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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堂姊,你累壞了吧!我請你吃麻辣鍋,慰勞慰勞你……」十分狗腿的夏瑜巴着堂姊的大腿不放,認為堂姊太厲害,比她見過的心理醫師還要厲害一百倍,對治療受創的小孩子胸有成竹。

其實夏春秋早就不當複健師了,只是偶爾基于人情壓力才接案,現在她是收入更高的通靈師,而且空閑時間更多,海麗從來是看單接案,不夠靈異的還不屑接。

但是對靈異事務所有需求的人卻越來越多,想排進客戶單子裏的人多方鑽營,海麗依輕重緩急挑選,她要每位員工都保持在最佳狀況全力以赴,不做壓榨員工的無良老板。

到目前為止,勞資雙方都很滿意。

有點忙又不算太忙,薪資過得去,能助人又能賺得上錢,還有私人的時間和空間,她不會要求員工怎麽做,只要他們收尾收得無懈可擊,便是對客戶的負責。

「你這會兒才想請我會不會太遲了,而且大熱天的請吃麻辣鍋,存心想讓我熱得上火。」沒誠意。

「堂姊,實習醫師很窮的,太貴的我請不起,你當是投資小妹我,以後我也想像你一樣厲害,讓人指名我看診。」夏家出名醫,她希望自己是其中一個。

「不要先想着自己要有多厲害,這種自我膨脹的心态不對,你要想着怎麽對病人才是最好的,給他們最适合的治療。」從心做起,不要草草了事,以為每個病人的治療方式都相同,從心理、從精神狀态、從身體接受度着手,一個小小的環節沒扣上便功虧一篑。

「堂姊,你明明對醫師工作還有熱忱,為什麽不繼續做下去?我看你對呂稚明很有耐心,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的引導,我蹲在一旁腰都挺不直了,你還是持續的扔丢沙包。」換成是她早就放棄了,一扔一丢手多酸呀!

她光看就累。

因為有口難言呀!醫院的「那個」太多了,一輪到她值夜就來「聊天」,她撐了足足兩年還是撐不住。

夏春秋實在不喜自己的聚陰體質,一到月圓夜,身邊聚集的孤魂野鬼更多,他們也不是要傷害她,只是難得有人看得見他們、聽得見他們的聲音,他們就幽幽蕩蕩的飄過來和她這陽世人談談生前事蹟,或一訴死後未能完成的遺憾。

一只、兩只她還不太怕,但一堆鬼聚在一起就可怕了,各種死狀鮮明,你一句我一句的逼着她聽他們說話,只要聽漏一句,還會發火。

有些鬼很善良,維持生前的模樣不吓人,對人也和氣。

有些鬼卻十分惡劣,故意露出死時的慘狀捉弄人,還把一身難聞的屍臭味散出來,叫人聞之欲嘔。

「少羅唆了,快掏出鈔票,我餓了,今天要是沒讓我吃飽,我剝了你的皮。」想起來一把辛酸淚,夏春秋決定化悲憤為食欲,先把肚子填飽再說。

後腦杓被巴了一下,夏瑜還是很開心。「我騎車載你,我剛拿到駕照,我們抄近路……」

話還沒說完,前方十字路口的轉彎處驀地發出劇烈的碰撞聲,一股很濃的汽油味飄了過來。

「啊!車禍,堂姊,我們快過去救人……」救人為先,她們是擁有專業醫學知識的救護人員。

滿腔熱血的夏瑜邊說邊往車禍現場跑去,跑到一半才發現不對勁,堂姊好像沒跟過來。

往後一看,夏春秋果然慢條斯理不疾不徐的走着,看着沒有救人的意願,只是個旁觀者。

「堂姊……」

「叫什麽叫,七月別亂喊,小心把不該喊來的喊來了滿谷滿坑。」她有想救,但有些時候救不得。

夏春秋沒見過鬼差,但她見過無數枉死的鬼,知曉人世間的輪回,在能力範圍內她能救的盡量救,反之,無能為力,時候到了,該走的人還是得走,死拖活賴也留不住。

「車禍……」堂姊還慢吞吞的幹什麽。

「我看見了。」兩輛車對撞,其中一輛車的駕駛已自行脫困,副駕駛座還有一名滿臉是血的年輕女子。

另一輛車翻覆在另一側,已有路人前往搭救,車上的人似乎不少,卡死的車門怎麽也拉不開。

「堂姊,你走快點。」夏瑜急得都要出手拉人了。

「走快一點幹麽?看熱鬧?」她們能做的事不多。

「救人呀!我們不能見死不救。」她是未來的醫師,要發揮人溺己溺的精神,搶救一息尚存的生命。

「怎麽救?」

「當然是用……」看着兩只空空的手,夏瑜愣了一下,在醫院裏,她随手就能拿到急救器材。

「你沒有醫療包,也沒有包紮用品,單憑一腔熱血能救得了幾人,你有力氣将人從變形的車內拖出嗎?還是打算打破車窗救人,或是接回斷骨,或是維持他們基本的呼吸?

「不,你什麽也做不到,反而妨礙別人的救援行動,人困在車裏不易救治,只要不起火燃燒,等救護人員抵達反倒安全,他們配備有最先進的急救器材,你別急診室影集看多了,以為氣胸用一支原子筆就能醫治,削尖的筆芯要穿透人體并不容易……」

她試過,在大體老師身上,下的力道不夠會戳破肺血管,到時呼吸順暢了,人卻因內出血而死亡。

「難道我們什麽都不能做?」夏瑜很難過。

「那要看他們需要什麽幫助,若是心肺複蘇術、止血等事,我們尚可幫上一二,不過要等人從車內救出後再看看情況,要是人手不足再上前,否則人太多反倒阻礙救援。」有些人會自作聰明移動傷患身體,那是不對的,若是有人脊椎移位或肋骨斷裂,這一動便是加重傷勢惡化。

「堂姊,那輛車裏還有人……」夏瑜心急的指着離她們較近,駕駛已逃出卻遺棄同伴的那輛車。

「你真是……」

看到堂妹的心急,夏春秋淡然的嘆了一口氣,她發現車內女子有蘇醒的跡象,沾滿血的雙手拍打着車窗,很無奈的移動雙足準備當一回救難女英雄。

那女人的傷不重,應該救得下來。

就在此時,一道黑影從她眼前飛掠而過,鋪天蓋地的黑罩住她的雙目。

咦!這是什麽?

一根黑羽掉落,夏春秋伸手一抓,那羽色墨黑,是烏鴉羽毛的三倍長,觸之有涼意。

心頭一驚,她仰頭一望,頓時,雙目瞠大,目露詫異。

那……那是一個人?

一個飄浮在半空中的俊美男子身着黑色大鬥篷,未遮頭,露出一頭黑豹似的黝亮長發。

長得真好看……啊!不對,他離地十公尺呢!這不是人吧!那一身冷冽氣息反倒像是……死神?!

就在夏春秋驚愕之際,上空的冰冽男子似聽見有人在呼喚他,低頭一視,對上一雙清冽水眸,他眼眸一眯,迸射出更冰寒的冷意,像要凍結不知死活的人類女子。

殊不知,她竟對他笑了。

這女人……膽子不小。

渾身黑的男子右手往上一翻,一把比人還高的巨型鐮刀倏地出現在手上,見狀夏春秋飛快的撲倒正要往前奔去的堂妹。

「小瑜,小心——」

轟隆一聲,車體爆開,來不及逃開的女子在車內掙紮哀嚎,熊熊的火光将她吞蝕,無情的巨鐮揮下,女子的尖叫聲終止,僵硬的軀殼倒向火海中,瞬間燒成焦屍。

「啊——堂姊,她、她死了……嗚嗚……」剛剛還活着,怎麽一下子就沒了,如果再快一點……

不知是吓的還是後怕,夏瑜整個人抖個不停哭個不停,抱着堂姊的手不肯放,活生生的人死在面前的感覺很不好。

若是女子的同伴沒丢下她獨自逃生,也許她就不會死了,如今還活得好好的,頂多受點傷。

「是的,她死了,當醫師的以後還會看見更多的死人,你走上這條路就要有心理準備。」不能因害怕而裹足不前,選定了就要往前走,醫師的甘苦只有自己曉得。

「萬一我救不了他們……」這一刻,夏瑜懷疑自己有沒有救人的能力,要和時間賽跑太難了。

「救不了就救不了,你盡力了,無愧于心。」凡事都有遺憾,人不可能百分百的完美無缺。

神都做不到。

「堂姊,我好難過。」心口揪着疼。

看着堂妹淚流不止的蠢樣,夏春秋好笑又好氣。「我們去看看另一輛車的人救出來了沒。」

「嗯!」夏瑜抽了抽鼻子,忍着不再哭。

五死兩傷。

「什麽?」誰在她腦子裏說話。

「怎麽了,堂姊?」怎麽走到一半突然停下來?

是她聽錯了嗎?「沒事,耳鳴。」

「剛才的爆炸影響的嗎?」實在太近了,她耳朵裏也殘留轟隆轟隆的聲響。

「大概吧。」身邊的雜音太多了。

女人,不要多管閑事。

咦!又聽見了?

心中打鼓的夏春秋将頭擡高,不意外對上一雙冰冷銀眸,銀眸的主人譏诮的勾起唇。

「是你在跟我說話?」除了他,好像沒別人了。那種悶悶地,低沉到讓人心顫的聲音不是普通人的聲音。

你不怕我?

「怕。」她怕死了。

似聽見她的心語,銀眸男子眼中诮色一閃。

怕還敢靠近,不離遠些,一會兒還有人要死。

而他等着,等待死亡的時刻到來。

「不能不死嗎?」生與死掌控在他手中。

天真的人類。

「我只是想少死一些人,五死兩傷太過了。」那是一家人出游,只餘目前被救出的小女孩一人存活太可憐。

呵!你試着改變結局看看。

「什麽五死兩傷,堂姊,你的病又犯了嗎?開始胡言亂語。」看到堂姊對着虛空自言自語,夏瑜害怕地拉拉她的手,堂姊的情形不太正常。

「車禍的死傷人數。」兩輛車七個人。

「堂姊,你算錯了,只有六個人,全救出來了。」只有兩個當場死亡,其他還有救……吧?

她不敢确定,由外傷看來并無大礙,但是人體構造精密,未做全身檢查前誰也不能擔保真的無礙。

「不對,車裏還有一人。」死神不會有錯。

夏春秋高喊着跑向對面車道翻覆的車子,佯稱有聽見微弱的哭聲,讓已趕到現場的救護人員再仔細的查看一番。

「啊!真的還有一個,是個五、六個月的孩子,體積太小卡在座位底下,被翻落的毛毯蓋住了。」

陷入昏迷的幼兒完全哭不出聲音,包裹着身體的小衣服滿是鮮血。

「快解開孩子的衣物,看看是不是哪裏出血了。」夏春秋提醒救護人員施救。

女人,你救得了他嗎?

落在夏春秋耳中的是一記冷笑。

「搏一搏。」她小聲的回應。

小嬰兒的衣服一解開,大腿內側有一道很深的傷口,對出生僅數月的孩子而言是會要命的大傷。

他傷得太重了,夏春秋也在考慮要不要救,以這失血速度來看,他撐不到醫院。

再擡頭一看,孩子的父母和祖母淚流滿面的哭着求她,他們已經死了,數條魂魄聚在一只手指修長的大手中。

救,或是不救,兩相為難。

驀地,小小的手捉住她的食指,非常有力而執着,像在說:不要放棄我,我還沒長大。

突然間,夏春秋動容了,孩子想活,她為什麽不幫他?

「小瑜,把你的發帶借我。」就賭他的命夠不夠大。

「好的。」夏瑜解開綁頭發的發帶,遞到堂姊手中。

接過發帶的夏春秋對身邊的救護人員說了一句「我是醫師」,随即接手孩子的搶救行動。

她先将發帶勒住孩子受傷處上方強制止血,過了一會兒,出血量減緩,幾乎停止,她才又做了簡單的包紮,防止所剩不多的血再外滲。

「好了,送上擔架,在最短的時間內送往醫院,讓急診室醫師緊急做縫合,止血帶最多只能勒住三十分鐘,時間一到就要立即解開,否則這條腿就救不回來了。」

她能做的就這些了。

籲了一口氣的夏春秋擦了擦額頭的汗,一道憤怒的冷音沖進她腦子,令她腦子抽痛不已。

你以為你救得了他嗎?他非死不可!

往上一看,黑幽幽的巨大鐮刀朝小嬰兒的頭上一揮,見狀夏春秋不假思索的拿手去擋,沒人聽到铿锵聲,唯獨她聽見了,外公送她擋劫的金剛石尾戒頓時裂成兩截。

嗚嗚咽咽,是孩子的哭聲。

他還活着。

女人,你惹惱了我。

胸口一緊的夏春秋看着半空中的男人,他身後那數尺長的黑色翅膀讓她心如吊鐘,一左一右的擺動。「我是醫師,救人是我的天職,你不能怪在我頭上。」

你壞了我的收魂,我不該找上你嗎?

「那是他命大,命不該絕,你今天已經收割了不少人命,應該可以回去交差了。」她的手心在冒汗。

死亡冊上有他的名字,怎麽就不該絕命,這世界太污穢了,早死對他是一種解脫,活着比死還痛苦。

死神手中的幾條魂魄拼命地想掙脫,逃回自個兒的肉體複生,但他手指一緊,透明的靈體便如被擠壓成絲的白煙般卷入銀白色的收魂器中,所有的叫嚣聲倏地消失,也不再有哭號。

「那是他的選擇,不是你的。」人都該有一次機會。

冰銀色的眸子眯了眯。我記住你了,女人,幾百年來第一個敢讓我失去的人。

夏春秋笑不出來,只覺得整個背都濕透了。「我保證不會有下一次,你收你的魂,我做我的通靈師。」

哼!我從不相信人類的話,尤其是女人。

她嘴角一顫,笑得比吞黃連還苦。「你別當我是女人好了,其實我是變性人,不男不女。」

一聲哼笑,重得令人頭疼。

「堂姊,你幾時是變性人,我怎麽不曉得?」夏瑜不明白堂姊自言自語在說些什麽,而且堂姊明明是女的呀!她要變哪裏,胸部嗎?

嗯!是有點平,該動隆乳手術。

「我說笑的你聽不懂呀!你堂姊是标準美女,走在路上一片狼嚎聲。」她揉捏堂妹的蘋果臉。

感覺頭頂上的天空晴朗許多,肩上的壓力一空,夏春秋回頭一看,巨大的鐮刀和俊美的黑羽男子不見了。

「堂姊,你會不會太水仙了。」自戀。

呼,終于走了。心情一放松,夏春秋手一勾,勾住堂妹的脖子。「走,吃麻辣鍋去,別忘了你要請客,今天不吃到嘴巴腫起來不停嘴。」

「堂姊……」夏瑜大聲的求饒。

「鬼月還幫我接案,不給你一點顏色瞧瞧,你當我改行吃素了。」她的放假月泡湯了。

被拖着走的夏瑜發出待宰豬崽的慘叫聲,渾然不知道剛和死神錯身而過。

是夜。

靜悄悄。

習慣夜生活的夜貓子上網和網友組團打怪,午夜十二點過後才正精彩。

而白天睡太多,到了夜晚反而睡不着的夏春秋享受着二十五度的空調,腰上蓋着一條小毛毯,露出瑩潤的小腿和十根胖嘟嘟的腳趾,就着一盞小臺燈,聚精會神的看着三百五十頁的原創小說。

她看得很認真,幾乎是入神了。

一絲月光,很細很細的月光,像是偷吃乳酪的老鼠,以不合常理的速度靠近床邊。

照理說以窗框的角度,月亮最多照到床角就停住了,不可能再攀升,更別說悄然無聲的爬上床頭。

可是看書看得入迷的人兒渾然不覺有異,她坐久了有點腰酸,便翻身趴在床上繼續看。

月光長腳似的游離過化妝臺,再漫步般的巡視幾十坪的空間,仿梨花木的高腳花架、古色古香的雕花屏風、羅馬風格的紗帳無風自動了一下,波斯地毯有兩處凹下去又彈回原樣的男人大腳印。

無聲無息的,有一道無形的影子在走動。

天花板上的空調發出不協調的異聲,看得正起勁的夏春秋根本懶得擡頭,她用眼角瞄了一眼,見空調仍吹出涼爽的風便不再理會。

耳邊有冷風拂過,覺得有點冷的她直接拉起被子蓋上,身體一暖和就不冷了。

二十七歲的她其實像個小女孩一樣頑皮,她在床上吃着烤得酥脆的餅幹,一邊喝着冰涼的現榨果汁,兩條小腿往上一弓,邊前後擺動,邊哼着歌,日子過得很悠哉。

突地,好像有什麽爬過她腳上。

「蟑螂?」

夏春秋飛快的翻身,拿起厚厚的小說準備打小強,但卻什麽都沒看見。

「難道是我的錯覺?可明明有東西……」她心裏發寒的前翻後找,整個床鋪被她翻遍了才住手。

也許是跑掉了吧!她想。

看了看床頭櫃的鬧鐘,時針指在一,還是沒有睡意的夏春秋決定把整本書看完,反正她明天無事可以睡到中午。

于是她又趴下去,不安分地搖晃着腿,農歷七月的事不多,她不多動一動容易長一身肥肉。

驀地,她僵住。

隐隐約約地,她聽見男人的低沉笑聲。

「誰在笑?!」

無人回答。

「樓上那兩位應該睡了呀!笑聲也不像他們。」燒肉便當花了重金請人設結界,她住了幾年也沒事發生,放心放心,靈異事務所再安全不過了,根本不用擔心。

是嗎?

幽幽然地,很輕很輕的聲音響起,剛要繼續看書的夏春秋忽然寒毛一豎,毛骨悚然的坐起。

「不要吧!這麽嚴密的結界你也進得來?」是她弄錯了,拜托,她不想和死神打交道。

人類的小玩意兒也想難得倒我。

「天哪!真的是……」是他?!

夏春秋很想當場倒地裝死,但是這拙劣的把戲瞞得過熊,卻瞞不過收割生命的死神。

「我說過總會找上你,你躲什麽躲,再會躲能躲得過死神的追緝嗎?」不論在哪個旮旯,他都能一把揪出。

「我沒躲呀!死神大人,我是自覺容貌不佳怕驚吓到你。」不認命成嗎,人家的鐮刀比她的脖子粗。

「驚吓?」

這句話像是取悅了性子冷硬的死神大人,一縷縷幽明月光如同妖魅,一點點凝聚,一道闇暗如墨的身影逐漸顯現。

剎那間,整個空間彷佛被巨大的黑暗給占領,即使開着一盞燈也覺得光線變暗了,空間像受到擠壓也小了許多。

夏春秋後背貼着牆,呼吸有些不順暢,喉嚨很緊,緊到吞咽困難,她抓着書的手都有些變形了。

高大,森寒,死亡氣息,潮流一般的龐大壓力,淹沒、箝制、濃濃的血腥味,以及一股清涼的薄荷味……

薄荷?

腦子驟地一清的夏春秋面有疑色的看向驟然靠近的男人,不解一個大男人身上為何會有薄荷味道。

她心裏的疑惑很快獲得解答。

「讓你醒醒腦,省得吓死了。」還沒逗過瘾這小老鼠,一下子就弄死了有什麽意思。

「死神大人,我很清醒。」她就是怕呀!蓋着棉被還是手腳發冷,想尖叫着奪門而出。

看她被子下的身子顫抖不停,覺得有趣的冷冽男子長腿一跨,直接躺上她造價二十萬的名牌席夢思大床,一手于後腦墊着,一手拿過她的小說。「你看似膽子很大,其實膽小如鼠是吧?小春秋。」

都二十七歲了還被叫「小」,似是長輩的口氣卻擺明是嘲諷的調戲,夏春秋面癱了三秒左右,舌頭有些不靈活。

「是呀!我……我膽子很小,這也怕那也怕的很沒出息的。呃,死神大人光臨寒舍也沒什麽好招待,吃點餅幹吧!」

「讓我吃你吃剩的?」冷眸一眯,似有無數的風暴在醞釀着。

「沒有、沒有,我拆包新的給你,這是網路票選前三名的手工巧克力餅幹,瑞士進口的黑巧克力,我排了三個月才買到這一箱,請你品嘗。」夏春秋非常殷勤的獻上貢品。

死神也有個「神」字嘛!不能拿香拜,起碼送上點小小心意,不求他庇護,只求他少來光顧。

夏春秋緊張的拆不開一包用棉繩系綁的餅幹袋子,純手工的包裝很精致,小巧可愛的紙袋外繪有阿爾卑斯山脈,山腳下有牛低頭吃草,牛腳旁是正盛放的阿爾卑斯山櫻草。

她很急,但越急手的動作越不伶俐,拆了幾回還在奮戰中,她對自己的慌亂很生氣,怎麽這麽不中用,不就是個死神嘛!有什麽好怕的。

可是她還是怕呀!這世上有幾人真正見過來自幽冥的奪魂手,終其一生,甚至到死也見不着吧!

而那位人死也不想見到的冥界大哥就躺在她床上,神色惬意的枕着她的鵝絨枕頭,骨節分明的大手翻着她的小說……嗯!那雙手還真好看,很有魄力,強悍的手。

她吞了吞口水,想像着那掐住她脖子的情景,應該不用一分鐘她就死了吧!不是死于缺氧,而是斷頭。

越想越害怕,她身體都僵硬了,沒死也快吓成半個死人。

一句話解救了她。

「我沒打算殺了你。」

「死神大人英明。」老實說,她松了口氣。

「你的時辰未到。」死亡冊上沒有她的名字。

她脆弱的心往上一提。「那我還剩多少壽命?」她終于拆開包裝,趕緊奉上。

兩次得見他老人家,表示她命不長的意思?

「不知道。」這款巧克力的味道很獨特。

「你為什麽不知道,你是死神耶!」東方有鬼差,西方有死神,專管人間的亡者……等等,死神怎會跑到東方人的地盤,他不會走錯地方了吧?

「支援。」

「嗄?!」她好像聽到奇怪的字眼。

「你們東方的人口太多,有幾十億,是我們那邊的好幾倍,鬼差不夠用,向我們借調。」他也不願意越界收魂,平日的業務已經忙不過來了,還要加重工作內容。

「你……你怎麽偷聽我心裏在想什麽,太不道德了,偷窺狂!」忽然驚覺有異,夏春秋一手把胸口捂住,想避免被透視,一手指着他。

冷冷的聲音如冰風暴侵襲。「你這根指頭在幹什麽,指向我鼻頭嗎?一下子膽大,一下子無膽的小春秋。」

「我叫夏春秋,不是小春秋,死神大人可以叫我小夏。」小春秋像是被嘲笑長不大。

「賽巴斯克·史汀。」

「啊?」什麽意思?

「我的名字。」

她一臉驚訝。「死神也有名字?」

不是統稱死神嗎?

賽巴斯克上身一挺,湊向她耳畔輕輕吹氣。「等你死了就不會有名字,只剩下數字。」

等着投胎的號碼牌。

背脊一涼,她打了個寒顫。「我目前還不會死。」

「是的,你還有很長的生命,暫時還用不到我收割。」這般甜美幹淨的靈魂,他怎麽能錯過。

一聽,她安心了不少。「死神大人,你可不可以離我遠一點,你靠得太近了,我呼吸不過來。」

「你剛才還指着我鼻頭,胖嘟嘟的小手似乎很可口。」賽巴斯克手指一勾,一只白嫩小手不受控制的放上他手心。

以為會很冰涼,令人意外的卻十分暖和,夏春秋的訝異浮現眼中。「你有體溫……」死人是沒有溫度的。

「我是死神,不是活屍。」屍體才是冰冷無溫度。

「可死神也是死……至少你不是活人。」他和她的世界不一樣,一是光明,一是陰暗。

「誰說我不是活的,你來摸摸我的胸口,還有跳動。」他捉着她的手往左胸一放,眼神詭谲而邪魅。

感覺手掌下有心跳的跳動,但夏春秋不相信他,死神可以作假欺瞞世人。「死神大人……」

「賽巴斯克。」不會臉紅的女人,有意思。

看不出他在調情的夏春秋對感情事一向很冷感,神經像電線杆那麽粗,她現在是又驚又慌的想早點擺脫不請自來的死神,哪有心思注意他冰銀眸子底下的興味。

「你們死神都可以這樣随意出現嗎?應該不能随意在人前現身吧!」她試探的問着。

「女人,你話太多了。」他不想回答便順勢往後一躺,順手把身側快吓破膽的她一并拉倒。

兩人并躺在床上,一個似笑非笑,眼眸冷冽;一個全身緊繃,硬如石頭,細微的空調聲呼呼地轉動着,涼爽有風。

可夏春秋的額頭在冒汗,那是冷汗。

「賽巴斯克大人,時間不早了,你沒有靈魂要收了嗎?」她不敢明目張膽的下逐客令,語含暗示。

他斜眸看了她一眼。「拜你所賜,我被上頭記了一個申誡,扣點,我零失誤的紀錄被你破壞了。」

「醫者救人是人之常情,袖手旁觀太冷血了。」她面上幹笑,心底暗暗叫苦。

她只是做了止血動作而已呀。

「你知道那男嬰原本沒有未來,因為你的多事,我們還得重啓生命程式,編寫他接下來的日子。」一整個部門人仰馬翻,忙得沒時間放假,個個怨聲載道,埋怨始作俑者——他。

「原來還可以這麽做……」吓!他、他的臉越靠越近,她真的無法呼吸,太刺激心髒了。

由上而下俯視,賽巴斯克的鼻息噴到她臉上,溫熱帶點涼意。「你很高興?」

「不不不……我很難過,因我一時不忍心造成你們的不便,我深深惶恐中。」她很有誠意的想化解小小的插曲。

「是惶恐,而非忏悔。」她毫無悔改之意。

夏春秋小心的不流露真實情緒。「救人是好事,在我們這邊是積功德,我們的菩薩慈悲為懷……」

「收起你的小得意,我……」早晚收拾你。

叩叩叩!門板上傳來規律的敲門聲。

「小夏,你睡了嗎?我煮了面條當宵夜,你要不要吃?」

天籁之音呀!夏春秋差點跳起來歡呼。

「這次暫且放過你,下次……」他低低的哼笑。

「慢走,不送。」瘟神要走了。

「瘟神?」去而複返的賽巴斯克臉貼着水嫩香腮,陰氣森森的低語。

啊!太大意了,忘了他會讀心。

「這是利息,剩下的以後再讨。」說完,他對着她的唇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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