞠躬,然後手往後一伸,又出現三道年紀較小的白影,一家五口人又是躬身一彎,而後流光般的消失在四方白牆內。
果不其然。
「真是麻煩。」夏春秋小聲的咕哝。
「學姊,你說什麽?」很敬業的夏瑜準備好當助手,她小心翼翼盯着現在很安靜,一會兒就可能暴動的小野獸。
「我說你離我那麽遠幹什麽,怕他咬你嗎?」這麽沒用當什麽醫師,還不如去賣雞排。
夏瑜咽了口口水,幹笑。「我是想病人若有異狀我也好趕緊通知護理站,請他們派人支援。」
「看。」夏春秋往牆上的紅色按鈕一比。
「看什麽?」要叫她貼牆站嗎?
「VIP病房的緊急按鈕直通警衛處和護理站,你是今天才來的菜鳥?不知道有這設備嗎?」就算普通病房也設有緊急呼叫鈴,這是最基本的常識,身為醫護人員都該知曉。
「我……我太緊張了,堂姊,你原諒我這一回。」她吐吐舌,表示是無心,神經太緊繃就會出點小包,她不是有意的。
「少撒嬌,你該慶幸自己待的是複健科,複健的路相當遙遠,一次的小疏忽尚可容忍,若在手術房,病人不會給你第二次的機會。」一刀下去不是生便是死。
夏瑜慚愧的低下頭。「我不會再犯了。」
「學着點,能學多少是你的本事,別向小叔哭訴我沒教你。」小叔家就她一個女孩子,難免寵了些。
夏春秋一說完,也不急着接近蜷縮在牆角的小男孩,她忽地慵懶的往地上一躺,然後朝小男孩的方向滾動兩圈。
小男孩初時像受到驚吓般抖動了兩下,把自己藏得更深,過了一會兒發現沒人靠近,又恢複放空的表情,呆滞地用指頭摳着牆上的油漆,無意識地輕摳。
見他沒有動靜,夏春秋又挪近了些,然後取出放在口袋的沙包,自顧自的玩起來。
一開始小男孩沒有任何反應,随着沙包的掉落、拾起,又掉落的輕微聲響,小男孩的眼神畏怯地轉動了一下,不自覺地看着一上一下的沙包,眼睛也跟着一上一下。
夏春秋像是漫不經心的越玩越近,竟離小男孩不到一百公分,接着她像失手似的不小心将沙包丢到小男孩腳邊,吓了一跳的小男孩看了看沙包,又看向丢沙包的她。
可是夏春秋一副渾然不覺,繼續玩着手上僅有的沙包,根本不看小男孩,一個人自得其樂。
過了一會兒,一只沙包丢向夏春秋,她神色自若的拾回,丢了幾下又「不小心」把沙包丢出去,從頭到尾她沒看小男孩一眼,彷佛他不存在,自個兒玩沙包玩得很樂。
但是沙包又丢回來了。
一丢,一扔,一丢,一扔,一丢,一扔……夏春秋和小男孩有了互動,那只因車禍而傷到神經的手正吃力的弓成雞爪形狀,許久未動的指頭因拎起沙包而微微顫抖……
一來一往,如此持續了一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