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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117

什麽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謝氏而今深刻的體會了,這種感覺甚至比離開丈夫還要難受,朝思暮想,奴婢們瞧在眼裏,也跟着擔憂,今日又正好姑娘嫁出去第三天,按照常理是要回門的。

可入得宮,如何還能有尋常人家的常理呢?

連翹悄聲與茱萸道:“不如使人去與少爺說一聲,讓他今兒得空來陪陪夫人。”

好歹還有一個兒子在身邊。

茱萸點點頭,正待要走,卻見外頭一個小丫頭飛一般的跑了過來,神色極為的欣喜,叫道:“夫人,夫人……”

“沒有規矩了,什麽事情?”茱萸沉下臉,竟是要闖到房裏來了,成何體統。

小丫頭一點不怕,眉飛色舞道:“茱萸姐姐,快些去告訴夫人,姑娘,啊……不不,娘娘回來了!是皇上陪着娘娘回來的呢!”

茱萸瞪大了眼睛。

近處的連翹聽見了,探頭問:“是真的嗎?你說皇上?”

“當然,奴婢怎麽敢胡說呢,都到二門那裏了!”

連翹也顧不得什麽規矩了,跑着就進去道:“夫人,皇上與娘娘來了,娘娘回門了。”

謝氏一下站了起來。

好像遇到了大喜事,衛國公府突然就熱鬧了,那種熱鬧不是人聲鼎沸的喧鬧,而是在于主子們臉上的笑容,下人們心裏的歡喜。

皇上皇後駕臨府邸,那是多麽大的榮幸!

上房裏,老夫人也是有點兒懵,她跟謝氏一樣都想到了今天這特殊的日子,可并沒有什麽期望,畢竟杜若入宮了,就算他們杜家跟賀玄往前有那麽一些交情,可人啊,身份變了,很多事情就變了,君是君,臣是臣,她分得清。

結果,還就出乎意料。

看着面前的孫女婿,大方坐在下側,老夫人久經沙場的也有些不安,賀玄雖則登基不久,可短短時間已經将f附近趙堅的餘黨全部殲滅,便是遠在邊界的縣城,聽說也紛紛攻克了,一時不知多少人頭落地,這等雷厲風行,鐵血手腕,放在他這樣一個年輕的帝王身上,便顯得尤為的可怕。

老夫人的态度也便更為恭敬。

已是六十多歲的人了,還要看別人的眼色,哪怕這是自己的丈夫,杜若也坐不住,撲到老夫人身邊道:“祖母,我可想死您了,才三日就好像過了好久呢!”

她趴在自己膝頭,繡着鳳鳥的裙擺碰到了地上也絲毫不覺,老夫人忍不住笑起來,到底是自己嬌嬌的寶貝孫女兒,就是做了皇後也是不曾變的。

“娘娘,這裙子弄髒了,我可賠不起啊。”老夫人心情愉悅了便打趣起來。

杜若急道:“什麽娘娘,祖母,您千萬別這麽叫,我,我難受,您還是叫我若若罷,不然我以後再不回來了,祖母!”

她搖着祖母的衣袖撒嬌。

謝氏進來便瞧見這一幕,暗想這孩子怎麽還是老樣子,忙道:“若若,快些起來罷,別叫老夫人為難。”

老夫人直笑:“罷了,罷了,祖母不逗你,若若,你就算再如何是皇後,仍是我的孫女兒,你母親的女兒,這是永遠不會改變的。你回來,我們高興,你走了,我們都想你,這幾日炎兒與我說話,三句都離不開你的,今日定是不知多歡喜呢。”

杜若擡頭看向謝氏,只見母親的眼睛紅紅的,她站起來就撲到她懷裏:“娘,我也想您,還有爹爹,哥哥!他們今兒是不是去衙門了?”

“自然是在衙門,他們也不知你……”謝氏頓一頓,才想到賀玄,連忙見禮,“皇上,臣婦已使人去衙門告知。”

“岳母不必多禮。”賀玄站起來,“我今日同若若回門,便是想盡女婿的責任。”

話雖如此,可他畢竟是皇帝,女眷們還是不太自在的,幸好杜雲壑與杜淩得知消息,很快返家,賀玄便借機同他們去書房說話,好給杜若與祖母,母親閑話家常。

“你這孩子也是不懂事兒,皇上答應你還真就回了?”謝氏高興的同時也不忘叮囑女兒,“你得有個分寸,往後千萬莫恃寵而驕。”

杜若道:“我原以為是一個人回來的,可玄哥哥……”

“你還叫他玄哥哥?”謝氏驚訝。

杜若臉一紅,在皇上與玄哥哥這兩個稱呼之間,她顯然更喜歡後者。

老夫人倒是笑起來:“既然皇上準許這麽叫,也沒什麽不好的。”她看一眼謝氏,“來得突然,恐怕廚房都不知道怎麽辦罷?”

哪裏想到呢,謝氏嘆口氣:“才去集市采辦,只能量力而行了。”

“娘不用擔憂。”杜若道,“做些家常菜便是,我們在宮裏也不是非得珍馐的,玄哥哥不挑食,也絕不會責備我們家招待不周。畢竟此趟回來,只是為圓我回門的心願,又不是為別的,娘若是事事精細,唯恐何處不對,反倒叫我後悔了。”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謝氏笑着輕撫下她的發髻道:“便聽你的。”

很多時候,表象就透露出一切了,老夫人與謝氏也不再擔心杜若,畢竟從今日看,她可是實實在在的被賀玄寵愛着,這于現在來說已是足夠。

将來的事情,既是不知,又如何苛求呢?

三人說笑了會兒,杜若惦記父親,哥哥,便去書房那裏,将将到得院門,只見杜淩手裏拿着把長弓走出來,她輕聲道:“哥哥!”

她站在海棠樹下,穿着淺碧色的常服,頭梳飛天髻,裙上鳳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顯是金線織就的。

真有些皇後的派頭了,杜淩笑着走過來:“若若,做皇後的滋味如何?”

比起祖母,母親,他的态度是一點沒有變化的,杜若笑道:“能有什麽滋味?就是住在宮裏的區別罷了。哥哥,你拿着弓要去作甚?”

“是皇上送的,我看看好不好用。”杜淩眉頭挑了一挑,他的箭法沒有那麽準,短距離勉強拿得出手,遠距離只是差強人意。

何時也能一箭取城牆敵軍的人頭就好了,如同穆南風一樣。

他總不會比不過一個女人。

杜若伸手摸摸長弓,今日的回門禮都是賀玄準備的,還不知他竟然送了武器。

哥哥好像很滿意的樣子,她微微一笑,問道:“哥哥,你可還記得小時候我們見過一個長得很高很高的人?只比你大幾歲,就比父親都高了。”

“你是說樊遂?”杜淩驚訝,“怎麽會想到問起他?”

樊遂!

就是這個名字!

她道:“我今日又見到他了。”

“他從襄陽回來了嗎?”杜淩道,“早前就聽說皇上将他召回,原來是真的。”他頓一頓,“只怕是要封侯拜相了……若若你可知,原本皇上是要與他在襄陽起事的。”

在襄陽的話,便是要離開長安了。

杜若怔了怔,想到了最早前做得夢,假使她當初沒有踏出那一步,只怕便是要遇到那種情景的,他會率軍攻入長安,直闖到宮裏來。

那把劍就在她面前滴着血。

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她眉頭擰了擰,難道那日她沒有重修舊好,他竟真的會與杜家斷絕,去襄陽開始他的複仇之路嗎?

興許是的,他一早就打定了主意,所以那日去襄陽前都不曾來與她告別。

他那時已是決定不再理會她了。

虧得自己惦念他,總是問父親,他何時會從襄陽回來……

她一直等了許久。

莫名的鼻子有點發酸,杜若咬一咬嘴唇道:“爹爹在哪裏呢?還在書房嗎?”

“若若。”父親醇厚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她回過身看到杜雲壑與賀玄站在不遠處。

“爹爹。”跑過去挽住父親的胳膊,她笑得好像花兒一樣,“爹爹,我們去園子裏走一會兒罷?剛才來的時候看到杜鵑開的正好呢,爹爹不是最喜歡杜鵑花嗎?小時候常給我念‘斷崖幾樹深如血,照水晴花暖欲然’呢。”

杜雲壑笑起來:“你倒是還記得。”

出嫁時都不曾見到父親的臉,父親總是顯得很嚴肅,不太露出柔情的一面,可她知道,父親是比誰都疼她的。

父女兩個朝着園子走了,賀玄反倒落在後面,瞧着那窈窕的背影,他忽然發現,剛才她居然看都沒有看自己一眼。

真正是見到家人就把他完全抛在腦後了。

不過這沒什麽,等這日過後,她天天都得在宮裏,天天陪着他,她的世界也只會剩下他一個。

帝後親臨杜家的消息不胫而走。

吉安侯府門可羅雀。

楊夫人坐在高背大椅上,端着茶卻難以喝下去。

杜家越是富貴,她越是膈應,不可避免的想到那天去杜二家做客,被杜莺趕出來的恥辱,忍不住又責備兒子:“送傘也能認錯人,你怎麽會送給那個庶女?也難怪杜二姑娘十分生氣,你可是我們家的嫡子,這不是自貶身份嗎?我真要被你氣死了!”

她原是想讓兒子娶杜莺的。

雖然杜家大房二房分了家,可她早就打探出來,杜老夫人對杜莺十分的疼愛,杜夫人也是一樣的,且這杜莺也不像病重的樣子,有才有貌,有什麽不好呢?

偏偏兒子将這件事情做砸了。

楊雨謙笑着上去給母親捏了捏肩膀:“娘,都過去這麽久了您還提,那日也是陽光太烈,兒子看錯了人,不然怎麽會送錯呢?”

看錯之前難道不知道問一問人嗎?

楊夫人将茶壺摔在桌上,一口也沒有喝。

要不是賀玄造反,她的女兒楊婵原本是要嫁給宋澄的,長公主不知道多喜歡,見面便是誇贊,而今是全毀了,眼看趙家不可能再翻身,他們自然是要斷的一幹二淨。

只這一舉動,叫他們吉安侯府也失了人心,她去外面應酬多是遇到冷臉。

楊夫人氣不過,人往高處走,這些人往日裏還不是巴結過趙寧嗎?只她女兒顯眼了些,就弄得他們家好像是牆頭草了,那些家族實則內裏還不是一樣?

尤其是那些文官,賀玄登基之後,什麽好聽的揀什麽說,真是惡心透了。

看母親氣成那樣,楊雨謙笑一笑道:“而今皇上并沒有動我們楊家,往後也不會,畢竟當日倒戈的家族不少,若是拿我們開刀,豈不是冷了別人的心?娘您不想想,杜家賀家原來也是大周的世族,後來歸順趙堅,性質又有什麽不同?那些人願意說便說罷,只要我們家把事情辦好,在朝廷也能有立足之地。”

也只能如此了,楊夫人坐端正了,又将茶盅拿回來:“你父親去康南剿匪,希望他不會出事。”

“已經平安回來了。”楊雨謙道,“兒子本來就要告訴您這個好消息呢!”

楊夫人松了口氣。

楊雨謙瞧一眼母親:“其實兒子不急成家,倒是妹妹,母親該挑一門好親事了,父親這回立下功勞,哪怕皇上嘉獎幾句,那些人自會就轉了風頭。”

人心都是如此,什麽黑與白,最終看得也不過是誰高誰低。

等到這件事情淡下去了,她是要張羅女兒的婚事了。

楊夫人慢慢将茶喝了,只想到尚在牢中的宋澄,又是可惜的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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