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108
今年極為酷熱,宮殿裏便是有很大的冰鼎,也抵擋不了多久,時不時的就要添些進去。
元逢擦一擦額頭,暗想難怪奏疏多了起來,這作孽的天定是要引起旱災了!眼見賀玄臉頰上也淌了汗,他連忙拿起扇子揮動了兩下,溫聲勸道:“皇上還是歇息會兒罷?這一時半會兒也看不完,倒是把身體累着了。”
賀玄嘴角動了動。
沒登基前,在這種夏日,他在外面操練的時候都有,而今再如何,動的也只是腦子,能累到哪裏去?還不如說是心煩,比起往年,這次的氣候是有些過頭了,不止要提防旱災,還要提防旱災之後的蝗災,他正思忖派遣哪些官員去處置。
手沒有停,仍在批閱,絲毫沒有休息的樣子。
元逢眼睛一轉道:“皇上,今兒是章家千金的洗三禮呢!”
賀玄一怔:“是嗎?”
這句話起了作用,元逢純是要讓主子輕松一下,笑道:“是啊,皇上您是太忙了不記得日子,上次章老爺不是在早朝後說過的嗎?而今已經過去三天了,想必此時熱鬧的緊,像杜家必然是要去的。”
那麽她也會去罷?
也不知鞋子有沒有開始做了?
他想一想道:“你使人去庫房尋對玉如意送過去。”
只是小孩兒的洗三,也不想勞師動衆的,便是應個景。
元逢笑着應了,又問:“皇上,是不是送對白玉的?小的記得庫房裏的如意好些不同的顏色,有白的,有粉的,還有綠的……”
那是屬于皇帝的銀庫,早先前自然是趙堅的,而今賀玄奪了也去看過,委實是琳琅滿目,應有盡有,他登基之後,各地仍有上供的源源不絕,前陣子潭州的胡大人就敬獻過一匹玉馬,通體雪白價值不菲,說是下雨天泥土被沖刷,那馬兒從地底露出來的,是為吉兆。
賀玄微微往後靠着,一時沉默。
元逢也不提醒,反正主子這會兒是歇下來了,能歇多久是多久。
豈料門口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鄧衛快步走進來,行禮道:“皇上,微臣有事禀告!”
不像元逢從來都是照顧賀玄起居,元貞跟鄧衛兩個,他們身手不凡,自從賀玄謀劃造反之時就已經四處奔波在外效命了,而今元貞領得禁軍首領一職,鄧衛則是錦衣衛指揮使,原先那些暗衛全都由他率領,直接聽命于賀玄,并不經由任何衙門。
他此時來,定是有要事,賀玄回過神:“說罷。”
“微臣已查到寧封與趙倫的去處。”鄧衛道,“在宜君縣,有他二人的行蹤。”
宜君縣,那是往北走了!
賀玄眼眸微微一眯:“你挑幾個身手敏捷的去。”那日寧封趁亂将趙倫帶走,随身竟是一個護衛都沒有,恐是怕人心難測,臨時倒戈,那麽他們這邊也是無需太多人手的,多不如精,只叮囑道:“他詭計多端,你們定要提防,莫讓他又鑽了空子。”
鄧衛領命,匆匆而去。
見他背影消失了,賀玄道:“選一對翠色的。”
是對剛才玉如意的回應,元逢答應聲,走到殿門口傳話。
賀玄提起筆,寫得幾個字,又想到趙倫,不像趙蒙的莽撞心狠,也不像趙豫的狡詐多思,趙倫年紀小還很天真,每次見面,他都看見趙倫倚在秦氏身邊極為乖巧,笑眯眯的樣子……他暗嘆一口氣,俗話說冤冤相報何時了,确實是犧牲了太多的人。
“秦氏那裏如何?”他問。
元逢怔了一怔,片刻之後道:“不吵也不鬧的,就是趙寧這瘋婆子總是在摔東西,嚷嚷着要找您報仇。”
“宋澄呢?”
“宋公子同秦氏一般并無異常舉動,不過傷倒是好了。”元逢打量賀玄一眼,“皇上您準備如何處置,是不是等到趙倫……”
賀玄朝他看過來,元逢忙閉了嘴。
玉如意送過來的時候,賓客們都已經陸續告辭了,留得晚一些的才知道皇上原來還有賞賜,但也不是什麽貴重的,倒并沒有引起多大的注意。
章執仍是很高興,捧着玉如意逗孫女兒,只是妙兒太小,眼睛都還不怎麽看得清呢,哪裏曉得自家祖父的舉動,章鳳翼好笑,這一瞬只覺他父親憨的很!
老夫人也要走了,同劉氏道:“你要是不放心兩個嬷嬷,隔幾日來看一回便是。”
到底是親娘,沒有誰比她更疼的。
劉氏自然是願意了,笑道:“我恨不得天天住這兒呢!”
章鳳翼道:“這又不是難事,只要您願意。”
可她又擔心杜莺,而今家裏都是杜莺一個人在管,她有時候要幫忙這女兒也不肯,只得多關心她一些,又笑道:“住多了又打攪,我還是兩邊走走罷。”
衆人說得幾句便紛紛告辭。
女眷們行到章家二門,因賈氏仍與謝氏說着話,便看到謝彰在門外,她一早聽說謝氏有個弟弟,上回家中搬遷擺宴客人衆多不曾留意到,今日可算是見着了,笑道:“您弟弟彈得一手好琴,我們将将來長安便聽人誇贊呢。”
她仔細打量謝彰一眼,見人雖是三十出頭了,可眉目俊雅,越是顯出一種沉穩的氣度來,且也沒有架子,笑容很是親和,又說道:“我們家玉真別的不行,卻是愛好彈琴的,真希望謝大人能指點一二。”
謝氏怔了一怔:“您謬贊了,他雖是有琴藝,可卻教不來人,不然月儀早就得到真傳了,他常說彈琴還得自個兒領悟,我說他是不懂做夫子,浪費了這種本事呢!”
那是委婉的拒絕,畢竟謝彰是男人,去指點葛玉真有些不太方便。
賈氏驚訝的樣子:“是嗎,我以為謝姑娘的琴藝定也很好呢,瞧着就是溫婉大方的。”她看向謝月儀,“你可不要像你姑母那樣謙虛。”
可是她真的沒有父親彈得好,甚至都差遠了!
謝月儀忙道:“我笨手笨腳的,學不精,丢了父親的臉呢。”
小姑娘低垂着頭,臉頰發紅,半藏在謝氏身側。
而今謝彰已調任翰林院,那是個清貴的衙門,賀玄如此做,可見其心思,将來謝彰是要成為被重用的文臣的,故雖仍住在杜家,卻是前途不可限量,只他這女兒竟是有些內向,興許因是投奔來的,不似杜家幾位姑娘的氣派。
這倒讓她想起林慧,林家所在之地極不安寧,林夫人要照顧林老爺,林老夫人不好離開,只派人将這女兒護送到外祖葛家,誰想到賀時憲又參與造反,葛家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藏到了宛城轄下的小縣城,也不知林家的人下落何處了!
真是尴尬,而今這侄女兒年方十五,正是不知如何處置呢,葛老夫人的意思,是要讓她幫着看看。
賈氏捏一捏眉心,幸好林慧容貌生得不錯,又頗有才華,這樣好歹容易些。
那一頭,杜莺請了袁秀初去家裏,兩人走在一起,而杜繡琢磨傘的事情,卻怎麽也猜不到那公子是哪家的,今日來了好幾位夫人,她不認識的也有一些,自然更不知哪位夫人的兒子了,想了又想側頭問杜若:“陳夫人你可認識,還有潘夫人?”
這兩位好似與她說話最多,言辭間有誇贊之意。
杜若搖搖頭:“我不熟悉,許是章老爺,大姐夫的同袍。”
杜繡眉頭擰了起來,過得片刻又打趣道:“皇上送了玉如意呢,定是因為你的關系,不然何必巴巴的送來,又不是什麽大禮。”
章家已經受了恩寵,不管是章執還是章鳳翼都升了官,早已滿溢出來,照理說一個孩兒的洗三,賀玄是不必如此的。
不是看杜若的面子又是誰呢?
可杜若并沒有那麽想,皺眉道:“他同姐夫也是感情不淺的。”
很早前,那兩人就結交了,還去看過她們打馬球呢。
說的是他,沒說皇上,杜繡抿嘴一笑,這種親密早就呼之欲出了,她真羨慕杜若的命好,家裏百般寵着不說,便是婚姻,幸運的又嫁給了皇帝,只是這樣的運道又能持續多久呢,杜若沒有離開過家,等到她孤身入宮成為皇後,一切都是難說的。
她只希望杜若能更聰明些,将來別丢了鳳位。
“不管是不是,我都是為你高興的。”杜繡笑道,“你就盡管不承認好了。”
在以前,杜繡總是提到趙豫,而今,她又開始提賀玄了,杜若也不是沒有記性的,當初她在趙豫面前摔跤雖是沒有弄得水落石出,可同杜繡一定逃不開幹系。
她沒有說話,目光移開時,瞧見翠雲手裏拿着一把傘。
那傘的把柄細細的,雕刻着蘭花紋,十分的秀氣,比起他們家裏用得好像還要漂亮些,杜繡怎麽會有這種傘?她可記得,他們家的傘都是在長安街上的一家店鋪買的,已經形成習慣從不更改,就是杜莺用得也是一樣,只是傘面各有不同罷了。
她眉頭一挑,問道:“你這傘是新買的嗎?在哪裏買的?”
杜繡一怔,沒想到杜若會問。
只是一把傘而已,她怎麽就注意到了?
她有些惱,可也不好不答,便說:“問一位夫人借的,我那時出去忘了帶傘,太陽又烈……”
說到夫人,剛才杜繡也是在她面前提起過呢,什麽陳夫人潘夫人,杜若又問:“哪位夫人呀?這傘可真不錯,我想問問她是在哪家鋪子買的。”
這下杜繡答不出來了,她總不能随便說一個罷。
“你怎麽就打破砂鍋問到底了?”杜繡道,“只是傘而已。”
她不敢再多說,生怕露餡佯裝去找杜峥往前面而去。
杜若心想,總算耳根子清靜了!
不過她還是很奇怪杜繡的傘到底是哪裏來的,真的是一位夫人借的嗎,假使是她又為何不說,還走的那麽的快!
她們這邊說話,在前面的杜莺卻是一字不落都聽了進去,她眉頭擰了起來,看來今日杜繡是遇到什麽事情了,她回頭輕聲與鶴蘭道:“你去問下大姐,今日都來了什麽人,抄份名單給我。”
鶴蘭答應一聲,快步就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