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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真相

時間回到一個半小時之前。

“我說陳老板, 選好了嗎, 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允十七的聲音在陳咬之耳邊響起,沒有音調起伏,卻帶着催魂奪命的煞氣。

陳咬之低着頭, 看着地板。

他并非在挑選紅酒, 以兩人的差距, 允十七就算站着不回手讓他十招,他也沒有勝算。

他看的是自己的影子。

在這烽煙遍地的戰場上, 唯一巍然不動的, 大約就是這施施然的影子了。

當然,他倒也沒有烽火裏獨自賞影的閑情,他看着的,是自己影子中幾塊淡淡的斑駁。

任你光鮮亮麗, 華服加身,影子都不會有顏色。可此刻, 廢墟地的影子上顯然有幾處淺色。

陳咬之仔細辨認, 發現是幾個字。

“我是金呦, 你如果看見這字, 就擺一擺右手。”

陳咬之假裝清喉,舉起右手遮掩。

影子內的字再次發生變化。

“我會嘗試對允十七制造幻境, 你盡量拖着他, 造成他情緒起伏和思緒混亂。”

淺色字跡漸漸消失,陳咬之轉過身。

于此同時,在基地邊緣。

被迫喝下【匿跡隐形】紅酒, 又被迫用剪影異能為金呦傳遞消息的徐蔔贏,委屈的咬了咬唇。

徐蔔贏一副舍生取義狀:“還要我做什麽?”

金呦邊整理着儲物器,邊道:“不需要了,你去把杜康的援軍接進來吧。”

說罷,幾下輕快的閃身,消失在了夜色深處。

徐蔔贏看着這位莫名出現又莫名消失的“叛徒”,依舊是一頭霧水不得解。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他消失的身影裏,帶着幾分“風蕭蕭兮易水寒”的蒼涼。

聯邦方陣後方。

允十七似笑非笑的看着陳咬之挑出的紅酒,并且一下說出了三瓶紅酒的效用。

陳咬之沒有慌亂。

他本就不指望能靠三瓶紅酒逃脫允十七的魔爪抓。

這三瓶紅酒,他選的自然是別有用意。

【鮑魚之肆】,讓人産生惡心與混亂感,符合金呦所需求的造成思緒起伏和混亂。

雖說他對允十七的作用力有限,但或多或少也有作用,蚊子再小也是肉。

【東施效颦】,這成語看起來美感欠缺了些,但能夠百分百造成一定的反傷效果。只不過真要靠反傷把允十七解決,估計陳咬之需要有六條命才可行。陳咬之選擇這個成語,更加看重的不是其能夠學習對方異能,而是能通過學習,立馬知曉對方運用的是何種異能。

至于最後一個【鴻運當頭】,倒真沒什麽深謀遠慮,純粹就是自認命運多舛,需要借助點錦鯉之力改改運。

任陳咬之如何慢條斯理品嘗完,飲用完三瓶紅酒也花費不了太多時間。

陳咬之放下酒瓶,動作自然的環視一圈。沒有異樣,也不知道金呦所說的幻境是否布置完畢。

陳咬之索性放手一搏,問允十七,想不想聽聽他的故事。

或許允十七自信對方逃不過他的手掌心,也或許允十七對第二個不受他掌控的分/身起了興趣,竟然給了他機會。

等到故事講完,空氣中的硝煙都濃烈了幾分。霧霭濃厚得看不見星河,也看不見遠處的草木。

陳咬之不知前方戰況如何,然而他對杜康有一種無法言說的信任。

“故事講得挺好,可惜,我對人類已經失去了基本信任……”

允十七的聲音打斷了陳咬之片刻的分神。

允十七擡起了手。

陳咬之認命的輕嘆了聲,這【鴻運當頭】果然不靠譜,鴻運沒感受到,血染頭紅倒是要達成了。

在生命最後關頭,陳咬之秉承“死得其所”的精神,決定用【東施效颦】的反傷效果,削減允十七的實力。

金屬色的光芒像出鞘的刀,勢如破竹而來。

陳咬之傾盡全力發動了【東施效颦】。

在異能碰撞的一瞬間,往事走馬觀花從陳咬之眼前略過。

再差一個月零三個禮拜,就是他和杜康相識三周年的紀念日。那一年藍明星上的細雨微風,那一日陰差陽錯的悱恻纏綿,都會從記憶裏最絢爛的煙火,變成不願翻閱的陳年黃頁。

忘了我吧,杜康。

再見。

陳咬之閉上了眼。

疼痛并未同想象中發生。

陳咬之睜眼,出乎意料,允十七的異能竟然打偏了?

允十七異能所至處,地面扭曲成碎布,金屬異能和地縫中的熔岩交彙,熔成一片稀糊。

“運氣不錯。”允十七道。“躲得挺好。”

陳咬之糊塗,他明明沒有躲閃。很快,陳咬之反應過來,左右環視。果然,在不遠處,金呦正倚靠着一塊巨石,冷漠的看着兩人。

陳咬之嘗試着向旁邊移動數步,允十七沒有反應,依舊冷色肅殺的盯着之前進攻處。

陳咬之索性快步至金呦身邊。

“什麽時候完成幻境的?”陳咬之好奇。

金呦面無表情:“在你故事說到一半的時候。”

陳咬之索性也不隐瞞:“嗯,故事講得怎樣?”

金呦沒回話。

陳咬之:“你是怎麽做到的?”

在陳咬之看來,金呦的實力和允十七天壤之別,在被允十七囚禁後,沒理由如此輕松的反殺一招。

金呦丢了兩瓶紅酒瓶給陳咬之。

酒瓶精致,是之前在“萬商荟萃”拍賣會上售賣的。

“買了不少嘛。”陳咬之道。加上之前使用【心照不宣】,至少就三瓶了。以當初拍賣會上魏居安炒出的價格,金呦看來身價頗豐。

陳咬之低頭細看,一瓶是【匿跡隐形】,使用後可以使對方察覺不到異能的存在。

以金呦的水平,還未能在用完這瓶【匿跡隐形】後完全對允十七瞞天過海,但加上陳咬之使用的【鮑魚之肆】,以及天花亂墜吸引允十七的注意力,其成功率大大提升。

陳咬之又拿起第二個空瓶,酒瓶下方的玻璃體周正的刻着【甘心瞑目】四個字。

陳咬之一時愣住。

【甘心瞑目】

使用後以使用者的生命為代價,一小時內百倍提升精神力。使用者需心甘情願,否則難以觸發效果。

陳咬之記得,這瓶紅酒在“萬商荟萃”拍賣會上,只賣出了五十瓶紅酒的最低價。畢竟權勢之人可以草菅人命,卻無法讓人心甘情願。權豪勢要多也貪生怕死,不可能犧牲自己。

陳咬之抿了抿唇:“你這是何苦?”

金呦低頭,自嘲地笑了一聲。從古德星戰役家破人亡後,他的人生軌跡就已不受控制。撐到現在,更多的或許是執念。

金呦:“若不是同時使用【甘心瞑目】和【匿跡隐形】。我根本不可能成功瞞過允十七且制造幻境成功。不過時間只有不到一小時了,還需要你助力。”

陳咬之不解。

“我只能制造幻境,真要形成傷害,還需要你。”

陳咬之不再浪費時間,和金呦默契配合起來。

百倍精神力的金呦或許能成功對允十七制造幻境,卻非百分百能使對方不發現實情。穩妥起見,陳咬之發動的攻擊,應該符合幻境的發展規律。

金呦:“我現在制造的幻境畫面,是你用防禦系異能,多次躲閃金呦的攻擊。”

陳咬之看向前方廢墟,允十七極富殺傷力的異能一次又一次落在遠方的空地上。在允十七的視角裏,那兒應該站着自己。

金呦:“你現在将所有能造成傷害的異能一一使出,我會配合你的異能,讓幻境合理化。”

陳咬之:“我的傷害對于允十七,恐怕微不足道,況且命中率能有幾成?”

金呦:“只要你自己不抽風,命中率百分百,幻境中允十七行動在我的預設裏。至于傷害低的問題,你也說了鐵杵磨針,滴水石穿,有何好懼怕的。”

陳咬之忽覺嘴唇有些苦澀。他自認與世無争,也無法理解成語君終日“精忠報國、浩氣長存”的理想。可在這一刻,看着金呦神态裏的安之若素,他忽然動容了。

這世間總有些東西,穿越過時間和空間,任風霜雨打,歲月磨砺,依舊閃閃發光。

陳咬之拍了拍一直呈鹌鹑狀縮在他衣服內的成語君。

成語君從風衣拉鏈處探出腦袋。

陳咬之:“來,幫我把所有不需要機甲,直接就能造成殺傷力的成語都挑出來。”

畢竟,沒有誰比成語君更了解成語系統了。

很快,一人一狗就挑出了小山堆一般的紅酒。

“這是【火樹銀花】,能夠召喚九百九十九朵異能焰火,造成火系傷害。”

陳咬之一邊使用技能,一邊提醒金呦,以便金呦将異能在幻境裏合理化。

“這是【雷霆萬鈞】,能夠召喚雷系異能,所到之處聲勢浩大,無堅不摧。”

金呦看着天空光彩溢目的煙花混着天打雷劈,輕咳了一聲:“雖然我能将異能合理化,允十七也察覺不到幻境外的動靜,但還是選擇些低調的異能吧。”

陳咬之也無可奈何,如果可以,他也希望不露鋒芒。可惜這些成語,一個比一個效果愈加華麗。想當初他剛穿越到這個世界,用的第一個【胸有成竹】,都要配上一片竹林竹海。

“這是【木石心腸】,使用後能夠讓敵方五髒受到木石攻擊。”

“這是【土偶蒙金】,使用後可發動金粉攻擊。金粉能夠減緩對方的行動速度,同時吸收對方精神力為己用。”

“這是【冰消雪釋】,使用後可發動冰系攻擊。對方一旦将冰系攻擊擊落,會觸發消融效果。消融效果下,對方的精神力和異能将被大量侵蝕。”

……

陳咬之不要命的邊灌着酒,邊觸發成語異能。

好在他的精神力無窮無盡,連着數十個成語下去,更多的感覺是暈眩和醉酒,倒不至于精神力衰竭。

金呦則緊盯着前方的允十七。在他的造化下,陳咬之的異能攻擊都變得和幻境貼切,沒有讓允十七産生懷疑。

肉眼可見,在一番又一番的攻擊下,允十七發出的異能水準急劇下降。

金呦不僅要維持着允十七視野所見的幻境,将陳咬之的攻擊融入幻境中,更為重要的,他還要從感官上,讓允十七察覺不到自己的頹勢和身體的負擔。

這才是幻境異能的最高境界。

廢墟上,允十七一個金屬利刃系的囚困異能後,對着天空伸展開十指。

“就現在了,可以停了。”金呦忽然道。

允十七現如今已是強弩之末,在金呦制造的幻境錯覺裏,他并未真實察覺自己的情況。當其感覺因陳咬之小打小鬧所煩躁,忍不住傾盡全力發動一擊必殺時,其蛀空的身體早就難以負擔。

數萬顆能量粒在空中飄舞。眼前一時間“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飛雪中,金呦的幻境異能和【甘心瞑目】的效果也到了極限。

所有一切都消失了。

允十七直愣愣的倒了下去,臨死前,他從幻境裏解脫,看向了陳咬之的方向。

他的眼神裏沒有怨恨,沒有悔恨,有的只是異樣的平靜和解脫。

陳咬之沒有在關注,因為他感覺到小腿一沉,低頭,金呦倒在了地上。

廢墟上的硝煙似乎消退了一些,遠方的轟鳴也漸漸低落,霧散雲開,天上的星河也一點點明朗。

陳咬之扶着金呦。

金呦的臉色很難看,仿若刷漆一般的白。眼神無法聚焦,眼底帶着無法言喻的憂愁。

陳咬之終于想起兩人初見時的畫面,在那艘通往藍明星的飛船上,青年站在一群五大三粗的船員中,斯文俊秀的氣質顯得格格不入。

“其實我們挺像的。”金呦忽然道。

陳咬之沉默。他能感受到身前人生命的流逝,像開得肆意爛漫的君子蘭,被一場狂風驟雨,結束了生機活力。

“喂,你對允十七說的話,是真的嗎?還是講故事?別說,故事挺吸引人的,我都入迷了。”

“是真的。”

金呦愣了愣,輕笑了一聲。

陳咬之:“我能幫你什麽嗎?”

金呦看了眼天邊,硝煙散去的夜色,寧靜而美好,一如兒時。

繁星燦爛的夜空像嵌着白糖豆的巧克力,甜美而誘人。

他有些貪戀這美好的夜色,可并不對人間有多少執念。

“将我葬于古倫特星的山上吧,要面朝大海,頭頂星河。”

“嗯。”

“我的死,不用告訴任何人。”

“嗯。”

“杜康人不錯,祝你們百年好合。”

“……”

金呦說完,眼睛緩緩閉上,仿佛只是陷入一場無謂朝夕的美夢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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