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115
結為夫妻果真不一樣了,言行舉止上,他一反常态,什麽時候都要調戲她。
杜若偷偷白他一眼,低頭用膳。
此時已是快巳時。
眼見下人們撤掉碗碟,杜若漱了口,想起敬茶的事情,若是在尋常人家,作為兒媳新婚的第一天是絕對不能起晚的,因為要給長輩敬茶,要與親戚們互相見禮。可賀玄早已沒有雙親,便免了這過程,也不知他心裏可有想到?說來也是遺憾,父親常常念起賀時憲,想必這是一位令人尊敬的大将軍,可惜自己再也見不到這本該是她公公的男人了。
倒是不知而今賀時憲埋在何處?
還有賀家的祖廟……
他們杜家的卻是尚在金陵,并不好搬遷過來,老夫人曾提起過,父親當時阻止了,也不知将來會如何。
她亂七八糟的想着,耳邊聽到賀玄道:“同我去外面走走罷。”
因為大婚,他難得有幾日的歇息,并不急于去處理政事。
杜若笑着站起來。
春錦殿前就有一處園子,花農照顧的很好,此時百花争豔姹紫嫣紅,熱鬧無比,兩人肩并肩走着,他手握着她的手,只覺滿滿的惬意。
放在以前,這宮中風景再美,他都沒有心思去看的。
“聽說你将鹦鹉,兔子都帶來了?”他主動問起,“想養在哪裏?”
“我也不知。”杜若道,“讓元逢尋個地方吧,我對這兒尚不熟悉,怕不能随便亂養……”她頓一頓,“你買的鹦鹉是不是哪裏不對,總是不生小鹦鹉呢,且那公鹦鹉還不學人話。”
不像那只母的,已經會說好些了,公的是死不開口。
“是嗎?”賀玄挑眉,“許是他們感情不好。”
聽到這話,杜若撲哧一聲。
要說感情,鳥好像也是有的,那公鹦鹉總是讓着母鹦鹉先吃東西,它們還互相梳理羽毛,怎麽會感情不好呢?她搖搖頭:“不是。”
“那也許是還未長大。”
“都一年多了!”
賀玄沉吟片刻:“那讓禦醫給它們瞧瞧?”
越說越荒唐了,杜若笑得花枝亂顫。
眉眼舒展開來,将這滿園子的美色都比了下去,他捧起她的臉,低頭去吻,好像總也吻不夠,怎麽吻也不能滿足心底的那一絲绮念。她被他一步步推得直抵到了假山上,背後堅硬,碰一下就疼,她只得往前勾着他脖子,朝他懷裏擠,好避開那石頭。
看着像是主動,他越發的燥熱起來,可也明白是在外面,她又是什麽境況,容不得真的折騰,手捏住她下颌幾乎是咬着牙齒道:“只容你歇息兩日,等回門……”
聲音在耳邊很清晰,她起先有些慌,想到兩日之後不知會不會還疼,但聽到回門卻是大喜,擡起眼道:“我真的能回去?”
出嫁前,他們一家都好像她不能回來的樣子了,怎麽也想不到也能跟普通姑娘那樣回門呢,她是有點不敢相信。
比起她跟家人的感情,自己恐怕連個邊兒都沒法比,賀玄眉頭挑一挑:“你該怎麽謝我?”
那是真的,杜若心花怒放,想一想道:“我再給你做雙鞋子!”
“妻子給丈夫做鞋子不是天經地義?”就是不謝,她難道就不做了?賀玄心想,這丫頭真是絲毫的沒有誠意。
杜若語塞。
可他作為皇帝什麽都有,她能給什麽?她又想一想,猶豫了會兒,踮起腳在他唇上一碰:“這個……好嗎?”
那時候他也要求過。
但她也不是很确定,故而問起來小心翼翼的,生怕這個也不能令他滿足,賀玄嘴角挑了起來,彎下腰在她耳邊道:“不好。”
“什麽!”
“等你回門之後再說罷。”
她心頭一下警鈴大作。
他卻好像沒說什麽似的,直起腰朝別處走去。
元逢就在左右跟随,此時只見有個宮人疾步過來,有事禀告,他走過去一問,原來是有官員在宮外求見,這人還不好怠慢,他忙上去道:“皇上,葛大人來了。”
賀玄一怔,他的舅父此刻來做什麽?
“請他進來罷。”
元逢詢問:“皇上在何處接見?”
“便在春錦殿。”
元逢得令,吩咐下去。
因這件事兒,賀玄與杜若也不好再繼續散步,慢慢沿原路返回,将将到得儀門口,葛石經也到了,雙方相遇,葛石經整一整衣袍,恭敬的行禮,口稱皇上,娘娘。
賀玄道:“舅父不必多禮,請進去坐。”
葛石經笑一笑:“臣來得唐突,不過也是為要緊事。”他看向杜若,只見她穿着皇後的朝服,這顏色雖與她年紀不稱,卻也是母儀天下的風範。
正如那龍袍一般,任誰穿了,就決定了手中的權利,誰還會注意人配不配呢?
恐怕早就拜服着,看也沒有膽子去看的。
“皇上命臣新修的新朝玉牒,臣已是添了娘娘的名字,還請皇上過目。”
每一朝代都有皇族專門的玉牒,這玉牒說簡單了,也就是一本冊子,記錄着家族的族譜,只因是皇族的,就顯得極為的莊重,然而賀玄卻不是那麽的在意,當初也是因葛石經提到,說将賀家的族譜譜寫到玉牒上,好一代又一代的流傳下去,才把這樁事交于他處理的。
而今這玉牒上也有杜若的名字了。
賀玄接過來看得一眼,确實是寫上了,他點點頭道:“勞煩舅父了。”
葛石經忙道:“稱不上勞煩,皇上大婚,喜得賢後,此乃萬民之福。”
才第一天,就說她賢後,杜若有些臉紅,她可是一樁好事都沒有做呢,她謙遜道:“舅父,我可稱不得這等美名,只願不予皇上添麻煩。”
葛石經道笑起來:“娘娘出身名門,所學不凡,将來自會成為皇上的賢內助的,這就好像前朝的郭皇後,陳皇後……”
那都是名揚天下的皇後,個個都有過人之處,天下又有幾人能比?賀玄可不曾想過要杜若能有這等本事,娶她也不是為匡扶自己,他打斷道:“舅父,你還有什麽事情嗎?”
他的聲音清冷冷的,葛石經戛然而止,略彎下腰道:“就為玉牒一事兒,倒是打攪皇上與娘娘了,微臣這就告辭。”
來得快走得也快,杜若剛才還在想郭皇後,陳皇後的事情,卻見葛石經一陣風似的走遠了,她怔了怔道:“皇上不請舅父用頓飯嗎?”
“不用。”
怎麽說也是親戚,她倒是沒有想到賀玄對葛石經會有點冷淡,不過他這個人對誰都是如此,就算是父親,他又幾時熱絡過了?比起葛家,父親對賀玄的關愛一點不少,他都是冷冰冰的呢,還能指望什麽,也許他只對親生父母……
可惜也是無法瞧見這一幕了,她輕嘆口氣,有些忍不住想問宗廟的事情,但又怕戳到他的傷口。
她欲言又止,賀玄看在眼裏道:“有什麽不好說的?”
“我……”
“是不是想問祭祖?”
她霍然擡頭:“你如何知的?”
“我如何不知?歷來這一日最緊要的事情便是予長輩敬酒,去宗廟拜祭。”賀玄道,“你自然也清楚的,不過此次便算了,我父親埋在宣城,母親埋在晉南,原該一起搬遷到長安來,但我怕……還是再等等吧,到時我自然會重修宗廟。”
這長安不是永久之地,他并不願意這樣折騰父母的骸骨,将來搬了又搬,除非能等到真正的安穩。
那是多久之後呢?
杜若驚訝,心想他可真是有耐心!
“不過我們還是可以拜祭一下的。”她道,“父親母親在天之靈,自然随時都能看見,我們就焚香,敬他們一杯茶罷?”
這是人生中的大事,她就不信賀玄一點不想,他也許只是因為執念,刻意忍着罷了。
賀玄怔了怔,忽地颔首:“也罷。”
他吩咐元逢去準備。
雞翅木翹頭的案臺上很快就放了香爐,袅袅的煙升起來,杜若從鶴蘭手裏接過茶,朝着天上看一眼便跪在了錦團上,賀玄瞧着她虔誠的樣子,也慢慢跪在了旁邊。
她說,不管父親母親埋在何處,他們都是在關心着自己的。
他娶妻了,父母也會高興。
他端起茶朝地上灑去。
可惜沒有那一日,父親母親真的能喝到了,他殺了那麽多的人沾了那麽多的鮮血,還會相信魂靈一事嗎?趙堅被殺絕不是因為作惡多端,而是因為自己的謀劃,在這過程裏稍許出些纰漏,他都不可能贏得這場仗,那麽到時候趙堅仍會坐穩龍椅。
而他贏得這一切,除了為父親報仇,對自己有個交代,也因為膨脹的野心,而于父親,終究是晚了。
父親又能得到什麽呢?
父親已經不在了。
他沉默着,聽到杜若叫父親母親,讓他們安息。
比起他,杜若實在是個單純的小姑娘,她可能一輩子都不能理解他這些年被仇恨折磨,失去了什麽,她是難以想象得到的。
賀玄站起來,将茶盅放于案幾。
杜若卻是沒有這樣做,她把茶盅就擺在地上,與賀玄道:“我們清明祭祖的時候,酒壇子就是這樣放着的,祖先們想吃了,自己就會倒一盅,所以祖母有時候會放好幾個酒壇子呢,她說曾祖父很好酒。”
她甚至把茶壺也放在了地上。
真是個小迷信,賀玄垂眸道:“你覺得你曾祖父真會倒酒喝嗎?”
她一時沒有回答,扶着鶴蘭的手起來,拍一拍裙角才道:“這我真不知道呢!不過想到曾祖父一壇酒不夠喝,又要拿另外的酒壇,恨不得跟別的祖先打起來搶酒喝,是不是很有意思?”
“有什麽意思?”他挑眉。
杜若一笑:“好像就在我們身邊呀。”
她沒有見過曾祖父,可祖母這樣同她說的時候,就像看見了他一樣,活靈活現的,她就永遠記得有曾祖父這樣的人了。
賀玄看着她沒有說話。
她嘆口氣道:“剛才忘了問父親母親喜歡喝什麽茶了?我想母親喝茶的樣子一定是很優雅的。”
母親喜歡喝雨前茶,他依稀記得,有次外祖母來看他們,老遠便在說,芝蘭,我給你帶雨前茶了,是茶農才摘下來新做的。母親很是歡喜,放下手裏的針線迎上去……那茶泡出來十分的清香,母親吹涼了,還讓他喝了幾口。
他眼眶忽地有些濕。
他很久不想這些事情了。
深吸了口氣,淡淡道:“父親好酒,母親喜歡雨前茶。”
她點點頭:“下次祭祖的時候,我們都帶上。”
他不置可否,卻擡手輕撫了一下她的發髻。
隔了一日,杜若要回門了,早上起來的時候,還不曾穿好衣服,就讓玉竹吩咐備車,玉竹笑着道:“早就備好了,娘娘,便是要送府裏的手禮也都準備了呢,滿滿一車。”
杜若一怔:“是皇上與你們說的?”
“是。”玉竹伺候她洗漱。
今日早上起來賀玄不在旁邊,這讓她有些驚訝,他是說這幾日不早朝的,那麽去哪裏了?她好奇的問:“皇上幾時起的?而今在何處?”
“卯時就起了,天剛蒙蒙亮。”玉竹道,“皇上一見奴婢們就說了禮節的事情,不過奴婢們後來就沒見着皇上了。”
那定然是有要事,杜若一個人去用膳。
果然如他所說,今日就沒有那麽多的膳食了,她要什麽吃便只有什麽,可見他是真的不喜奢侈,不過浪費是不好的,她在家裏也不曾吃一樣扔幾樣。
“皇上吃了什麽?”她問。
“兩籠餃子。”玉竹笑道,“還有一碟魚肉卷兒。”
原來他一個人會吃這些。
杜若又問:“餃子什麽餡兒的?”
“這……”玉竹答不上來,她也沒有仔細瞧,而且這事兒都是元逢去傳話的,她不好去打聽,更不可能走到賀玄身邊去看着他吃。
應該是肉餡兒的,杜若心想,他瞧着身材瘦長,可脫了衣服,看起來是很精壯的,葷腥定然吃得多,想着臉一紅,怎麽會想到他的身體!
明明她連看都不敢多看一眼的。
她生怕丫環發覺,忙低下頭來。
等到用完膳,便是要回去了,杜若喜滋滋的走到殿門外,瞧見一輛馬車正停在那裏,扶着玉竹的手就彎腰進去,誰料這馬車并不是空的,早就有人在了。
杜若看清楚是誰,眼眸一下子睜大:“玄哥哥,你怎麽在這裏?”
賀玄大馬金刀的坐着,哂笑道:“回門光你一個人,還叫回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