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095
賀玄騎馬送她回來,比那幾個丫環快得多。
聽說杜若到家了,謝氏極為的驚訝,從上房出來就去見女兒,想問個清楚,怎麽會是賀玄送她回來的,聽說也不曾用馬車,而是就着他的坐騎。
從城門口到宋國公府,那一條路并不短,只怕許多人家都要知道了。
杜家三姑娘騎着雍王的馬,還是雍王親手牽的缰繩。
謝氏出現在門口,杜若心裏咯噔一聲,她不是木頭人,最近幾個丫環跟得緊,步步不離的,她雖不知緣由,暗地裏也揣測過,可能是因為到了待嫁的年紀了,母親不太放心。
可今日,她在城外還跟賀玄同騎。
實在瞞不下去了。
她低垂着頭,烏發裏夾雜着幾片杏花的花瓣,側面如玉,烏黑的睫毛微微顫着,有種讓人無法苛責的嬌美,謝氏心又軟了,嘆口氣将那花瓣取下,柔聲道:“傻孩子,你真當以為為娘到現在還不知嗎?”
杜若吃了一驚,原來自己會意錯了,母親竟然知曉她跟賀玄的事情!
她的臉慢慢紅了。
讓一個小姑娘親口承認,是有些為難她,而且謝氏也已知道了她的态度,兩人都有肌膚之親了難道女兒還會不喜歡?她嬌生慣養的,沒有人能真的逼迫,不然那時趙豫可不就得逞了?只是這孩子太過單純,謝氏少不得要提醒女兒:“這樁事情自有我給你做主,可你記住了,下回莫再這樣,便有萬種理由,也別失了大家閨秀該有的分寸。”
杜若無言以對。
像賀玄這種性子,她有時候是連不願都來不及說,事情就會發生的,更何況,她又不是什麽敏捷的人,她本來反應就慢……
不過聽母親的語氣,她好似會把自己嫁給賀玄?她頭垂得更低了,蚊子般嗯了一聲。
看起來十分的害羞,謝氏想到那一年要嫁給杜雲壑,長輩親口告訴時,她也是這般的反應,又是笑了笑,坐在她身邊:“今年五月你就要及笄了,想過請誰來做贊者嗎?”
正賓的話多為長輩,謝氏是打算請溫夫人來的,那是工部尚書家的夫人闵氏,闵家世代簪纓,溫夫人未出嫁時便有才女的名聲,進得溫家之後,又持家有道,相公平步青雲,幾個子女很有出息,頗得夫人們的欽佩,只與杜家的交情不深,謝氏是想借此走近一些。
杜若脫口就道:“我要請穆姑娘。”
那女将軍是一枝獨秀,不過到底走得不是尋常路,謝氏道:“我原以為你要請你二姐呢!”
“二姐天天都可見的,穆姑娘不一樣。”杜若擡起頭來,笑眯眯的道,“五月哥哥與她一定會凱旋歸來了,不,或者這個月就能回來了!”
杜淩離開家已經有一個多月。
說到兒子,謝氏自然也是盼着他回的,笑道:“你的及笄禮,便聽你的罷。”
一輩子就一次,謝氏看她那麽喜歡穆南風,便答應了。
到得去晉縣的日子,春光仍是大好。
老夫人坐上馬車時,與謝氏道:“我知道你這陣子也是日日念着淩兒,去晉縣正好散散心,反正他也不在身邊,念着又有何用?過陣子就會回來了。”
作為母親,她何止是念着,噩夢都做了幾回。
謝氏早上照鏡子,只覺憔悴了些,比平常都多抹了一層粉,而今出去走走,興許會分散些心思,對老夫人也是一樣的,她笑着點頭:“母親說的是,我們這就走罷,把這家都交給相公了!”
“他是因為你享了十幾年的福了,”老夫人道,“他替代幾日,也是應該的。”
杜雲壑附和:“是了,是了,我尋常好吃懶做,而今該做回大管事。”
她們都笑起來。
杜若聽見,從車窗裏探出頭,看到父親就站在旁邊,他看着母親,眼裏是深深的情誼。
馬車徐徐行走了,他仍在原地,一直站了好一會兒才離開。
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湧上來,杜若拉下簾子,怔怔道:“我們好像是第一次這樣離開家呢。”以前不管去哪裏,母親總是留下的,而祖母也不太願意出遠門,這回竟是只剩下父親在家裏了。
剛才看見那越來越遠的身影,她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杜繡想到那日在杏樹林的事情,推一推她:“我以為賀大哥會來呢。”
“他恐怕是沒有時間。”
“是嗎?”杜繡笑得揶揄,“我聽說他與你一同騎馬,後來把你牽回家的。”
杜若讷讷道:“是我想騎馬,後來跑遠了,就回家了……”
這個理由可不是那麽充足,杜繡挑眉,發現自己後知後覺,本以為杜若眼高于頂,誰料花落雍王府,竟是與賀玄搭上了。
難怪除夕,他會送來煙花。
但她覺得杜若的眼光實在不怎麽樣。
賀玄雖貴為王爺,智勇雙全,但這富貴到底是取決于趙堅的,他又沒有雙親,根基單薄,不定哪一日就消亡了,還不如嫁入名門世家呢。或者宋澄,他畢竟是皇帝的外甥,只要江山不倒,都是榮華享盡的,倒不知杜若怎麽會看上賀玄?
性子不好,面相也不好,冷得叫人難受。
只這也不關她的事情,杜繡嘆口氣,她自己的相公還不知在哪裏呢。
晉縣離長安很近,不過幾個時辰的距離,她們到時尚早,太陽剛剛斜過去,也是才錯過午飯,莊上的管事笑着迎上來:“老夫人,兩位夫人,姑娘們,公子爺,小的使人把飯菜熱過一遍,總算盼來你們了!”
那管事原先也是在杜家的,為方便管理,被調遣去了農莊。
老夫人笑道:“正是餓的很了,路上光吃些點心,解不了讒。”
“那您來得可真是時候,今兒都是野味,大清早從山上打來的,石雞,野兔,狍子,只狍子還在竈上煨着,得等到晚上吃,這玩意兒騷氣,光是除味都弄了大早上。別個兒就容易多了,石雞依您口味,做了清蒸小八寶,野兔三吃……”
這管事說話倒豆子一般,快又清楚。
杜若讒得不行。
老夫人瞧她一眼,又瞧瞧杜峥,謝詠,那兩小子都已經在流口水了,大笑道:“也別廢話了,快些都洗了手用飯罷,吃到肚子裏才是真的。”
衆人都笑起來。
比起宋國公府大廚的手藝,這些鄉野的菜味道很不一樣,極為的樸實,但因食材好,又新鮮,吃起來一點不讓人失望。
老夫人道:“這石雞我是最喜歡的,但這幾年不知是不是因為打仗,竟是見得少了。”
管事笑起來:“這東西本就不好抓,狡猾的很咧!”
那也得看人罷,杜若擦着嘴,想到小時候她有次去找賀玄,他在林子裏練袖箭,那梅花袖箭一發六只,他那時就打中了一只,她求他烤了吃了,等到傍晚,地上甚至有十來只。她喜滋滋使人拎了兩只回去,還孝敬給了祖母,也不曉得祖母可還記得。
不過那味道是極好的,哪怕一點調味的都沒有。
她一個人吃了半只。
假使現在,她再去請他獵只石雞,不知道會是什麽反應,她嘴角彎了彎,又拉平了,有些意外自己竟然會生出這種念頭。
她是有些好奇他對自己的态度了嗎?
老夫人此時也吃飽了,漱了口道:“都先回房收拾罷,睡一覺,好好歇歇。”
姑娘們嬌貴,坐得一路馬車,定然是乏了。
衆人應是。
杜若住的地方是在東邊一處廂房,說是廂房,其實比起杜家的宅院,當真是粗陋的很,只來農莊便是要體會這種趣味,沒什麽可嫌棄的,她又到外面四處轉一轉,回頭清洗番換身衣服便躺下了。
誰料閉上眼睛卻睡不着,不知為何,她總是想到父親站在那裏的樣子,還有被陽光拉長的身影,她從床上起來去了隔壁。
杜莺正在梳頭發,見到她微微一笑道:“你怎麽還沒歇着呢?”
“我也不知為何。”杜若知道她心思玲珑,比起自己,杜莺定然是聰明多了,她拉住杜莺的手輕聲道,“今次來晉縣原是好事,可我有點不踏實。”
杜莺一怔,放下梳子道:“怎麽了?”
杜若搖搖頭。
她說不上來。
今次全都來晉縣是有些奇怪,杜莺察覺到了,他們來得時候,身後還跟着一隊商隊,一直跟到農莊,她出來時看見,那些人的身材都是極為高大,動作也很利落,并不像是做生意的,倒像是軍隊裏的人,不過看起來卻并沒有惡意。
她多病,生性敏感,自以為是不會看錯的。
“可能長安會發生什麽事情,所以我們才會來晉縣。”
她聽杜雲岩講過朝堂上的一些事,內藏暗湧,可惜她乃一介女子,光是憑猜測又能如何準确,不過兩位皇子先後身死,絕不是吉兆,趙氏江山是有點兒岌岌可危。
這次恐怕是大伯安排他們來的,她柔聲道:“不過你不要胡思亂想,有長輩們在,就算有風波也會平息的。”
聽得這一席話,杜若回去更是憂心忡忡,她翻來覆去,很久才睡着。
玉竹在外面打了個盹兒,進來看杜若,誰料将将走近,就看到杜若猛地坐了起來,眼睛未睜開,一對秀眉難受的擰着,額頭上有亮晶晶的汗。
看來是做什麽夢了,她急忙跑過去,給杜若披上一件外衣。
聽到輕喚聲,杜若睜開眼睛,急促的喘着氣。
“姑娘,別怕,您這是在做夢呢!”
夢裏,她夢到父親被一箭射中了胸口!
彙聚在眼眶的淚水一股腦的流了下來,她顧不得跟玉竹說話,很早前她就夢到過父親去世,只不知原因,這次……她忙着找鞋子穿,穿好了又找衣服,看她手忙腳亂的,玉竹吓壞了,把鶴蘭喊來:“姑娘是不是魔障了,一個字不說,光在找,她原是在睡覺的。”
“姑娘!”鶴蘭伸手拉住杜若,“姑娘,您要去哪裏?”
杜若已經把衣服穿好了。
鶴蘭看她要往外走,也是着急了:“姑娘去哪裏,奴婢們自會跟着,不過怎麽也該去同老夫人,夫人說一聲罷?”
杜若好像一下子清醒過來,她厲聲道:“絕不行,你們要是敢洩露一個字,我将來定會尋機會把你們賣出去!”
兩個丫環目瞪口呆。
杜若深吸一口氣:“鶴蘭,你同外面的下人說,我要去後院喂羊。”
喂羊又不是什麽大事兒,鶴蘭松了口氣。
“不許旁人跟着。”她道,“我要清靜清靜。”
玉竹鶴蘭頭第一回見她這麽古怪,也不敢說什麽,便服侍她去後院,叫下人們一個不要跟着。
農莊簡陋,那後院就是拿一圈矮牆圍着,小門那裏原有兩個小厮,杜若也叫鶴蘭趕走了,她今日的舉動實在是奇怪的,不過也算不得太為過分,鶴蘭領她到羊圈那裏,輕聲道:“姑娘,這兒味道大,您真的要在這裏喂羊嗎?”
洗得幹幹淨淨的,偏偏這時候要喂羊。
杜若卻并沒有理,她徑直就從後門走了出去,兩個丫環吓一跳,雙雙跑上來,杜若道:“我又想出去看一看了,你們跟着便是。”
她沿着田埂往前直走,玉竹鶴蘭暗地裏叫苦不疊,不知她要做什麽。
一直走到盡頭,只見那裏停着一輛載客的馬車,跟她來時印象中的一樣,杜若直接就坐上去,說道:“去長安城,”她抛出碎銀,“快一些!”
那車夫見小姑娘出手闊綽,拿到銀子了喜笑顏開,自誇道:“我這馬兒是新買的,去那裏很快,姑娘可要坐好了。”
他揚起鞭子,玉竹怔立在那裏,動也不動,鶴蘭爬上馬車,叫道:“你快去告訴夫人,我,我跟着姑娘……”
話未說完,馬車就疾馳而去。
鄉裏人一點不懂規矩,有姑娘坐車就走,玉竹急得直跺腳,可她委實也不好跟着去,不然老夫人,夫人都蒙在鼓裏不知道杜若去哪裏了呢,她快步往回趕,只覺頭一陣陣的疼。
鶴蘭盯着杜若道:“姑娘好好的為何要回長安呢?便是回長安,與夫人說一聲,也不是不可以的。”
怎麽行得通,她做得夢一時半會兒解釋不了。
她只知道她得回去。
因她終于明白為何父親要目松他們離開長安,為何賀玄那日欲言又止,為何寧封要說也許他會死在長安,杜莺猜是要起風波,但她知道,那是要變天了。
她不能讓父親出事!
馬車在官道上揚起塵煙,在它後面,有十數騎飛一樣的追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