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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098

城西有一條河流,此時在夜空下閃着波光,風一起水流急速,将那些才混入的鮮血很快的就沖掉了。

杜雲岩站在河岸邊,抖得好像篩糠子。

他為巴結齊伍,聽從寧封的話将杜雲壑帶到城西,誰料到看到的卻是一場屠殺,他才知道自己在其中扮演了一個什麽樣的角色!

他已經說不出話來,臉色鐵青。

杜雲壑擦幹淨腰間的佩劍,走到杜雲岩身邊,舉起拳頭就朝他臉上打了一拳。

那是毫無征兆的,杜雲岩受了狠狠一擊,血立刻就從鼻子裏噴濺了出來,他痛得驚叫,誰料又是一拳,再一拳,力氣之大,像裝了鐵石,他被打的分不清東南西北,只是痛,那痛從頭上一直往全身蔓延着,是他這輩子都沒有嘗過的滋味。

他最後跌坐在地上,沾了一身的泥。

“今日你便獨身離開長安,別再讓我看見你!”杜雲壑怒視着這個弟弟。

這麽多年來他對杜雲岩的愛護,全都是白費,他竟然為了榮華富貴背叛自己,要不是他們一早提防趙堅背後會有動作,興許将将來到城西,他便會被就地處決!

而他可是杜雲岩唯一的哥哥,是他家人。

要不是念在這點血緣,他一定是會把杜雲岩殺掉的!

“往後你再不是杜家的人了。”杜雲壑冷冷道,“也不要妄想母親還會顧念你,而今什麽局勢,你看得出來,識相的話便自己走,不要到時候身上再添具枷鎖。”

那是要被流放的意思!

杜雲岩此時當然知道杜雲壑是什麽人了,他竟然造反,還造反成功了,不然趙堅的人不會被殺得一幹二淨,他那時候要是老老實實,今日哪怕不出門就會得享将來的好處,可他卻被利用了。

這一刻,他比任何時候都要後悔,杜雲岩哭喊道:“大哥,您就饒了我這一回,我是犯糊塗,可我原本并不想要害您啊,我要是知道真相,絕不會将您帶到這裏來。”

也許吧。

但他骨子裏是冷血的,才會對自己的妻子,女兒那樣薄情,杜雲壑已經不能再相信他,這個弟弟的性子,利益熏心,随時還是要被人利用的。

“我言盡于此。”杜雲壑轉身走了。

杜雲岩一個人留在潮濕的河邊,想到他要孤身上路,甚至連官位都沒有了,忍不住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又經歷一次戰事的長安,此刻已平靜下來。

杜雲壑看到馬将軍并不意外,在他們出發之後不久,賀玄便已經把這樁事告訴他了,馬将軍率領的軍隊将會成為這場戰事中的重大轉折,他當然也做到了,趙堅附近的殘餘勢力在今日被肅清殆盡,至于遠一點的地方,卻要再等待些時日。

“淩兒他沒有在路上給你添麻煩罷?”杜雲壑問起兒子,“他仍是去了瀾天關?”

“是,不然随我回來,我可是解釋不清的。”馬将軍拍拍杜雲壑的肩膀,“不要擔心,我們已經勘察過地形,也确實到了附近才返回。這孩子有許多疑問,我只說軍令如山,我要執行別的命令,而他必須去攻下瀾天關。”他頓一頓,“還是留了一萬精兵的。”

他殺回長安,也只帶了兩萬的精兵。

杜雲壑笑一笑道:“他早該歷練一下了,我們像他這樣的年紀,已經打過幾場仗了。”

馬将軍也笑起來:“不這樣,我們這種将門血脈可是要沒落的。”

雖說虎門無犬子,然往前的歷史看來,一代不如一代的狀況十分的多。

兩人正說着,有個侍衛過來傳話,杜雲壑聽清楚了,驚訝道:“是嗎,在哪裏?”

他還不知道杜若竟然回了長安。

月亮如彎鈎挂在天邊,夜幕寂靜,那一棟院子也是靜悄悄的,沒有人敢去打擾,可過得一陣子還是傳來了腳步聲。

雖然不大,賀玄仍是醒了。

他坐起身子,看到杜若還在側躺着,睡得很沉。

那姿勢是有些別扭的,因為她原是在等待,還穿着衣服,一雙腿懸挂着,靠着床沿,露出裙子底下粉色的繡花鞋,上頭的明珠泛着幽幽的光。

“王爺,杜大人來了。”随從在門口提醒。

賀玄道:“請進來。”

杜雲壑走入屋內,就看到賀玄坐在床邊,而他那個女兒仍在睡着,烏黑的頭發映襯的她臉龐越發的白皙,他瞧見這場景,眉頭微微擰了擰,幾步就走了上去。

“是我讓她在這裏歇息的,她等久了許是困了。”

杜雲壑瞧見杜若身上的衣裙,松了口氣,彎下腰輕喚道:“若若。”

賀玄見狀站起來,立在一邊。

好像是聽到父親的聲音,那麽的溫和,又好像是久違了,她很着急的睜開眼睛,果然就看到杜雲壑的臉在眼前,她一下就抱住了父親的脖子。

“爹爹!”她叫道。

那樣的欣喜。

而杜雲壑反倒是一頭霧水,詢問道:“你怎麽在這裏,是祖母叫你回長安的嗎?”

當初為了她們的安全故意哄着去晉縣,也是費了他一番口舌,結果杜若竟然在這節骨眼上回來了,幸好沒有受傷!

杜若搖搖頭:“我偷偷跑出來的。”

“為何?”杜雲壑一怔。

她笑起來,不管之前遇到什麽,而今她只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她緊緊抱住父親的脖子:“我就想快點看到您,別的我什麽都不管!”

這孩子,杜雲壑都不知道說什麽好了,這種時候應該是要好好教訓她一通的,可是她溫熱的臉貼在自己的臉上,好像小時候才生出來那樣的柔弱。他有空總是抱着她,看着她,覺得自己這女兒怎麽那麽可愛,那麽的漂亮,後來她漸漸大了,他們父女兩個便沒有以前那麽親近。

他心裏還是高興的。

“爹爹,我們現在是要回去嗎?”她從床上下來。

這是當然了,總不能讓杜若住在雍王府。

“我們便先告辭了。”杜雲壑與賀玄道,“明日恐怕還有一番收拾。”

這場戰打得很快,很準,但還是傷及了長安,要重新整頓起來,又是要費工夫的,而且,趙堅原是皇帝不可能什麽都不交代一下,這長安,這江山還得有個主事者。

其中的繁瑣是不能快刀斬亂麻的。

賀玄點點頭:“今日也多虧您。”

杜雲壑不再多說,帶着杜若往外走去。

臨到出門,杜若回頭瞧了賀玄一眼。

他也正在看着她。

眸色好似月光,溫和,又有些眷戀,她而今見到父親,心情是極為的好,朝他笑一笑轉回頭,同父親離開了雍王府。

兩人坐車回到府邸,想到剛才她在這裏到處尋找杜雲壑,生怕打探不出消息時的焦急擔心,她靠在父親手邊,輕聲道:“爹爹,以後再有事情,您千萬不要送我們走,或者哪怕留我一個人也是好的。”

若是不知也便罷了,知道了,那種心情難以形容,恨不得插翅飛到他身邊。

杜雲壑怔了怔。

經歷了剛才的事情,她大概是知道真相了,他心想這種時候留着她們做什麽,都是女眷難道還能跟着一起去殺敵不成,只低頭瞧着女兒委屈的樣子,他又心軟,說道:“是了,是了,下次再不把你們送走!”

反正将來定也不會有這等事情。

杜若哼了一聲:“這回母親曉得,爹爹您也是要被說的。”

這種大事瞞着謝氏,他是應該要被修理的,還有老夫人那裏,也要等着他去交代。

杜雲壑輕咳聲:“小孩子家家盡會胡鬧,弄到這麽晚,快些去睡着罷。”

杜若也不好真的取笑父親,只問杜淩:“我剛才聽說馬将軍回來了,那哥哥呢,他有沒有一起回來?”

“你當去瀾天關全是幌子?自然還是要攻打下來的。”杜雲壑摸摸她腦袋,“別擔心,你馬叔叔說了那裏的情形,憑你哥哥興許拿不下來,但還有別的将軍在呢。”

又在看不起自家兒子了,要是杜淩聽見,肯定要氣得跳腳,不過杜若聽說哥哥沒有事,便放心的回了卧房。

她躺在床上,看着頂上熟悉的帳幔,十分的安心。

這一切終于都過去了。

瀾天關外,狂風陣陣。

杜淩藏身在野草間,瞧着遠處的關口,心裏還在疑惑馬将軍的事情,明明帶了那麽多兵馬,結果說回去就回去了,而且只剩一萬精兵,到底能否把這關口打下來?

身邊劉将軍正與穆南風争論。

“不多觀察幾日,貿然行事,将兩千兵馬給葬送了,可是你一個女人來承擔?”劉将軍怒氣騰騰的瞪着穆南風,“瞧瞧你出的馊主意,事情不到自己身上,說話是不腰疼的!”

那劉将軍在來得路上便一直看低她,穆南風眉頭挑了一挑:“既然劉将軍不肯,便由我領這兩千兵馬,假使真出了事,自有我承擔。”

她并沒有一絲的退縮。

一個姑娘家真當自己有什麽能耐了,劉将軍冷笑道:“你自己請命,往後可不要怪我沒有提醒過你。”

穆南風淡淡道:“你只要記得你說過什麽話就行了。”

她大踏步朝駐紮的軍營走去。

劉将軍還在不屑:“用兩千兵去進攻,就算把別人引下來,自個兒還不是葬身于此,能有什麽用呢?我就不信她能成了……“他絮絮叨叨的,杜淩聽着眉頭擰了起來,他對穆南風一樣看不順眼,但像劉将軍這樣咬住不放也是少見的,他從草叢中出來往軍營走去,遇到穆南風時,只見她正在檢查全身的武裝,她腰間挂着長劍,背上背着弓,左側還懸挂了一把腰刀,甚至于連腿上都綁着匕首。

杜淩摸摸鼻子:“你是怎麽得罪劉将軍的?”

此人不是一無是處,平日裏與上級下屬打交道頗是游刃有餘,偏偏要針對穆南風。

恐怕是有次對敵軍首領的懸賞,她搶了劉将軍的功勞了,但她并沒有回答。

杜淩見她沉默,眉頭挑了一挑,伸手牽過一匹馬來:“誘敵深入這計策不錯,不過我瞧着或者由我領兵更好。”

他第一次打仗,對什麽都充滿好奇,也對自己很是自信。

穆南風打量他一眼,年輕的男人眉目俊朗,面皮白皙,還不曾經歷過戰火的淬煉,什麽都不知竟然想擔這責任,她道:“你假使想立下功勞,便留在這裏,假使想送死,便當我沒說。”

她對那兩千精英下了命令,一呼百應,随即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竟然說他想死,那是瞧不起他的本事了,杜淩面色一沉,差點也想跟着去,但他想到了來時的目的,他是要來立功的,因為只有立了功,才能得到父親的看重,有了這些資歷,積累的越多,他便不會到哪裏,都被人當成毛頭小子看待。

他忍住了這種沖動。

重新回到原處,他看到穆南風領兵到了關口,搭起弓箭往上射去,只見瞬時那牆頭上的一個士兵便中箭從上面掉了下來。

那麽遠的距離,竟然那麽準。

他嘴角扯了扯,果真不像女人!

長安城街道上這幾日已經被清理幹淨,為安撫民心,受到損傷的家庭都得到了撫恤,老百姓這輩子只求安穩,眼見漸漸恢複秩序,一個個便也重新開起了鋪子。而趙堅的罪行也被公示于天下,謀害賀時憲,不擇手段篡奪原本屬于賀家的江山。

在杜雲壑,馬毓辰等人的支持下,賀玄被擁立為皇,登基的時間定在四月十二。

離今日還有半個月。

雖然杜若對這一日早有準備,但還是有些恍恍惚惚,她不能想象再次看到他時,他穿着龍袍的樣子,不知會不會跟夢裏一樣,眉眼像是覆蓋着雪,那樣的冷。

而且她還得叫他皇上……

感覺分外的別扭,杜若嘆口氣從掌心裏抓些瓜子放進鳥籠,這時門外有一陣的腳步聲傳來,得了喜訊的小丫頭跑得飛快,來到門口叫道:“姑娘,聽說瀾天關被打下來了,公子很快就要回來了呢!”

杜若松了口氣,又連忙問道:“是嗎,那哥哥沒有受傷吧?”

“沒有,已經在歸來的路上了,這是八百裏加急得的消息。”

這些天,無論是她,還是家人們最挂念的還是杜淩,雖然杜雲壑總說不會出事,可見不到人都是假的,這回終于得了确切的消息了。

她把瓜子都放進鳥籠裏,擦一擦手就朝上房而去。

祖母,母親肯定也高興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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