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9章 109

七月底。

鄧衛等人押着趙倫返回長安,向賀玄請罪。

布下天羅地網卻不曾抓到寧封,讓其逃脫,他是犯下錯誤了!

賀玄道:“你自行去領二十軍棍。”

鄧衛垂下頭:“謝皇上恩典。”

這懲罰算不得太重,但也實在難熬,必定是要在床上躺得數月的,元貞同鄧衛情深,請命道:“請皇上下令,臣哪怕翻天入海也會将寧封找出來!”

賀玄淡淡道:“你知曉他在哪裏嗎?”

元貞一怔。

宜君縣位于大齊邊界,越過一道河便是大周,若是沒有料錯,寧封原是想去大周藏身,比起此地各處通緝,那裏是更安全些,至少大周國君絕不會想到趙堅的兒子會躲在他的轄下,只可惜棋差一招,兩人暴露形跡,他丢失了趙倫。

但這麽一來,沒有負累,旁人便再難尋到他了。

恐怕此時已經到得大周。

賀玄道:“都退下罷。”

鄧衛極為自責:“都怪臣……”

“多說無益。”賀玄道,“你找到趙倫,也算沒有白費功夫。”

鄧衛嘆口氣,出殿去領軍棍了。

這件事不過三天,看押秦氏的禁軍過來禀告,說秦氏求見。

自從趙堅被殺,已經有五個月,這五個月裏,秦氏一直不曾發話,他最後見到她時,她面色淡漠,連眼淚都沒有,今日突然要見,定是因為趙倫。

消息肯定是宮裏的人傳給她的。

比起趙堅內裏的虛僞狠毒,秦氏是不一樣的,她口碑極好,溫婉親和,身為皇後卻不喜端架子,很有善心,因是如此,哪怕成為階下囚,仍然有人願意冒着危險與她傳信。

賀玄準許了。

到得這時節,氣候已經轉涼,道路兩邊的桂樹開着花,散發着清甜的味道,要是以前,她早就命宮人摘下來做些桂花糕了,等到三個兒子來請安,就會端出來讓他們吃。

除了趙倫,另外兩個都不喜甜食,卻也會誇着可口。

那時候,屋內總是滿溢着笑聲。

秦氏憶起往事心如刀割。

擡頭看着高大的宮門,她躊躇着,但很快又毅然得走了進去。

坐在龍椅上的再不是丈夫,而是曾經那個丈夫視為半個兒子的年輕男人,不,她搖一搖頭,趙堅心思似海,她一直都不知道,他藏着那麽多的事情,所以眼前的人只能被稱為複仇者,冷血又殘酷,殺害了她的兒子,丈夫,奪取了這江山。

可現在,她只能來求他!

賀玄看着跪下的秦氏,淡淡道:“有話便說罷。”

他也知道她要說什麽。

秦氏咬一咬嘴唇:“你雖是坐穩了長安,可在西邊,橫州,明城,無涯關,滄州,都還沒有收服罷,想必也不是容易的事情。”

在長安附近,屬于趙堅的勢力他已經設計肅清,而秦氏說得遠一點的地方,仍被趙堅的心腹占據着,不過無關緊要,只要假以時日他自然會一個個的奪取回來。

賀玄沒有說話。

男人眸光平靜,并不是那麽在乎。

秦氏深吸一口氣:“我可以幫你勸降,只要你……你放了我倫兒,放了阿寧,澄兒,他們與那件事無關,左右也不過是為救相公,只要你做到,我這便前往橫州。何将軍與相公乃生死之交,但何夫人的命卻是我救的,我曾經只身去百裏遠的地方替她請來大夫,她欠我人情。”

“你若做不到呢?”

“倫兒在你手裏,我什麽都做得到。”秦氏凝視着他,“我只有他一個兒子了。”

“便讓我去試試,若是能勸降便不必大動幹戈,俗話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假使能避免戰亂,又何樂而不為呢?你并沒有損失任何東西,等我勸降之後,我會一死以謝天下,解你後顧之憂!”

賀玄終于動容。

身為母親,為母則強。

假使他的母親還在世,是不是也願意為他做到這種地步?

他吩咐元貞:“你押她前往。”

秦氏拜謝。

元逢看着殿外,卻是擔心,輕聲問:“皇上,您真要饒過趙倫等人嗎?”

不管怎麽說,趙倫都是趙堅的兒子,放他走只怕後患無窮。

賀玄眉頭挑了挑,心想趙倫只是個孩子,能起什麽風浪,假使謝氏能做到,他也不會食言,要說他忌憚的,而今最大的敵人卻是大周了。

那樁事情早該翻過篇去。

他已不是日日念着仇恨的那個人,不是報不了仇整夜碾轉反側,忍受萬螞噬心般痛苦的那個人,他現在是大齊的皇帝。

這陣子,桂花開得更是繁盛,滿樹星星點點綴滿了米黃色的小花,老夫人使人做了桂花湯圓,桂花糕,桂花小豆粥,今日又換花樣,做了糯米桂花藕。

她們院裏也分了一份。

玉竹端過來時,就見杜若在繡花,要算起來,這鞋子是從五月做到八月了,能這麽長時間的也只有自家姑娘有這本事,幸好婚事定在明年,不然早一些,只怕是做不好的。

“老夫人送來的,叮囑姑娘要吃光了。”她探頭看那聯珠紋。

慢工出細活,針腳卻是整齊。

調羹動一動,那碗裏就溢出香味,杜若放下針,把鞋子收到一邊生怕沾到汁水,才低頭吃起來,藕雖是晚藕,卻炖的滾爛,入口即化,滋味又不膩,甜度剛好,她吃掉兩片,誇贊道:“這等功夫可是要賞了,不以前做的桂花甜品都好吃呢!”

“那奴婢使人去廚房看賞。”玉竹笑眯眯出去,正巧遇到一個身穿碧色比甲的小丫頭,那是杜莺身邊的,便笑道,“二姑娘差你來作甚?”

“來請三姑娘,表姑娘去做客。”小丫頭聲音脆脆的,傳到房裏,“我們姑娘做了好些楓葉書簽呢,要送給兩位姑娘,請姑娘們去挑選。”

楓葉也能做書簽嗎?

杜若好奇,連忙就要去了,又吩咐玉竹:“你順當去廚房再弄四碗桂花藕來,我帶去二姐那裏。”

玉竹答應。

等到謝月儀來,二人一同去杜莺那裏。

當初分家,兩家中間重新起了道牆,又各自空了幾丈的距離,不過那牆上還是按了道側門的,而今杜雲岩不在,那邊好似孤兒寡母一般全都依仗國公府,那側門便也總開着,守門的小厮看見她二人,滿臉堆笑的迎上來,一路護送到二門處。

裏頭的景色杜若仍是熟悉,畢竟乃原先住的地方,只四處看看,被杜莺打理的井井有條,奴仆們上來行禮之後又各做各的,園子裏毫無雜聲,到處幹幹淨淨。

謝月儀見她們雖是堂姐妹,卻也住在不同的地方了,嘆一聲道:“若若我有件事還未告知,等十月我們就要搬出去了。”

“什麽?”杜若驚訝,“怎麽又要搬走了?”

“你不要生氣。”謝月儀忙道,“我父親好歹也是翰林院的官員了,有同袍聚會,住在此地實不方便,雖說舅父舅母寬和,外面傳出去不好聽,而今舅母也同意了。”

聽到這個解釋,杜若還真不好反駁。

雖然她想同謝月儀日日在一起,但她真的不是自己的親姐妹,謝家是該有自己的家的,她心裏難過,長嘆口氣道:“那你們要搬去哪裏?”

“就在附近的。”謝月儀也不舍得她,低聲道,“舅母就這一個條件,一定要近一些,故而父親專門挑了最近的,你們過來連一盞茶的功夫都不要呢。”

那是還不錯,杜若拉一拉她的手:“也罷了,你搬出去便是謝姑娘了,也不用被人表姑娘的叫,我而今想想,別人家再如何好也不如自己家好,就是你記得,我們可要經常聚聚,逢年過節必得要見一見面,是了,我們不如十日聚一次罷?”

“你說什麽便是什麽。”謝月儀一口答應。

杜若就笑起來。

來到杜莺的廂房,她正當在做書簽,遠遠瞧見,就見一桌子的楓葉,紅紅的散落着,十分的豔麗,但卻看不出書簽的樣子。

等到走近了,杜若才發現那楓葉上竟然是畫了畫的。

她眼眸睜大了:“你竟這般厲害了。”本就是小的楓葉,還能在上面畫出風景呢,又有仕女圖,極為的精致,難怪能做書簽,她拉住杜莺的袖子,“真是漂亮,你快教教我!”

杜莺笑道:“我這不是在畫着呢,你瞧一瞧,并不難,就是那筆鋒很細,一點不能出錯,不然就毀了。”她頓一頓,“也是适合你,你性子慢有這耐心。”

不像她,她因為操心的事情多,是會突然浮躁的,論到精心,只怕沒有誰比得上杜若。

也許擁有太多,反是沒有什麽貪心了。

三位姑娘輕聲細語,杜若忽地問:“怎不見四妹呢?”

“她前幾日已經選了書簽了,今日有些不舒服便沒有請她。”杜莺道,“你的桂花藕可以使人端過去,她想必要吃的。”

杜若道:“她生病了?”

“着涼罷了,不嚴重,她說也沒必要去看她。”

杜若答應一聲。

眼見杜莺畫完一張書簽,杜若也想試試手,便坐下來,誰料還沒起筆,木槿進來與杜莺說話,聲音很低,她零星聽得什麽夫人拜訪,還有劉氏的字眼,正奇怪什麽事情呢,杜莺淡淡道:“我要同母親商議事情,你現在便去說,今日繁忙,母親沒空接待,讓那夫人與公子回去。”

那是下了逐客令。

杜若驚訝的看向杜莺,暗自心想若是她的母親在見客,她是絕對沒有膽子說出這種話的,不過劉氏……她搖一搖頭,委實也不像個主母,不然以前杜蓉也不會總替她出頭了。

她在楓葉上畫起畫來。

沒過多時,聽到不遠處丫環的聲音,稱呼四姑娘,她頓住手,不是說在生病嗎,怎的杜繡還過來了?她往外看去,只見杜繡穿着身柳綠色的襦裙,扶着翠雲的手,快步得走了進來,她好像有些吃力,面頰上染着病态的紅色。

“這等時候為何還吹風呢?”杜莺看着她,“你該在屋裏好好歇息。”

杜繡一下笑了起來。

那笑聲有些尖銳,她道:“我這種病人睡不睡又有什麽關系?父親走了,我在家裏連個外人都算不得了!只怕母親也是一樣。”

剛才有客人拜訪,是母子兩個,她一早聽說了,翠雲說那公子就是送傘的人,可杜莺多麽厲害,竟然徑直趕他們走,她一個姐姐如此專橫,連選都不給她選一選嗎?她的終身大事何時要杜莺來做主了?

杜莺卻是輕描淡寫:“四妹是病得嚴重了嗎,暈頭暈腦的,竟是不知自己在說什麽了。”

杜繡氣結。

她是一起氣不過來質問杜莺,然而來了,才發現确實也做不了什麽,她難道要把傘的事情說出來讓杜莺笑話嗎?今日可還有杜若與謝月儀在旁邊呢,她輕咳一聲:“罷了,我與你計較什麽?你身體不好夠操心的了,還是要小心自己的身體!”

管這管那,哪一日指不定就一病不起了。

怎麽說,她的身體可是比杜莺好多了,所以杜莺即便是嫡女又如何,可有什麽好人家願意娶她呢?

她拂袖走了。

弄這麽一出,杜若二人還是有些尴尬的,杜莺道:“原本也是讓你們來選一選書簽,選好了便走罷,我也确實得歇一歇。”

杜若猶豫道:“四妹……”

“她沒什麽,就是糊塗了,睡得一兩日便會清醒。”

聽起來,杜莺是不會告訴她的。

杜若選得六樣楓葉書簽,便同謝月儀告辭。

在路上,她仍在想這件事,毫無疑問,那姐妹兩個是鬧不和了,許是就因為逐客令的事情,是不是杜莺擅做主張令杜繡生氣了?那麽,那夫人是同杜繡有關嗎?

她可是第一次看到杜繡那麽惱怒!

她們幾個人,唯有杜蓉最是喜怒形于色,而杜繡從來不。

到底那夫人是誰?

她是不是要告訴母親一聲?畢竟杜莺是個姑娘家,劉氏又是不管事情的,要是真有什麽,母親或許能幫上什麽忙,她一邊想着,一邊踏入院門。

看門的婆子見到她,極為歡喜,笑道:“姑娘您總算回來了,剛才宮裏送了嫁衣來呢,說讓姑娘試一試可合身。”

杜若一怔,這麽早就送嫁衣了啊?

“姑娘,那快些去試試啊,聽聞宮裏那些繡娘的功夫可了不得呢!”玉竹連忙催她。

鶴蘭也是滿臉期待,很想看看杜若穿嫁衣的樣子。

就這會兒,謝氏也來了:“那是早先前定的身量,不過這陣子你總在家裏陪着你祖母,你祖母說,廚房裏端來的吃食,都叫你一個人吃了,也不知那嫁衣會不會小了。”

就那麽點兒吃的,能怎麽胖啊?杜若道:“還沒到大冬天呢,冬天我吃得更多!”

因為冷,那是長膘的季節。

謝氏撲哧一笑:“要真是這樣,皇上還得送嫁衣來,給你做上三套,大的小的都有,總有合适的。”

杜若無言以對,嘟囔一聲,去房裏試嫁衣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