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兩位談完了吧,如果你們結束了,請把小夏還給我們,我們的會議正要開始。」
個子矮小的海麗像一尊吃立不搖的雕像,面容嚴肅,言語冷淡,眼裏迸出令人打心底發寒的精光,她一手拿着拆信刀,一手端着熱騰騰的咖啡站在門口。
她身後是一字排開的靈異事務所員工,拿着水晶球一臉憤怒的吉蔔賽,緊抿着嘴散發一身冷氣的弓藏一級生,只差沒殺人暴走中的鐘璧,以及坐在鐘璧肩頭,龇牙咧嘴想揍人的小妖精安姬,她身後的透明羽翅直拍。
他們都因夏春秋差點遇害而怒不可遏,她遭受攻擊的主因源自于女人的嫉妒心,争風吃醋,問題的源頭來自另一位借宿的房客,他們真的怒了,怒火濤天,認定賽巴斯克正是禍首。
在他沒出現之前,靈異事務所風平浪靜,全體員工和睦的像個小家庭,沒有争執和吵架,少了狂風暴雨,你好,我好,大家好,歡樂的笑聲時時回蕩。
可是他來了之後簡直是災難一場,對夏春秋的生活限制東限制西的,還不許他們太靠近她,只要他一有時間便将人霸占住,将事務所內的男性員工全看成假想敵。
鐘璧是首當其沖被隔離的,他一口一個妹妹喊得太親熱,引起某個死神的妒意,所以他的眼窩多了一記拳頭印,舌頭長了一顆花椰菜,足足三天不能開口說話,直到他願意改口為止。
至于弓藏一級生是隐性威脅,他脾氣太好了,又像個大哥哥似的默默照顧大家,他的溫柔發自骨子裏,讓人覺得安心足以依賴,賽巴斯克倒是沒對他做什麽。
但對待吉蔔賽就有點過分了,她和夏春秋是住在同一層樓的室友,占有欲強的賽巴斯克居然連客廳這公共區域也不許她使用,還封鎖了她水晶球的力量足足七天,逼她讓步。
對于賽巴斯克的跋扈行徑,靈異事務所的員工早有怒氣,一致認為他鸠占鵲巢。
「她是我的。」目光一冷的賽巴斯克用淩厲的眼神看向衆人,他感覺到一股風暴朝他靠近。
「如果她成了一具屍體,你還有機會說這句話嗎?」人不是後悔了才來反省,心安理得的消去錯誤。
一聽到「屍體」兩個字,銀眸沉了兩分。「即使上天下海,我也會把她破碎的靈魂拼湊還原,找一具新軀殼複生。」她不會死,他不允許。
「若找不到呢?」凡事要以防萬一,沒有什麽事是不可能發生。
「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他霸氣護愛。
「有些事不是你說不就能阻止,像這一回小夏就差點失去生命,這是我們無法諒解的。」
她不想少掉一個員工,在她心目中,他們一個個都很可愛,雖然有點吵。
海麗的員工都是她精心挑選出來的,去蕪存精,她看過面相,請人排過命盤,确定個個都是長命相才肯讓他們留下,她這人太感性了,不喜歡面對死別的那一刻。
因此吉蔔賽、鐘璧、弓藏一級生等人皆是長壽之人,她非常滿意,唯獨小夏的命數她看不清,生命線很長卻出現不少岔路,紋路很深,福厚,可是又有刀光劍影。
總而言之,每一個員工對她而言都很重要,她會盡一切心力保護他們,絕不容有心人的刻意傷害。
「同樣地,我也接受不了。」他的立場和他們相同。
海麗聞言像聽了一則笑話輕輕揚眉。「那是你的同類,你說這話不是存心膈應我們嗎?」
「同類也不一定站在同一邊,人類也有優劣好壞,我們這邊出一、兩個敗類有什麽好意外。」被歸類為敗類的安娜已從雲層中跌落,狼狽不堪。
「這事略過不提,賽巴斯克先生,你是不是該給我們一個交代?」此時氣勢不亞于他的海麗冷靜地與他對峙。
他抿嘴,身後的黑影凝實。「我的女人還由不得你們出手。」想要把她從他身邊帶走,辦不到。
「賽巴斯克……」不要太逞強了。
「咳!老女……呃,海麗女士,你別怪賽巴斯克講話不中聽,其實我們死神界已對安娜的惡劣行徑做出懲罰,除了她的死神資格被剝奪外,還下了禁令,十年內不得出家門一步。」
同樣借住的朗尼開口圓場。
那對安娜來說才是生不如死,她太驕傲了,驕傲得容不得一絲瑕疵,她對于完美的追求不遺餘力,自傲于自己無人能及的地位,如今從雲端跌入泥裏,跌得這麽重,跌得這般不堪,她引以為傲的自尊已經瓦解,不可一世的張狂也碎如粉末,手中的一切權力全部消失了。
安娜這一生活得太順遂,讓她看不見自己的缺點,以為能永遠高高在上,用她的美貌智慧去征服所有人,理所當然的享受別人奉獻的甜美果實。
說實在的,他不同情她,但憐憫她,她的失敗在于看不清局勢,太把自己當回事。
「那對她而言是很嚴重的懲罰嗎?」海麗問出重點。
朗尼頓了一下,有些遲疑。「非常嚴重,沒有死神權杖,她便不能随意進出任一道界門。」
但安娜從不是謹守規矩的人,要不然她也不會違反戒條在倫敦街頭虐殺三名妓女,甚至還放下工作專程跑到臺灣來殺人,她這是越界,犯了死神禁忌。
明面上她是受了處罰,可是以她不認輸的個性,誰知道她會做出什麽事,要她忏悔自身行徑更是無稽之談,她只會怪別人壓制她,沒有伸出援手。
「你猶豫了。」海麗搖頭感慨,露出遺憾表情。
她什麽也沒做就讓人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堪稱小巨人的爆發。
朗尼幹笑。「不是猶豫,是對自身防護不力的自責,若非我太漫不經心,你也沒必要生氣。」
「你看得出我在生氣?」海麗嘴角微揚,笑得有幾分意味不明的詭異。
誰看不出來,她快氣炸了。「顯而易見。」
有什麽好氣的,不就一個員工,她還好手好腳的被護着,受了一點點傷,能自死神手中逃脫是多麽幸運的事。
「說實話是一種美德,我的确很生氣,我對每一位員工都很寶貝,我不希望因為你或是你某個朋友的牽連而失去他們,你聽懂了嗎?」她說此話時,眼睛是看着賽巴斯克。
一臉悲嘆的朗尼點點頭,再不懂就要撞牆了,不就威脅他們嘛!
不過這些話不該對他說,那個陰沉着臉,懷裏抱着女人的霸主才是主角,而自己是跑龍套的。
「燒肉便當,你繃得太緊了。」她看了都累。
夏春秋一開口,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她身上。
「我也想放松,到地中海渡個假,可是碰到不省心的事,想走也走不了,只好繼續當個愛操心的老太婆。
「我怕鬼,可是我還是接下通靈師的工作,因為我想面對它,藉此磨練我自己,但幹我們這一行也是有風險的。」她的意思是不要怪罪別人,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也就是說凡事都有可能發生,今天不是安娜,也許明天她會被掉落的鋼筋砸到,意外發生是無預警的。
「但今日的風險是沒必要的,瞧瞧你一身的傷,我看了都心疼,如果能及時避免,你就免受這一次罪。」海麗十分護犢。
傷口隐隐抽痛,想着朝她飛來的索魂剪,夏春秋心口還鬧得慌。「可能上輩子做錯事,遭報應了。」她如此自我安慰,人不可能一生平順,總會遇到幾件倒黴事。
「是你想得開,換成別人怕是吓破膽或哭鬧不休,咱們就是脾氣好,人家都踩在頭上了,還能心胸寬大的請人略微擡擡腳。」面色不悅的吉蔔賽很不痛快的語出譏诮,影射某個死神得寸進尺,沒事招惹爛桃花,牽連自己的好姊妹。
「就是,得了便宜還賣乖,你今天會遭遇這飛來橫禍還不是拜某只所賜,他自個兒倒好,無風無浪的出海去,你卻成了鯊魚嘴邊的釣餌,妹妹呀!你真不憋屈?」他部替她叫屈呀!
夏春秋偷瞄了為她說話的鐘璧一眼,心裏淚奔。
當然憋屈呀!在一起是兩個人的事,哪能只找她一個人出氣?
可是女人偏要為難女人,安娜不敢直接找上讓她受氣的男人,因為不說開還能顧及三分情分,日後仍有轉寰餘地,一旦撕破臉面,那就真的是無力回天了。
「你們兩個少說一句,要不他收了你們的魂,你們想哭都沒地方投訴。」局勢比人強,要認清。
「海麗,你也該拿出你的實力了,看看有什麽治死神的法寶,讓他們得到教訓。」安姬忿然地揮動小拳頭。
還治死神咧,這些弱小的物種想翻天不成,死神是那麽容易動得了嗎?朗尼同情兼嘲笑的看着這群弱勢族群,心裏為他們的「弱小不自知症」而慨嘆,真要掐死他們毫不費力。
不過海麗的下一句話讓他大開了眼界,很感興趣的睜大眼。
「有是有,可是還在實驗階段,我們是文明人,不好捉一只來試試。」海麗的雙眼在賽巴斯克和朗尼之間來回游移,眼神異常柔和,似在決定用誰來實驗。
吓!她看他幹什麽?
朗尼身體不自覺往後傾避開海麗的注視,他心慌慌的感覺脖子上涼涼的,似有把刀架住。
死神居然畏懼一個又矮又醜的人類婦人——
「真的?」安姬興奮的拍手,倏地從六公分長至正常的人類身長,身上的花瓣裙變成尼龍格子裙。
「不知哪一位想試試?」
朗尼往後退了一步,面對海麗的邀請,他還真有點心驚膽顫,真怕她弄出什麽滅神大利器。
「海麗·約瑟芬,中文名字朱海麗,中德混血,還要我說更多嗎??」賽巴斯克開口。
她長相東方,但國籍是德國。
倏地,靈異事務所所有成員有志一同看向身高不足一百四十公分的矮小婦人,訝異的發現海麗露出一閃而過的慌亂,但她很快就恢複以往的平靜,IQ與EQ并齊。
夏春秋、吉蔔賽、鐘璧等人都不知道海麗的全名,只曉得她叫海麗,情商很高,善于處理靈異事件,有很多秘密情報管道能探查靈異消息,解決令人頭痛的問題。
「呵呵,賽巴斯克先生辛苦了,為了查出我的身分勞心勞力。」果然不能太出挑,人一太傑出就會引人注目,她自個兒也很苦惱。
「不辛苦,翻看你的死亡時間便一清二楚。」她的身分神秘,讓他頗為好奇,所以查了一下。
海麗臉色微變,用笑聲來掩飾不自在。「我的壽命很長,不用看了,倒是對小夏我很憂心,因為閣下你的緣故,她的處境變得非常危險,幾乎在生死邊緣徘徊。」
她言下之意是不相信安娜會就此罷手,她是女人,所以了解女人,女人的心思很純粹,只要拔除多餘的那一個,男人的心就會回轉,因為二選一的抉擇只剩下一個。
所以女人的想法很傻,怎麽确定男人只要自己呢?世上的美女何其多,舊的不在還有新的補上,男人可以兩個都不要,外面是一片汪洋大海,還怕沒有魚兒嗎?
而安娜是典型的偏執狂兼傻子,腦內的認定程式一啓動便更改不了,把情敵當成誅殺對象,不死不休。
「你現在該關心的不是安娜會不會出現,而是她身上的傷。」他都覺得棘手,看她也是一籌莫展。
「什麽意思?」海麗臉上的輕松一收。
「死氣。」
她面上一凜。「死氣?」
「她被安翅的索魂剪傷到,剪子上頭聚合了數百年的死氣,一見血便興奮地往裏鑽。」
一活人承受不了那股陰寒氣息,它會慢慢腐蝕人的精神,使人疲倦,最後枯竭。
「怎麽會這樣?」海麗語氣出現一絲慌亂,顯然她也曉得死氣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
「我正在想辦法。」他得回去一趟。
「還在想?」海麗氣得一蹦,把其他人吓了一跳,以為她終于崩潰了,要現出鲶魚原形。
反常即為妖,她太聰明了,什麽都懂,還能把幾個反骨員工一手掌握。
在衆人的眼中,她不是個正常人,每個人都在猜測她是什麽變的,狗妖、白兔精、山魈、蛇婆、穿山甲……
最後決定她最像鲶魚,雖然她水性不好,但有可能是裝的。
「海麗,死氣是什麽?」弓藏一級生冷靜的問,直覺不是好東西。
海麗看了他一眼,神情像老了十歲。「将死之人才有的氣息,印堂,也就是兩眉之間有一抹黑透出,等到眉宇兩指都布滿黑氣,那麽離死也不遠了。」
「什麽?」一陣抽氣聲。
夏春秋要死了?
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有震驚、有不信、有錯愕、有茫然,有黯然和悲痛,沒人願意接受這個事實。
一定有什麽方法可以救她,海麗不是無所不能嗎?
面對一道道期盼的目光,海麗的心情特別沉重,她視線落在夏春秋眉心那抹黑氣,深深一嘆。「我那裏有不少寶貝,可是沒一樣能拔除死氣,我沒想過有一天會用上。」養了一群長壽的員工,要那些做什麽?反正再過個三、五十年後再來弄也不遲,他們等得起,誰知世事無絕對,有人等不及了。
「我知道哪裏有。」但他得親自去取。
賽巴斯克口一開,其他人絕望的目光又亮起來。
「天使燈!」朗尼一臉難以置信。
「或淨靈琴。」那是一把豎琴,也有淨靈功能。
「不好取吧!」那群老頭子像眼珠子一般的守着,唯恐人家多碰一下會玷污了聖物的聖潔。
「我找大約翰商量商量。」也許能通融。
「老好人大約翰?」嗯,說不定可行,他最好說話了。
兩個死神說什麽沒人知曉,但聽其內容是有破解之法。
「等一下,你要離開嗎?」眼神不安的夏春秋捉住賽巴斯克的手,身體不自覺一顫。
賽巴斯克反握她的手,眼神有安撫。「我必須親自去和大長老談,請他同意出借寶物。」
「那安娜來了怎麽辦?」坐以待斃?
「我很快就會回來了,莫慌。」他快去快回。
「可是她比你狡猾。」專挑他不在的時候出現。
「女人……」她想太多了。
「這次放心交給我,我不會再犯上次那樣的錯,我朗尼再無能也不會在同一個坑裏栽兩次。賽巴斯克,我是你能信任的兄弟。」有心補過的朗尼拍着胸膛打包票。
賽巴斯克漠然的看了他一眼,并不作聲。「我不在的時間你不可外出,盡量留在事務所內。」
他又加強了結界,外面的人鬼妖神想強行進入是行不通的。
「那你要快點回來,不要一走又是好幾天。」一想起安娜,她還是怕得要命。
「嗯!」他低下頭,輕吻她香甜的唇。
「綁票?!」
是出去,還是不出去?
夏春秋舉棋不定,左右為難。
看着秒針走了三圈,度日如年的她感覺過了三年,做不到見死不救她心裏仿徨,明知這件事與她無關,但一股抹不去的罪惡感在心口徘徊,叫她心髒發疼。
賽巴斯克前腳剛離開不到半小時,後腳她的手機鈴聲便響起,來電顯示是好一段時間沒聯絡的段天軍。
原本她是想挂掉不接的,但是想想又沒什麽深仇大恨,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的他聲音很急促,驚慌中帶着一絲懇求,人命關天,她不得不心軟,總不能誤了一個孩子。
「怎麽回事?你在手機裏說得很亂,我聽得不是很清楚。」大概情形她了解,但細節就有些模糊。
急忙迎客的段天軍走得很快,看得出他的情況很糟,一向注重形象的他頂着一頭亂發,身上的衣服也皺了,嘴上有剛長出來的胡子,眼眶四周出現一夜未睡的黑眼圈。
「真不好意思,遇到這種事還要你幫忙,可是我是真的沒辦法了,那人口氣強硬非要你出面,不肯跟我談。」他一直想跟對方周旋,但那人冷笑的說他不夠資格。
堂堂斷天集團的負責人,公司的資本額上百億,名列百大企業的排名內,他怎會沒資格和一個見聲不見人的綁匪商讨贖金?
可是對方理都不理他,只讓他聽孩子抽噎的哭聲,小明邊哭邊說他在一個很暗的地方,看不到半個人很害怕,一個聲音叫他不許哭出聲,否則要剁了他的手腳。
段天軍一聽急了,姊姊、姊夫因意外過世,只留下一個外甥讓他照顧,他卻照顧不好把一人弄丢了,姊姊、姊夫在天之靈肯定會怨他沒盡心。
「別慌,你先坐下喝杯水冷靜冷靜,等你靜下心來我們再說。」他顯然吓壞了,沒想到會有人潛入屋裏帶走小孩。
話一說完,一杯水送到段天軍面前,他感激得一口喝光,沒注意看遞水的人是誰。
此時的他心急如焚,只想快點把孩子救回來。
「我沒事,就是有點急。」他将頭發往後梳,掩飾內心的不安和擔憂。
「不用解釋,我了解,小明是什麽時候不見的?」她明白丢失孩子的焦慮讓人坐立難安,無法平靜下來。
段天軍回想了一下。「我昨晚應酬回來是淩晨兩點,到淋浴間沖了澡再出來喝了咖啡,心想小明有踢被子的習慣,所以約兩點半左右到他房裏看他,誰知床上空無一人。」
「你找過了?」段家很大,小孩子玩起捉迷藏很好躲,一時半刻保證找不到人,是玩游戲的好場所。
「我家每條走廊都裝三到五臺監視器,我調出所有監視器看,小明昨晚十點半就進房睡覺,一直到我去看他為止都沒有出房間,也沒有其他人影出沒。」長長的走廊只有屋外照進來的月光。
「窗戶呢?」
「由內反鎖。」有三層樓高,除非是蜘蛛人,否則不可能攀牆走壁從窗戶高處進出。
「監視器真的沒拍到什麽?」她真不想往那個方向想……
「是的。」
夏春秋苦笑的拿出一張描花的名片。「想必你也知道我除了複健師之外還有另一個身分。」
「通靈師。」他查過,一個有趣的職業。
「嗯,是通靈師,但我剛進來你屋子時并未看到什麽,想必主謀是沖着我來。」這裏沒有半只鬼,更加讓她肯定擄走小明的……不管是誰,一定認識她,而且絕對不是人。
「沖着你來?」段天軍困惑。
「對方有要求贖金嗎?」
他搖頭。「那聲音很奇怪,非遠非近,非男非女,有一種奇特的音律,只說叫夏春秋那女人過來。」
「用室話還是手機?」
他表情明顯一懾。「用那個。」
他指着壞掉的手機,手機電池早就不知去向,當熟悉的音樂鈴聲響起時,他連忙接起,等結束通話後才發現手機是壞的,那是小明玩壞的手機。
當下他背脊一涼,感覺手上的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但是太擔心外甥的下落,他也顧不得怕。
拿起手機,夏春秋将手往上一複慢慢感受,驟地,她驚叫一聲甩開。
「怎麽了?」說話的是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很冷,冷得像冰。」冰寒透體。
「以後這種事讓我來就好,我陽氣足,不怕。」黝黑的大手拾起手機往掌心一放,也沒見做什麽,手機自動解體。
陽破陰,熱火勝。
「這位是……」當心靜下來時,段天軍才發覺屋內多了一個肌肉發達的壯碩男子,五官生得十分正氣。
「我同事,鐘璧。」她向兩人介紹。
原本他們出發時是三人行,誰知車子開到一半在等紅綠燈時,有個外國美女來攔車,那人表示有事要找朗尼聊一下,顯然是舊識,朗尼下車了,讓他們等他五分鐘。
可是十分鐘、二十分鐘過去,朗尼沒回來,他們索性不等了,先行一步,反正他是死神,會飛,不怕找不到他們,随後便能追上。
只是直到現在仍然沒有朗尼的蹤影,夏春秋和鐘璧在心裏把他罵個半死,這個家夥又死性不改,看到美女就暈頭。
「幸會了,鐘先生。」他伸手一握。
「客氣了,段執行長。」鐘璧回握,強勁有力。
段天軍微訝,他居然知道他在公司的職位。
「不用太訝異,我和你有一面之緣,幾年前我當過貴公司的法律顧問,那時你還是業務經理。」他父親還活着時。
「你是律師?」這……落差太多了。
鐘璧露出一口白牙。「現在你可以叫我臺客或打仔,專打惡鬼。」
看他一身夏威夷襯衫、海灘褲、藍白拖,腕上戴着早就退流行的鑲金勞力士手表,段天軍會心一笑。
這人活得真潇灑,他想。
「鐘璧,別顧着聊天,開始工作了。」他們可不是來玩的,是負有重任的。
「是的,妹妹。」是該認真了。
身體很壯的鐘璧輕而易舉地扛起五十公斤的箱子,箱子一拉開,取出造型奇特的器具,他一個人這邊接線,那邊卡栓,很快便弄出一個類似遠照鏡接收器的東西,鏡頭還能調整方位,放大倍數,把收錄的聲音放出來。
儀器很大,占了三分之一的客廳,沙發、茶兒什麽的都得往旁邊移去。
「妹妹,看到了嗎?」鐘璧動手喬位置。
「沒有,再往上調一度,偏左……等一下,好像有什麽晃過,往下挪個半度……對,停在那裏……」黑色的一團濃霧,濃霧中似乎有什麽要走出來,一點點成形。
在旁人看來,鏡頭裏是一片由左上而右下的斜線,畫面接近灰白色,時而一閃,時而多出幾條橫線,什麽也沒有,空空的像壞掉的電視。
可是夏春秋卻清楚地看見黑霧中走出一名女人,腰身很細,腿很長,側面向着天空的方向,迎着風,風吹動她的長發和絲織長裙,長發與裙擺波浪般地往後飛揚。
突地,女子像感覺有人在看她,緩緩轉過身,絕美的容顏盡在眼前。
……安娜!
對,來找我,不要讓我找上你。
安娜一轉身,消失,露出她身後一片墓園。
「怎麽了,小夏?」她臉色發白,冷抽了口氣,是看見什麽?
「是……安、安娜。」夏春秋的手腳不自覺地打起擺子。
「又是她。」陰魂不散。
「她讓我去找她。」她連續做了三個深呼吸,把驚惶的心情平複下來,不再怕得發顫。
「不去。」鐘璧忿忿的甩頭。
「不去不行,小明在她手上。」也只有安娜能無聲無息的将孩子偷走,她出入民居如入無人之地。
鐘璧龇牙做出大啖鮮肉的饕餐狀。「我咬死她成不成,朗尼不是信誓旦旦說她被禁足了,怎麽還能逛大街,哪兒都去得了!」
「說是那麽說,誰能保證她真會乖乖禁足。」
「死……他們的話根本不能信,十句有八句是糊弄人的。」他把賽巴斯克也算在內,讓她自個兒留神些,別放太多感情了,一個安娜她就吃不消了,多來幾個找碴的,她還是幹脆移民外太空吧!
有段天軍在,鐘璧沒把「死神」兩字說出口,不過他一直在他們四周走動,聽着他頗有內情的「專業術語」。
「你們要去哪裏?」
「墓園。」
「你不能跟。」
前者是男聲,後者是女音,夏春秋與鐘璧互視一眼,有默契的決定段天軍得留下,不能同行。
一來,他們要對付的是曾是死神的安娜,雖然她已被奪去死神資格,相伴數百年的索魂剪也毀了,可是誰曉得她還有多少實力沒有施展出來,他們都自顧不暇了,無法再分心保護另一個人。
二來,必須要顧及呂稚明的安全,他被藏于何處尚不知,與其說段天軍是個幫手,還不如說是個累贅,對靈異全然不懂的他恐會淪為對方的肉盾,讓他們綁手綁腳,百般顧忌。
但是段天軍哪肯聽人勸。「那是我的外甥,他現在一定很害怕,我若不能第一時間趕到他身邊陪着他,怎麽對得起死去的姊姊、姊夫……」
多麽冠冕堂皇的理由,叫人無從拒絕,在他溫和的暖男面具底下,其實是一頭狂妄傲世的公獅,獅嘯聲一起傳揚數百裏,令百獸驚顫,萬鳥齊飛……
一行人來到墓園時,已經是有些陰氣森森的傍晚了,雖然還有日照餘晖,可是照在一座墓碑上更顯得陰氣逼人,仿佛那日落時分的餘光是晨起的朝陽,睡在地底下的亡魂就要起來伸伸懶腰了。
除了大型的災難現場、醫院,就數墓園的鬼最多,站在入口處,夏春秋面露驚懼的咽了口口水,朝太陽男鐘璧靠近。
「為了你好,你不能進去,就在外頭等吧,一會兒我把小明送出來。」她真的沒把握護得住段天軍。
「好。」
看她害怕又強裝無懼的神情,段天軍怔了一下,好笑她的膽小,又心疼她的逞強,他不想成為她肩上另一股壓力,因此順勢一應讓她安心,不用再承擔一份責任。
果不其然,那一聲「好」一落下,夏春秋臉上露出松了一口氣的表情。
「鐘璧,你不能離我太遠,我會怕。」好多好多的鬼,在自個兒「家門口」一臉好奇的望着他們。
誰呀?那麽不怕死到墓園玩。
嘻嘻,一男一女,不會是來約會的吧?
哈!要不要裝鬼吓他們?好久沒見人吓得屁滾尿流。
豬,你是笨死的嗎?你就是鬼還裝什麽裝。
啊,對喔,我是鬼,死太久都忘了自己是鬼……
咦?那個小姑娘好像看得見我們?
是嗎?我們去鬧鬧她……哇!好強的陽氣,我頭好暈,得趕緊回去睡棺材,補充點陰氣……
「知道了,全替你擋了,自個兒跟緊點,別落單。」鐘璧無意識的揮手是想趕走朝他飛來的蚊子,誰知那一揮,左右兩側發出慘叫聲,一片鬼倒下,看得夏春秋都笑出聲。
當然,鐘璧聽不見慘叫聲,他只瞧見身邊的女人莫名發笑,心裏嘀咕着有好笑的事也不跟哥哥分享。
「左邊,那有一座水池,越來越近了,她、她在那裏……」夏春秋抖着唇一比,水深不過膝的小水池赫然出現眼前。
風,有點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