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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094

他心頭一冷,把腳收了回來。

其實便是去,又該說什麽呢?

那時候她故意的不與自己說話,已經表明了一切,雖然他仍心存僥幸,然而此時此刻,千言萬語也是不能說的。

他垂下眼眸,轉身走了。

樹上有杏花的花瓣落下來,轉眼間被靴子踏上,凋零成泥。

姑娘們談天說地,時不時的歡笑,碟子裏的瓜果也被吃得七七八八,玉竹帶着兩個小丫環去遠處的車馬那裏複又取些,回來時卻跟着一個穿着碧色比甲的小丫頭。玉竹起初也沒在意,當是別家姑娘身邊的奴婢,等到發現,卻見她已經湊到杜若身邊,悄聲耳語了起來。

玉竹連忙上去,質問道:“你是誰家的奴婢,跟姑娘說什麽呢?”

“沒什麽!”那小丫頭極為伶俐,動作十分的快,一閃身就走得很遠了。

玉竹根本來不及去追,鶴蘭也是吓了一跳,今日姑娘多,身邊的丫環也多,她們哪裏分得清楚,誰是誰的丫環。

幸好那小丫頭只是說了幾句話并沒有幹什麽,鶴蘭朝杜若看去,見她在出神,由不得問道:“姑娘,剛才那奴婢與您說什麽了?”

杜若沒有答,擡起眼睛四處張望,看到不遠處寧封站在那裏,穿着件月白色的衣袍,好像察覺到她在找尋,朝她笑了笑。

她便與杜莺幾個說一聲,朝寧封那裏走了。

因謝氏警醒過,不準姑娘再單獨一人,鶴蘭與玉竹連忙跟在後面,一步不離。

“寧大人。”杜若走到對面,朝他行一禮,“您剛才使人傳話,說宮裏又請了一位太醫是嗎?他會看二姐的病嗎?”

金大夫醫術卓絕,然而卻是趙蒙的人,對趙堅下藥,很快就被處決,故而也斷了杜莺治愈的可能性,可杜家不能為此去求趙堅放過金大夫,是以杜若聽到這樣的好消息,自然是要來問寧封的。

寧封道:“姓駱,改日你可請你父親問一問齊大人。”

杜若記在了心裏。

寧封朝東面走去,一邊道:“今日一別,恐怕與三姑娘再見之時,遙遙無期,便請三姑娘相送這一路罷。”

遙遙無期,那是很長久的離別了。

杜若吃驚:“您要去哪裏?莫非皇上又派您去別國當使臣?”

寧封搖搖頭:“說來話長。”

他眸光落下來,十分的溫柔,又有幾分依依不舍。

在杜若心裏,寧封一直是個很親和的人,從初初見面到現在,哪怕賀玄再如何提醒,讓她不要接近寧封,但她從來也沒有發現,寧封令人讨厭的地方。

甚至于,他還幫過她。

她走在旁邊,指着前方:“從這裏出去,就是官道了。”

擡眼望去,遠處有不少的車馬,行駛時車輪卷起煙塵,像霧一般彌漫在上空。

寧封靜默會兒,忽地道:“上回你夢到的事情當真不願與我說嗎?”

杜若一怔,她嫌少欺騙,可那天在歷山,她夢到寧封自刎,卻不曾誠實的告訴他,以至于他再次問起,她面上便有羞愧之色。

然而她不能說。

那是死也不能說的。

她手握了握又松開:“您還記到現在。”

“我可能永遠不會忘記。”寧封看着她,“因為,我也許就會死在長安的。”

她心頭一驚。

眸子張大了,更像是一汪泉水,能見到底般的清澈,他目光落在她白皙的脖頸上,那脖頸生得極是漂亮,圓潤又修長,伸直了很自然就會透出閨秀的端莊之氣,故而她哪怕不是那麽靜雅,一眼仍能看出她的出身,她的骨子裏是有貴氣的,卻又難得的這般親和。

很容易便讓人喜歡上。

也容易,成為一個人的軟肋。

假使他就這樣抓住了這軟肋,恐怕那個人也會束手無策。

他看着遠處,面色沉靜。

杜若咬一咬嘴唇道:“你不會死的……”

“你不用安慰我。”寧封淡淡道,“誰人都難逃一死。”

“可你還年輕,你還是國師,你也沒有做壞事。”杜若心想,假使真有那一日,他若是清白,她總會勸賀玄饒他一命。

可世上事不是非黑即白,他是好人壞人,有時候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畢竟當初因他一句預言,趙堅雙手便沾了血腥,但是也建立了大燕,使得這周邊的百姓得享安寧,他甚至還想看他一統中原,結果千裏之堤毀于蟻xue,沒料到會遇到這樣的危機!

他是扶持趙堅登上帝位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沒了趙堅,這些年的心血也就沒了,那人也容不下他。

他是不會甘心的。

他手在袖中動了動,耳邊又聽杜若道:“我哥哥去瀾天關前,我們一起去廟裏求了平安符,我而今身邊有一個,便送與你罷。”她遞上來,“我記得你曾說過,大燕每占領一個城縣,你都會進言,請皇上勿傷百姓,也頒布了法典規範軍隊,光憑這些功德,你都不會有事。”

那時在宮裏,她跌落池塘染了一身的泥,他領她去清洗時說的話,沒想到她還記得。

他垂眸瞧着那平安符,挂在她纖長的手指上,擡起眼睛,就落入那明亮的眸光。

這世上,真正相信他良善的人不多,事實上,他是說過無數的謊話的,從那遍地都是血的家裏逃亡出來,他偷過,搶過,騙過,只為能活下來。

就算師從廣成子,他又哪裏真的知道上天的旨意,卦象若是萬無一失,這天就會是道士主宰了。

可眼前的小姑娘從一開始就很信任他,不若他總是懷着目的。

想到賀玄每次見到她與自己在一起,極為惱火的模樣,他突然的有些開懷,伸手接過平安符,挂在腰間:“這好像是你送我的第一樣東西。”

杜若笑道:“就當是還禮罷。”她從荷包裏拿出一朵青瓷蓮花,“你送我的,我也戴着呢,比起金的蓮花,玉的蓮花,這樣的別有趣味。”

是他從高黎買回來的。

他那時說買了好幾十樣,其實這青瓷蓮花,也只一件。

在市集看到的時候,就想到她了,有種出淤泥而不染的清白。

他微微笑了笑:“你得一直戴着。”

她點點頭:“你都說再見遙遙無期的了,我會戴着的,”頓一頓,她認真道,“你得平安歸來。”

他沒有說話,再見亦或不見,只希望她不曾卷入這浪潮,他正待告辭,前方卻有一匹馬風也似的疾馳而來,杜若瞧見那馬的顏色,連忙把青瓷蓮花塞進荷包裏,對寧封道:“國師,我們就說到這裏罷,我得走了,您一路順風。”

不等寧封回答,她轉身就走。

可那馬上的人顯然不會讓她走得那麽痛快,他縱馬到她身邊,彎下腰,手一攬就把杜若給抱在了馬背前面,杜若驚叫道:“你做什麽,我還要回去賞花呢!”

“賞花?”賀玄挑眉,“賞花能走到這裏來?陪着寧大人散步嗎?”

只要是遇到這種事情,冷厲的雍王就會心性大變,仿若換了一個人,所以他早早就看出,杜若會是賀玄的弱點。

不過來得那麽及時,可見四周皆有護衛,寧封挑唇一笑,世上沒有不漏風的牆,這一次,只但願他自己不會後悔,他笑一笑道:“剛才勞煩杜姑娘相陪,寧某告辭了。”

聽到這一句,杜若只覺冤枉的不得了,着急道:“寧大人,國師大人,是你提到太醫我才來的,我可沒有……”

還想當着他們的面解釋,賀玄恨不得就想掐她的臉,将馬鞭一甩,駿馬直奔出去,很快就跑到了官道上。

幾個丫環傻眼了,謝氏早前很嚴厲的叮囑她們一定要看好杜若,剛才她們跟在後面,姑娘與寧封不過說些尋常話,雖然有些她們聽不懂,不過這杏樹林四周好些的人倒沒什麽,輪到賀玄,一下就把姑娘搶走了!

玉竹快要哭起來:“這怎麽辦,我們再怎麽提防,也不可能攔得住馬的,你看那馬跑得多快,我們總不能被踩死!”

“快回去告訴夫人罷!”鶴蘭也是無可奈何,“我們照實說,夫人也不至于不分青紅皂白。”

兩個人快步跑了。

杜若坐在馬背上,被巅得七上八下,她不是第一次坐在這個地方,可是跑得那麽急是第一次,她哀求道:“玄哥哥,你停下來好不好?”

一次兩次的不聽話,賀玄也是惱得狠了,就因為她這種性子,他怕出意外暗中派了護衛保護,結果來看個杏花,也能碰到寧封,這裝神弄鬼的從一開始就接近杜若,也不知道存着什麽心思,但現在,他是絕對不會讓杜若陷入危險的。

他沒有說話。

杜若見馬還在跑,她抽氣道:“疼。”

聽到這個字,他松開了缰繩:“哪裏疼?”

還能有哪裏,杜若咬牙,耳根都紅了,賀玄冷笑一聲:“你也知道疼,上回差點在歷山丢了命,這回你還敢跟他說話?”

“那天是二皇子要刺殺他,又關寧大人什麽事情呢?”杜若覺得賀玄有時也毫不講理,他要是仔細說說寧封的壞處,興許她是能聽進去的,但是他從來不說清楚,只讓她不要理會寧封。

就是勸說小孩子,大人也要講道理呢,他倒是好,把她當泥人了。

賀玄見她還為寧封辯解,停下馬道:“你是不是更願意相信他?”

“也不是……”杜若嘆一口氣,“你我見到的不一樣,他并沒有做什麽。”

“等做了就來不及了。”

他對寧封是有很深的敵意,因趙堅當初能下狠心,多少有寧封的蠱惑,可他如何說呢,這些事埋得太深,以至于他并不能輕易的說出口。

更何況,杜若與他也并不是同一類人,雖然在一起長大,但她是水的話,他便是泥,她每日裏想着吃喝玩樂,他每日想得是如何報仇,也不知道,怎麽就這樣扯在一起了。

剪不斷理還亂,他到底還是沒能放開。

感覺他的雙手攏過來,環在腰間,杜若的臉燒了起來,心好像小鹿一樣亂跳,她低聲道:“你這樣帶我走,丫環們可要吓壞了,你還是送我回去。”

“自然是要回去的,本王難道還能拐帶你不成?”他低下頭,呼吸拂在她脖頸。

這樣難道還不是拐帶?她縮一縮肩膀,衆目睽睽之下,把她抱到馬背上帶走,不知道的,還以為遇到劫匪呢。

那小小的動作讓她佩戴的珍珠耳環一陣搖晃,他側眸就看見她白皙小巧的耳朵,隐在烏黑的頭發裏,像是深藏的寶石,他忽然有點沖動想要去咬住它,那種沖動一上來,渾身都生了熱意,好像這天氣也變了,他身上穿得錦袍也厚重了起來。

他一下直起了腰。

“天色也确實不早了。”他抱住她往後挪了一挪,好讓她坐得舒服些。

兩人在一個馬鞍上,杜若依着他,只覺他們從肩膀到臀部,恨不得都貼在一起,她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臉頰上的紅也再也散不去。

快要行到城門時,他道:“你就要去晉縣了罷?”

原來他也知道,杜若點點頭:“嗯,後日就去了,可能會待半個月呢。”

江南離得有些遠,那麽長的路途,危險是不可預知的,晉縣也好,他唔了一聲,半響道:“等你回來……”聲音戛然而止,好似他也不知再說什麽。

有些異樣。

杜若半轉過身看着他,他眸色極為的漂亮,好像日落時的色彩,光耀照人,她幼時第一次見到他,因是被他的眼睛吸引罷,冷冷的卻偏偏那麽好看……

她那幾年纏着不放,而今她不曾想要那麽接近,他卻又不肯了。

現在只是離開半個月,他還欲言又止。

杜若想一想道:“你在晉縣有沒有什麽要買的,我可替你帶回來。”

他是王爺,要什麽不能讓随從去,他盯着她道:“你。”

杜若臉騰地紅了。

她覺得臉皮甚至都有些發痛。

原本只是想調節下氣氛,結果他偏偏不好好說話,只是一個字,就讓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驚慌,她老實的坐在前面,再也不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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