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跡部景吾聞言停住了腳步,落下的櫻花沾在他的皮鞋鞋面上。
秋奈拂過臉頰邊的發絲，抿了一下淡粉色的唇,眼神卻堅毅又釋然,仿佛她要輕輕解開圍在自己身上的霧霭雲岚，讓自己不在神秘。
秋水似的眼波蕩出柔軟的波紋，她微微一笑,問道：“你還記不記得你曾經跟我說過，說你有上輩子的記憶？”
跡部景吾不知道她想要說什麽,但卻莫名知道，一旦她說出來就會産生一些不可預料的變化。
他看着她，神色複雜，慢慢點了點頭。
秋奈輕輕呼出一口氣,輕聲道：“我也有。”
他的肌肉猛地僵硬起來,“你說什麽？”
秋奈安撫似的一遍遍從他的肩膀撫摸至他的胳膊肘，低聲道：“我說我也有上輩子的記憶，可是和你的不一樣。”
她的聲音又輕又低,就像是輕薄易散的霧氣,又像是脆弱易碎的美夢。
“就好像我們上輩子來自不同的世界。”
這樣的事情聽起來真是不可思議,可既然連他自己都是重活一次的,為什麽又不可能呢？
……來自另一個未來的藤原秋奈。
秋奈輕輕撫摸着自己前夫的臉頰，低聲道：“對不起，一直隐瞞了你，只不過上輩子我的經歷和結果都不甚美好，我怕會讓你擔心。”
跡部景吾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眉頭深蹙，聲音嚴厲道：“知道我會擔心就更應該早早告訴我，這樣我就會……就會……”
他的眉頭幾乎皺成了“川”字，眼中溢滿了心疼。
秋奈抱住他，貼着他的胸口蹭了蹭，低聲道：“很抱歉。”
他的大手一下又一下撫摸着她的銀色長發，神情憐惜又憂傷，“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嗎？”
秋奈揚眉一笑，毫無保留道：“我曾經的工作是類似銀座的公關小姐，我的死亡也是源自自殺。”
他的胳膊驀地收緊，使她的每節骨頭都在“嘚嘚”作響。
他又想起了那個伴随着他上輩子的噩夢。
“秋奈！本大爺警告你，你不許随随便便放棄自己，否則……否則……”
他的警告竟也如此無力。
“你放心，我不會了。”她淺淺一笑，“既然我開口講這件事，我就已經放下了。”
他舒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因為過于緊張雙手雙腿一直在打顫，幾乎抱不住她了。
跡部景吾将她帶進亭子裏，兩人找了一個地方坐下。
“不過……”秋奈好奇地打量着他，“你難道都不生氣嗎？”
他嗤笑一聲，“你以為本大爺是在乎這些的人嗎？無論是你曾經的職業，或者你隐瞞我的事情，都已經不重要了，沒有什麽比你的生命更值得我在意的。”
“更何況，我看中的是你的心，并非是你的外表。”
他目光明亮，就像是灑滿陽光的海面，他握住她的手，緊緊地，仿佛這樣做就能夠把自己身上的力量傳遞給她。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在顧慮什麽才一直沒有将這些事情告訴我，但是，我告訴你，”跡部景吾拔高了聲音，大聲地宣告：“藤原秋奈，無論你是誰，無論你變成什麽模樣，本大爺都不會放手的！”
飛揚的眉眼，驕傲的神情，這樣的男人對她脫口而出永恒的誓言，她相信以跡部景吾的驕傲而言，他是不會食言的。
愛了她兩輩子的男人啊……
她不相信愛情的保質期，她卻相信他。
可是……
“難道景吾想要吃回頭草？”
他撫摸着淚痣，鎮定自若道：“你在說什麽蠢話啊，哪有什麽回頭草？明明是你一直跑在本大爺的前頭，本大爺一直在追着你跑。”
秋奈彎起眉眼，神情更加柔和了。
跡部景吾仿佛被她這個神情煞到了，微微側頭，避開了她的視線，嘴上卻道：“秋奈，你有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變化？”
秋奈疑惑了一下，又想到了什麽撫摸着自己的臉頰，低聲道：“我有了什麽變化？”
“就像天女變成了凡人，你的美貌終于沒有那麽吓人了。”
秋奈忍不住又摸了摸，突然在眉尾處摸到了一個小包，似乎是因為睡眠不好而産生的痘痘。
她一呆。
“我是不是變老了？變難看了？”
跡部景吾一臉的“你在逗我？”
然而，看到她臉上鄭重的神色，他彈了一下舌頭，撇開頭，自暴自棄道：“我看不出。”
“為什麽？你的觀察力不是一向很敏銳嗎？”
跡部景吾的眉毛高高揚起，像是對自己發怒一般，低聲道：“我又不是神，況且神看着自己鐘愛的人也會覺得她處處都好啊，在我眼裏你簡直就像是自帶閃光燈，總是把我搞得大腦空白，又怎麽可能分辨的出啊。”
在學生時代，他都不可能講出這樣的一番話，更別提現在說出來了，明明年紀已經不小了，他偏偏羞恥地連看秋奈一眼都做不到。
秋奈卻一反常态，既沒有借機取笑他，也沒有趁機撩撥他，她眼中就像是一泓泉眼，清澈的目光中倒影着他的身影。
“謝謝你。”
秋奈終于明白了，她說着要自由，說自己喜愛一個人很快就會厭倦，實際上不過是父母的不幸婚姻給她留下的陰影——她向往着愛情，卻又懼怕愛情帶來的傷害。所以，每每可以更深入一步的時候，她就主動叫停，用愛情逝去的借口來掩蓋自己想要更加愛的心情。
原來自己竟然是這麽的可笑。
看到她興致不高後，跡部景吾就主動提出來要送她回家。
回到家後，他還小心地詢問她，需不需要他在這裏陪她一晚？
熟悉秋奈的人都知道她是多麽害怕空無一人的夜晚，尤其是離別之後。
這是安倍晴明離開的第一夜。
秋奈卻搖了搖頭，笑着道：“這一晚我想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跡部景吾尊重她的想法。
然而，到晚上的時候，她卻看見他的車還停在她家門口，他則站在車外，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煙紫色的頭發在路燈下化為一團煙霧，仔細看去，原來是他手指間正夾着一直燃燒的煙，煙氣絲絲縷縷鑽進他的發絲中。
他并沒有抽煙的習慣，他只是聞着煙味考慮一些問題。
突然，他擡頭望去，窗臺上卻沒有任何人影。
秋奈躲在窗簾後按住自己的心口。
“奇怪了，你為什麽害怕看到他呢？”
突如其來的聲音吓得秋奈幾乎心髒驟停。
她轉頭一看，艾利歐正靠坐在沙發背上，長腿自由地伸展着，見她看來，便舉起一只手，沖着她笑眯眯地打招呼，活像一只可愛的招財貓。
然而，這個人的背景可比招財貓要神秘，也危險多了。
秋奈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跟你有什麽關系，你又私闖民宅做什麽？”
他眼睛彎出一道新月弧度，低聲道：“自然是想要好好看看你。”
秋奈對此嗤之以鼻。
“咦？你好像變了啊……”
秋奈撩了撩自己的發絲，銀色的發絲随着她的動作一蕩，就像是一捧月光。
他雙腿交叉甚至，轉頭望着窗外，笑道：“如果是以前，你一定非得反撩回來。”
“我可不敢撩撥你。”
秋奈直接在他身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
“你這個人既神秘又麻煩，每次出現都能帶出一些神秘事情，簡直麻煩死了。”
面對着她毫不客氣的吐槽，佟澤艾利歐卻依然笑得很開心，“抱歉，給你添麻煩了，我也不想啊，只怪你太特殊了。”
“你的身上的因果線實在糾纏的太多了……”他吞下了後面的話，淺淺一笑：“我這次來是道別的。”
原本稍稍側身的秋奈又重新倚回了沙發上。
“我們兩個又不熟，你離開就離開呗。”
艾利歐扶了一下眼鏡，“我說了你身上有一條因果就連接着我，這樣也還是不熟嗎？”
他沒有等秋奈說話，便放低了語氣，有些消沉道：“我是要去辦一件事情，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現在的秋奈最聽不得離別，她忍了忍終究還是回過頭，艾利歐卻露出狡猾的笑容，“……你還真信我說的？”
秋奈的臉色猛地尴尬起來。
他目光微閃，俯身摸了摸她的腦袋，“好了，我這就告辭了。”
他做出這舉動卻讓秋奈恍惚間在他身上看到另一個高大溫柔的長發男人，他身穿魔法師長袍，俯下身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
秋奈眨了眨眼睛，卻見艾利歐正轉身準備離開，她抓住了他的衣擺。
艾利歐無奈回眸。
“我問你一件事，”秋奈仰頭，冰藍色的海面上星光閃爍，“我的額頭上的封印裏……現在還留有安倍晴明的靈魂嗎？”
艾利歐随意瞟了她的額頭一眼，又仔仔細細打量着她的神色，才點點頭，“……嗯，還在。”
秋奈仍舊懷疑他會騙她。
艾利歐摸了摸下巴，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後走到窗口，坐在一只長着翅膀的黑色豹子身上飛走了。
秋奈盯着被風吹起的窗簾，白色的窗簾如雲朵般擦過她的小腿，好像要帶着她遠離塵世，她感覺自己好像是從兔子洞裏爬出來的愛麗絲，與那個有妖怪、有陰陽師、有魔法師的世界越來越遠。
窗外，有路燈光、車燈光和一星香煙火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