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鏡花水月
允密幸陣營上方。
烏老看着茍延殘喘的杜康。
“還要堅持?”
杜康沒有回應, 只是駕駛着機甲, 繼續閃避着允密幸人的攻擊,像一只被囚困住而負隅頑抗的蝶,身姿蹁跹卻盡是悲涼。
烏老對身前人表示了幾分欽佩, 能被整個聯邦人所愛戴的人, 果然非同凡響。
只可惜, 不識時務罷了。
烏老可沒有憐惜之情,一聲令下, 攻擊愈加激烈。
【新非魚號】的部件一片片脫落, 像是美人被扒光了衣服,惹來了群狼的垂涎和肆虐。
到最後,烏老對着機甲的駕駛艙,傾盡精神力量, 發出了一發離子異能炮。
美人香消玉殒。
散落的機甲部件和碎片漫天飛舞,仿若蒼天在哀嚎。
“可惜了, 一代英傑, 也逃不過你父親的宿命。”烏老喃喃道。
然而話音剛落, 他的臉色猛然一變。
只見在一片殘碎的上空, 一只紅色異獸如同一輪豔陽,威風淩淩的橫于上空, 光亮如綢的皮毛似乎沒有被硝煙所玷污, 驕傲俯視着地下的機甲,猶如俯視他的俘虜。
烏老自然認得出來,這是杜康的精神力伴生物, 五尾獸。
能在幾毫秒內判斷出他的攻擊意圖,完成從駕駛艙內逃生,尋找躲避路線,召喚精神力伴生物的操作,杜康比他的父親蕭禮泉更勝一籌。
烏老:“很完美,可惜是垂死掙紮罷了。”
拿肉身和精神力伴生物與機甲對抗,還是在以一敵百千萬的情況下,根本就是飛蛾撲火。
烏老正打算自己解決掉這位天縱奇才,卻聽團隊頻道內傳來驚呼聲。
他看到身前的熒幕傳來了軍隊後方的情況,一大片不知從何冒出來的機甲,正磨刀霍霍的開啓了殺戮模式。
怎麽可能!烏老大驚!
他們的絕對勝利,是建立在雙方人數和軍備數量的碾壓,基地已經布下了異能陣,外人不耗費幾天功夫,根本不可能進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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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半小時之前。
基地邊緣十公裏外。
第九軍裝備部部長李子芍仰天長嘯:“蒼天啊,到底入口在哪裏。”
一旁星艦部部長韓箬箬也很是憂傷,摸了摸了自己又扁了幾分的肚皮。
李子芍繼續下令全軍修整。
韓箬箬:“你說這周圍風平浪靜的,杜康他們應該不會出事吧?”
李子芍從脖子上取下一枚古幣,往上一丢,古幣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兩塊碎石的縫隙處,豎直站立。
“大兇。”李子芍道,傷花悲月的臉更添幾分悵然。
對封建迷信很排斥的韓箬箬切了一聲:“還大胸呢,我就喜歡貧乳。”
話音未落,韓箬箬身邊的副手忽然一聲尖叫。
韓箬箬無語:“尊重個人審美取向,你可以喜歡大胸,我也可以喜歡貧乳。”
副手:“不是……鬼……鬼啊……”
李韓兩人順着副手的指尖看過去,只見林中的地板出現了一個鬼影。
鬼影在三人的影子上方亂串,像是一杯傾倒的墨水在池水中暈染開來。
韓箬箬特不人道的将李子芍往身前一抓:“快,驅鬼。”
李子芍:……
李子芍:“我說你好歹是第九軍年紀最大的,能不能有點長者的風範。”
副手:“這到底是啥?”
李子芍用水系異能召喚了一個水炮,往鬼影處的地面一丢。
水和本就粘稠的泥土交融在一起,像是被高溫熔化的蠟油。
那鬼影卻并未有多少變化,只是晃動得愈加劇烈。
李子芍:“等下,我找找無影燈,沒有的話我們就回機甲。”
話音剛落,那鬼影似乎受到驚吓,像是風中燭火,搖曳得十分劇烈。
小半分鐘,鬼影拉扯成手指粗細的線條,在地上寫了一行字。
“是杜康的軍隊嗎?”
李韓二人面面相觑,一時不知是敵是友。
“是。”李子芍答道。
鬼影沒有反應。
李子芍想了想,從儲物手镯中找出一個木盒。那是他要送給家裏小孩的玩具,可以在上方随意圖畫,而後投影出所畫之物。
李子芍在玩具上寫上“是”,而後将字投影到地面。
那鬼影興奮的戰栗起來,哆哆嗦嗦重新寫字。
“我叫徐蔔贏,杜康現在有危險,需要援助!”
李子芍回複:“我們找不到進基地的路。”
“跟着我!”
衆人跟上鬼影,走了不過兩公裏,到了一處和之前景色無異的小樹林。
鬼影猛然消失。
“被耍了?”韓箬箬郁悶。
話音剛落,鬼影又出現了。
而後好似在玩捉迷藏一般,鬼影在一處地界反複出現消失。
李子芍上前,看着鬼影消失處,巡查了一圈,沒察覺出異常。“應該是某種空間布陣,這裏就是結界處,影子可以輕而易舉過去,人不行。”
韓箬箬:“那怎麽辦?”
兩人正思索着,地面的影子又歪歪扭扭拼出一行字。“你們把機甲收起來,打開強光,我試着用影子把你們拖進來。”
幾人倒也不疑,若對方真要使詐,也不需如此麻煩。
李子芍身先士卒,站到結界處。
就見那鬼影拖住了李子芍的影子,慢慢往消失的地界處挪動。而随着李子芍影子的移動,李子芍自己也慢慢被拖入結界。
顯然,這結界對活人并沒有對影子這般寬容,李子芍很快察覺到不适感,果斷開了一個防禦系異能球。
好在這結界以防護和遮掩為主要目的,布控區域又大,反擊力量較弱,李子芍毫發無傷的被拖入基地。
韓箬箬看着身前消失不見的李子芍,不由感嘆:“這操作真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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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邦陣營後方。
允十七看着身前的陳咬之。
他本以為,對方是多年儲藏後愈加風味獨特的美酒,沒料到卻是空瓶裝新酒。
“所以至始至終,你只是想當一名賣紅酒的小老板?”允十七耐心聽完了陳咬之的故事。
“嗯。”
允十七笑了笑,他忽然能夠理解,杜康為何對眼前人如此執念。
陳咬之這杯酒,初嘗略顯寡淡,口感柔和有餘,香氣不足。可二嘗三嘗,酒類的層次卻漸漸複雜起來。
你可以品到甜膩的果醬味、巧克力味、香料味,也可以品到河谷邊的皮革味,汽油味。
更甚至在醒酒的不同階段,你還可以感受到優雅和青澀碰撞後的美,圓潤裏帶着沖擊,飽滿中透着虛無。
如果不是站在對立面,允十七還真想留下這人,在往後的日子裏把酒長談。
允十七:“故事講得挺好的,可惜,我對人類已經失去了信任,這故事再好,我今天也不會讓你走出這裏的。”
陳咬之沒說話。
允十七一個金屬系異能掃過,打算結束陳咬之的生命。
砰。
裂開的地縫中猛然噴出熔岩,阻攔了來勢洶洶的金屬器件。嘩啦,金屬應聲熔化,傾落在地,如同一鍋反複翻滾煮得稀爛的粥。
“運氣不錯。”允十七道。
他并不慌張,在他看來,對付陳咬之,比捏死一只螞蟻還容易。
很快,允十七又連着幾番異能發出。
令他意外的,是陳咬之防禦系異能不錯,接二連三閃躲了他的攻擊,同時利用之前第三瓶紅酒的異能,将他發出的異能反擊回他身上。
允十七蹙了蹙眉。
難道他之前探查的結果有異樣?他明明記得那瓶紅酒的效用,應該要在紅酒使用者受到傷害後,才有可能百分百回擊成功。可眼前的情況,陳咬之不說毫發無損,确實也未見大傷。
允十七緩了緩之前的攻擊。
他看着對面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青年,不知為何,竟然生出一種莫名的詭異感。
青年的面部輪廓淹沒在紛飛的塵霾中,一時間竟有些模糊不清。
允十七定了定神,決定速戰速決。
他不給陳咬之再躲閃的機會,一個異能砸落地面,四周猛然矗起千萬金屬利刃。那利刃透着寒光,隐約還有青黑色的能量粒在其上浮游,顯然不只是普通的利刃。
随後,不等陳咬之有所反應,允十七對着天空伸展開十指。
數萬顆能量粒落在了陳咬之頭頂,閃着白黃相間的光,就好像在雪夜裏,有一群螢火蟲在漫天飛雪裏穿梭。雪花茸和螢火蟲翩跹飛舞,一時間竟有幾分“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的意境。
可惜,美景之下盡是殺機。
雪花落在陳咬之發絲前,砰然碎裂,一時間,渾濁的空氣都散成了流雲,土地也将分崩離析。
允十七笑看着飛雪中的陳咬之。
很快,那裏就将有一具粉妝玉砌的冰雕。
允十七看向遠方。
戰火已接近尾聲,很顯然,聯邦的天才和高手再身手不凡,在絕對的數量優勢和充沛的後援補給中,不值一提。
允十七轉過身,手指在慘淡的夜色裏搖了搖。
馬上,整個聯邦,就會成為允密幸人複興的土壤。
空氣中忽然傳來奇怪的聲響。
允十七凝神一聽,聲音竟然是從自己的體內傳來。
他低下頭,卻見體內細密的熒光如飛蝗過境,遮天蔽日的彌漫開來。
允密幸人也好,聯邦人也罷,肉身的傷害非常有限,即便頭破血流,斷肢殘臂,只要精神力不受損,假以時日也能依靠科技的力量修複完畢。
可一旦精神力受到難以逆轉的傷害,這個人,活着也等于死了。
允十七想要阻止體內的精神力流逝,卻發現皆是徒勞。無論他如何努力,那精神力都像潰堤的江水,叫嚣着奔湧着而出。
“怎麽可能!”允十七不可思議的看着眼前。
身前的景色如同一副被頑童打破的拼圖,土崩瓦解。
碎裂後的景色與之前并無多大差別,戰争的硝煙仍然四處彌漫,遠處能量炮和激光槍依舊将夜空圖畫得光怪陸離。時不時有破碎的機甲殘片在空中飛舞,笨重的金屬片在此刻輕如雪片。裂開的地縫上,岩漿時不時奔騰而出,吐着火舌,舞着火爪。
若說有何不同,那就是身前并無陳咬之的屍體,空蕩蕩的,就好像一切都是鏡花水月。
允十七感覺到了自己的生命在飛速的流逝。
往事像飽滿的水袋被撕了一個洞,一股腦兒往下湧,吞沒了他的痛楚,侵蝕了他的情感。
他忽然想到他的童年,在允密幸族的忘憂園裏,湛藍的天空,大如天幕的樹冠,一望無垠的原野,無憂無慮的孩童。
他想和那些孩童一起玩,卻被姆媽阻止了。姆媽說,他是允密幸族未來的族長,天生不凡,注定要為允密幸族崛起而奮鬥終生。
可他其實并不想。
他也想和那群孩童一起,嬉鬧玩笑,談天說地,不用在意言行舉止。
他也想像陳咬之那樣,無所謂自己的能力天賦,只想要一間小酒館,賣幾瓶心儀的好酒。
可是不行啊。
誰讓他是允密幸的族長呢。
允十七集中起全身的精神力,想要再次逆轉時空,卻忽覺另一股力量灌入他的體內,像是有千萬只蝕骨灼心的蟲子爬滿他的血管,在他的血管裏啃噬。
允十七感受着力量的來處,擡起頭,看向左邊不遠處的巨石。
這回他終于看清楚了,陳咬之半跪在巨石上,腿上還仰躺着一個人,身邊是一地散落的紅酒瓶。
允十七張開口,想要說些什麽,一口血卻從喉管噴出。
他最後看到的畫面,是無盡而漆黑的長夜,戰火的硝煙彙成了無處歸家的魂魄。
客死他鄉,無所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