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099
還在遠處,就已經聽到屋內一陣陣的笑聲。
今日是休沐日,杜雲壑也在,老夫人與他道:“這孩子心心念念要去打仗,而今贏了也算了了他心願,下回還是讓他在長安多待一陣子,別急着又調遣出去,你瞧瞧你媳婦,臉都恨不得瘦了一圈!”
杜雲壑聽了不以為然,要成為名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得有許多的實踐才能形成自己的作戰風格,這不是在家裏看看兵書就能成的,當然,也不能放棄吸取前人的經驗,兩樣都不能輕視。不過老夫人這般說了,他也不想頂嘴,上次杜雲岩因他狼狽離開長安城,老夫人雖然不說,心裏必定是悲痛的,卻不曾在他面前露出一絲的埋怨,作為母親,她當真是極為開明的了。
他心裏也有愧,杜雲岩落在這個地步,作為哥哥不是沒有責任,而今他這一手便使二房沒有掌事的了,只能期許将來杜峥可以撐起來。
他笑一笑道:“便是讓他多個見識,是不急的。”
他們說着話,杜若進來了,撲到老夫人身邊道:“我就曉得都在祖母這裏呢,祖母,您今兒可要多吃半碗飯,還有母親,這是大喜事啊,你們為哥哥都瘦了!”
“還用你說。”老夫人一戳她額頭,“我已經讓廚房多準備些飯菜了,你們也在這兒一起吃。”又愛憐的摟她在懷裏,“下個月你就要及笄了,到時我們府裏也是要大擺宴席的,你喜歡什麽,祖母這就給你準備起來。”
杜若噘嘴道:“祖母您逗我玩呢,我這輩子就一次及笄,您的禮物肯定老早老早就想好了的,對不對?”
老夫人哈哈大笑:“還真瞞不過你!”
“就是不知道哥哥來不來得及趕回來。”
“怎麽會趕不回。”老夫人道,“在你及笄禮前……”她頓一頓,“長安還有更大的事情呢,你哥哥定然要趕回來的。”
賀玄登基的消息,可是派遣人八百裏加急送過去的。
祖孫兩個閑話,謝氏聽到這裏站起來道:“若若你留在這多陪陪你祖母。”
老夫人放手不管,謝氏總是有很多的事情要處理。
她告辭走了,杜雲壑也随之離開。
謝氏徑直回了堂屋,剛剛坐下,卻見杜雲壑也進來了,她假裝不知,将案臺上的賬本拿着翻起來,杜雲壑見她不理會自己,面孔有些發紅,輕咳聲道:“若若及笄是要請哪位夫人來的?”
這種事宜,原先他是不會主動問的,都是要謝氏提醒才會一起好好商議,這回倒是主動了,謝氏淡淡道:“我是要請溫夫人的。”
大燕內部戰亂,在那一次已經清除了趙堅的部下,而像溫大人這種文官,好些都沒有參與,等到塵埃落定,也接受了這次政變,畢竟像杜雲壑,馬毓辰這種開國功臣都擁護賀玄,他們這些将軍們又掌握了幾乎所有的兵權,又能如何呢?
最重要的是将來,是否能讓人信服,故而現多數都是采取觀望的态度。
是以溫大人仍是任工部尚書的職。
杜雲壑道:“溫夫人倒是合适,以後我們若若能有她幾分的本事都是不錯的了。”
謝氏點點頭,并不多話。
老夫老妻了,杜雲壑哪裏不知她在生氣,她還在氣自己隐瞞太久,以至于現在才知他是早有預謀要造反,只她并沒有怎麽說出來,就是不太搭理。
然而這種不搭理,在他看來,比罵他還要難受!
他已經忍了一陣子了,這會兒實在撐不住,一揮手讓下人們退下道:“琰兒,上回的事情是我不對,可你難道就不能理解嗎?我怕把事情告訴你讓你擔心,你瞧瞧,淩兒只是去打仗你就睡不好覺,要知道我造反,你還能……”
“還能活下去嗎?”謝氏冷笑一聲,“我只曉得,你那日要是死在長安,我是連一句話都不能跟你說了!”
“可我并沒有事,這不是好着呢?”杜雲壑手搭在她肩膀上,“你別生氣了,我知道錯了,你這回就原諒我好不好?你已經晾着我半個月了!”
是不是還掰着手指頭數過了?謝氏知道就是不多不少半個月,她不搭理丈夫,其實自己也一樣難受,而今看杜雲壑放下臉面道歉,她已經是不想跟他計較了,但是他瞞得實在太久,從那時她要把杜若嫁給管家公子開始,他便知道賀時憲被殺的真相,後來又牽扯到賀玄與杜若,他也是只字不提!
他明知道賀玄要當皇帝的。
見謝氏還是不說話,杜雲壑實在沒轍了,他從來不是擅長說甜言蜜語的男人,想一想半蹲下來拉住謝氏的手:“那你說怎麽辦吧,你說什麽我都依你。”
聲音低下來,極為的溫柔,這種話他是真的很少說的,謝氏垂眸看到他堅毅的側臉,微微嘆了口氣,她自然理解杜雲壑的苦心,只是氣不過他覺得自己是那麽柔弱的女人,這種事情說與她聽,她原本可以跟他風雨同舟,也不至于那天要去晉縣。
幸好是成了,可若是失敗呢?她無法想象。
“你答應我,以後再不要瞞着我,尤其是危險的事情。”她道,“有了這次經驗,你也別以為再能騙過我。”
“絕不會了。”杜雲壑極為認真的道,“我已經吃了苦頭。”
聽到這話,謝氏又撲哧笑起來。
見妻子露出歡顏,他終于松了口氣。
過得十來天,前往瀾天關的大軍已經行到了城門口,杜家提前得知,杜若早早得起來,用過飯便是要去城門那裏迎接杜淩,臨行前去給老夫人請安,發現謝月儀也在,她笑道:“你也很早呢!”
“什麽早。”老夫人打趣,“這裏哪個人不比你早,也就今日你特別早。”
兄妹情深,到底不一樣。
杜若很誠實:“我可是要急着去看哥哥呢,祖母,我這就去了,昨日已經同母親說好,她是準許的,她也要跟我一起去呢。”
快三個月的時間,謝氏覺得自己都要忘記兒子長什麽樣了,自然是迫不及待。
老夫人擺擺手:“去罷去罷,早點見見這臭小子!”
杜若笑着答應。
她告辭時,謝月儀也跟着出來,欲言又止。
這一陣子,她也很擔心杜淩,有回還夢見他受了傷,可是誰也沒有告訴,昨日聽說他要回來了,她極為欣喜,甚至于晚上都沒有睡好,可這會兒主動說要與杜若去,又開不了這個口。
也許因為有了私心,心裏就有愧,好像瞞着杜若一樣。
杜若卻是喜歡熱鬧的,見到謝月儀,很自然的就道:“你去不去啊?我們在車上可以說說話。”
謝月儀眼睛一亮,連忙點點頭。
兩人便去二門那裏,誰料路上又遇到杜繡,她看見她們很是高興的樣子,快步上來道:“我聽說大哥回來了,是不是?你們是要去迎他嗎?我跟你們一起去。這些天,我就生怕大哥受傷呢,畢竟刀劍無眼,而今順利回來了,真好!”
杜若有些奇怪。
要知道,杜淩跟杜繡一直不合,就上回過年,杜淩還把杜繡氣得不得了,沒想到她竟然那麽關心杜淩。
她看一眼杜繡,她并沒有什麽兩樣,穿着柳黃色繡杏花的襦裙,梳着單螺,戴一支金玲珑簪子,顯得嬌俏可愛。她不由想到杜雲岩,原先以為父親要出事,她恨透了杜雲岩,後來才得知是被寧封利用,她那時極為的震驚,才真正了解人心險惡。
可這樣的二叔也是罪無可恕的,幸好被父親趕出了長安城。
他這一走原是好事,就是可憐二房子女沒有父親了,雖然這父親原也不配做父親。
不過杜雲岩對杜繡還是挺好的,她眉頭擰了擰道:“我們是要去見哥哥,二姐呢?她可好?”
“我來之前與二姐說過,她讓我道歉,說這幾日沒睡好身子欠佳,便不來了。”杜繡笑道,“快些走吧,耽擱了時辰見不到了呢。”
因為杜淩還要去宮裏複命的。
三人連忙去二門那裏,等到謝氏來了一起坐車去往城門。
将将到,就聽見街道上敲鑼打鼓的,是在歡迎大軍凱旋而歸,杜若拉開簾子,看到有五城兵馬司的人已經維護起了秩序,讓百姓們退避在兩邊。
哥哥馬上就要進城了,杜若與謝氏道:“娘,我們快些下車!”
“我出去便是,你們三個小姑娘留在車裏。”謝氏自從上回杜若單身匹馬的跑回長安,就決定不再縱容她,今年都十五的人了,一點不穩重,往後嫁了人還不知道怎麽辦,“今日人多,一會兒淩兒出來,我讓他過來與你們一見。”
她很嚴厲,杜若一下洩了氣,不敢再要求。
杜淩騎在高頭大馬上,心情是激動的,他頭一回打了勝仗回城,從沒有享受過這種榮耀,但他收斂了這樣的心情,盡力表現的十分鎮定。他可不想輸給穆南風,瞧她那樣子完全不當一回事兒,他側眸看看她,穆南風略揚着頭騎在馬上,單手握着缰繩。
那天作為先頭軍,她右手受了傷,他原以為她是不能再行打仗的,結果左手揮劍竟然也很自如,她好像察覺不到痛一樣。
正想着,馬兒進入了城門,周邊一片歡呼,他笑起來,轉頭間看到了謝氏,久違的母親站在那裏好像消瘦了,他一下跳下馬,奔到謝氏面前道:“娘,您來了,父親呢,若若呢?”
兒子終于安全回家了,謝氏凝視着他的臉,見他沒有受傷,這段時間的擔憂一掃而空,笑道:“在外面可好?你看看你都瘦了!”
她輕撫下他的臉。
“娘您也瘦了,我早叫您不要擔心,您怎麽就不聽話呢。”杜淩嘆口氣,“不過小小一個關口能有什麽事兒?兒子別提多英勇了!”
現在倒是會說大話了,穆南風從他旁邊行過去聽到,莞爾一笑,她可是記得杜淩對敵時的緊張,他好像是第一次殺人,手抖得厲害,但幸好很快就克服了。
謝氏斜睨他一眼:“你曉得就好,下回看你還去不去打仗,你祖母也為你瘦了,走吧,快去看看若若,她可是要急死了呢。至于你父親,他的脾氣你不知道?他就算再關心你,也不會親自來迎接你的!”
杜淩笑起來。
父愛如山,他是清楚的。
他幾步就走到了馬車那裏,在外面叫道:“若若,你怎麽這麽懶,你哥哥回來你也不出來一下?”
“誰說的?”杜若探出頭叫道,“是娘不準,不然我早出來了。”她盯着哥哥上上下下的瞧,只見完好無損就松了口氣,“我多擔心你缺胳膊斷腿。”
“你說什麽?”杜淩屈指彈上去,“有你這麽說話的嗎?”
兄妹兩個打鬧時,杜繡甜甜的說道:“大哥,好久不見。”
竟然是她,她也來了,杜淩眼眸眯了眯,并不想搭理,倒是看到謝月儀安靜的坐在裏面,朝她一笑:“月儀表妹,你怎麽不說話?”
“我……”謝月儀一下就紅了臉,許久不見,她剛才瞧得一眼只覺杜淩好像更為英俊了,心砰砰直跳,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明明他離開之前他們還能像兄妹一樣說話,可現在她竟然覺得極為的緊張,也不知道說什麽,半響憋住一句,“表哥你回來就好了,姑父與姑母也能放心呢。”
幹巴巴的,還不如不說,她說完又覺得很後悔,為什麽不說些別的。
杜淩這時想到一件事,低聲與杜若道:“賀大哥真要當皇帝了?”
當時聽到這消息,他簡直不能相信,便是現在,也是滿心的懷疑。
杜若輕輕嗯了一聲。
是真的,杜淩撓撓頭,又笑起來:“也罷,就是以後不能叫他大哥了。”
杜若感同身受,忍不住嘆氣。
真是個傻子,杜繡在旁看着,實在不明白杜若為什麽還會不高興,她往前覺得杜若沒有眼光,現在可好,賀玄竟然要做皇帝了,那她就是皇後啊!
這世上,還有什麽是得不到的?
她居然還有些遺憾的樣子。
杜淩也不好一直說下去,同謝氏等人正要告辭,突然有個少年走過來,笑道:“雲志,這是你母親杜夫人罷?”不等他回答,他已經确信了,行禮道,“見過夫人。”
謝氏有些奇怪。
因為杜雲壑的關系,長安許多官員她都認得,優秀的年輕人也是,畢竟自家有女兒,都會留意的,可這個公子哥兒,她完全沒有印象,記得那日送杜淩出城,也沒見有這樣的男兒,這是哪家的公子呢?她怎麽也想不起來。
杜淩道:“娘,這是賀大哥的表弟葛玉城。”
什麽,謝氏驚訝極了。
便是杜若也一下子把目光投向了他。
明亮的陽光下,這少年高大挺拔,眉眼是少有的俊美,這讓她不知不覺就想到了賀玄,不由恍然大悟,是不是賀玄生得像他母親葛氏,而葛家的人都很英俊呢?
可他怎麽會出現在這兒,她很小時就聽說賀玄的外祖失去聯系了,根本不知在大周的哪處,難道哥哥去瀾天關遇到了他們葛家的人嗎?
她坐在車裏,仰起頭驚訝的看着他,露出光潔的額頭,湖水般的眼睛。
少年瞥得一眼,極為吃驚,他原以為自己的妹妹已是世上最好看的姑娘了,可這一個,竟是毫不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