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經過幾天的訓練，夏小荷終於上機作業。
「您好，這裏是聯達銀行，請問您有小額流通資金的需求嗎？出國、進修、買車都很實用，我們現在有超低利率優惠，還有最便利的還款方式……呃……對、對不起打擾您了，謝謝。」
結束通話後，她輕輕一嘆，被破口大罵已經不是什麽新鮮事了，起碼這通電話還讓她念完了前段臺詞，她真該偷笑了。
這陣子的電銷初體驗真是讓夏小荷的兩只小耳朵疼得不得了，可憐的耳膜飽受對方各種大罵、斥喝、惡語、髒字經的摧殘，第一次聽到這些話，她的眼淚差點掉下來，不禁自問需要這麽卑微的工作嗎？
但是想一想，自己的确也是打擾，不，或許接到推銷電話的人感覺是種騷擾行為了。
話雖如此，也不是每一次都這麽悲劇，她也有成功留下幾位有意願谘詢的人的聯絡資料，只要這些客戶成功申請貸款，那麽她這個月的獎金就有着落了。
為了獎金，被罵她也緊咬着牙撐住，況且以她打工達人的經驗，沿街發傳單、刮風下雨站在馬路邊舉招牌、大熱天穿玩偶裝拉客人……相較之下，她現在可是輕輕松松坐在辦公室裏吹着空調打電話，被客戶罵個幾句其實真的只是小事呢。
想通了之後，夏小荷又來了精神，繼續努力撥打電話。
「您好，這裏是聯達銀行，請問您有小額流通資金的需求嗎？出國、進修、買車都很實用，我們現在有超低利率優惠，還有最便利的還款方式……是的，先生您有買車的需求嗎？好的，那我方便跟您留資料請專員與您聯絡嗎？」
皇天不負苦心人，不放棄就有機會呀！
胡雪慧冷眼瞥向夏小荷，還真是努力又上進，從上機開始，光她聽見的就留下了不只五筆客戶聯絡資料，這可都是未來可能成為獎金的金雞蛋，夏小荷的運氣真好，像她這幾天老是出師不利，哼！
「夏小荷，電話打得如何？我今天看你老是跟客戶在聊天，有沒有認真在推銷産品？」胡雪慧等夏小荷一結束通話，便扭着腰來到她座位旁酸言酸語。
夏小荷連忙解釋道：「雪慧姊，我不是在聊天，剛才那位客戶是因為他已經有其他銀行的貸款，怕申請不了我們的，所以提出一些問題—」
「你的意思是我誤會你喽？我是在教你做事要有效率，我可是聽得很清楚你剛才是在和對方聊小孩子的學費，這和申請貸款無關吧？欸，現在什麽草莓族、水蜜桃族的社會新鮮人真是不可取，我說一句就能頂十句。」胡雪慧打斷她的話，擺出一副前輩的态勢譏諷道。
「我……那是……因為他對還款方式和期限有疑問所以我才多解釋一點。」夏小荷有些無奈，對方剛才提到了有小孩學費的壓力，她當然要跟客戶解釋一下，這算聊天嗎？
「你的表情是心裏不平，是吧？欸，我就說帶新人真是吃力不讨好，早知道就不要答應了，還得扮黑臉當壞人，兩邊不讨好裏外不是人，真是太累了。」胡雪慧嘴一癟，被欺負似的用哭腔大聲說着，因為她早眼尖發現馮定桓從門口走進來。
夏小荷瞧見其他同事飄來疑惑的注視，急着澄清，「雪慧姊，你別誤會……」
「嗚嗚……你一定是認為我擺着老鳥姿态欺負新人，我真是為你好才糾正你的……」胡雪慧瞥見馮定桓發現這裏的異狀，邁步走近，說得更委屈了。
不是她的錯覺，這前輩擺明針對她嘛，她才是被欺負的那個吧！夏小荷忍着翻白眼的動作，算了，她明白多說無益。
「怎麽回事？辦公室裏吵吵鬧鬧的，影響大家工作。」馮定桓站定，板着臉看着兩人，他最不喜歡員工因為小事影響工作。
「處長……對不起……是夏小荷她……不，是我……嗚嗚……」胡雪慧可憐兮兮的，故意連話都說不完整。
「對不起處長。」夏小荷心中無愧，直視着這嚴肅的主管。
「好了，跟我進會議室，不要打擾到其他人。」馮定桓皺了下眉頭，厲眸瞥了眼其他好奇張望的員工，大家立刻轉回頭專心做事。
胡雪慧暗瞪了夏小荷一眼，得意地跟着馮定桓身後走進會議室。
「坐吧，說清楚是什麽情況。」三人在會議室坐下後，馮定桓望着兩人沉聲道。
胡雪慧眼底含着蒙蒙水氣，抽抽噎噎地控訴夏小荷電話總是講很久，她仔細聽又不是在推銷産品，居然還跟客戶聊家裏小孩的事，這是利用工作時間聊天，但她不過是說了夏小荷一句就被頂回來。
「處長……她這新人太難帶了，我……嗚嗚……」胡雪慧使出擅長的招數，裝可憐。
「夏小荷，關於胡雪慧說的，你有什麽解釋呢？」馮定桓一向公平，他不會聽信一面之詞。
「處長，事情是這樣的，我剛才聯絡的那個客戶，他有意願想要了解小額貸款，但是對還款期限和方式有些疑問，加上他小孩念的是私立學校，學費比較貴，他擔心會不會到時無法順利還款，所以我就跟他多聊了一點，并記錄他的問題。」夏小荷認為自己并沒有做錯，要想向客戶推銷東西，本來就應該要了解客戶的需求。
「你的意思是我誣蔑你嗎？夏小荷，這不是你第一次聊天，這幾天我真的給了你好多次機會，我今天是實在看不下去才會說出來，可是……處長，我真是枉做黑臉，我不想說了。」胡雪慧受傷哀怨的望向馮定桓。
沉吟了一會兒，馮定桓說道：「嗯，我了解了，這件事我會調查，你們先回去工作。」
雖沒有達到懲罰夏小荷的目的，但胡雪慧還是成功制造了夏小荷的不良印象，順道還利用機會在馮定桓面前露露臉，這就足夠她滿意地扭着腰離開。
夏小荷自認無愧也解釋的夠清楚明白，要調查什麽的她才不擔心，便也擡頭挺胸的走了出去。
事情過去幾天，夏小荷還是認真完成每天的電銷數量，她也逐漸習慣聯達的工作模式，再加上她親切健談的性格，已經交到了不少朋友。
有些員工知道那日的事情，私下警告她別和胡雪慧鬧僵，畢竟人家有厲害的姊姊當靠山，姊夫又是電銷部的副理，夏小荷對上這三人絕對會吃虧的。
對此，夏小荷也很無奈，她就不明白胡雪慧為什麽就是看她不順眼，她又沒有做過什麽招惹胡雪慧的事，這是她第一次被人這麽莫名其妙的讨厭。
搖了搖頭，夏小荷翻着電話資料繼續今天的工作。
「您好，這裏是聯達銀行，請問您有小額流通資金的需求嗎？出國、進修、買車都很實用，我們現在有超低利率優惠，還有最便利的還款方式……這樣啊……先生，您是自由業沒有固定的工作嗎……那有沒有財力證明呢？或是您有使用信用卡嗎？我們可以根據您過去的還款紀錄來評估……是啊，其實這種過件機率挺高的，我們業務專員也會盡力幫忙……」
結束通話後，夏小荷仔細将客戶的需求輸入客服系統，這裏有她電銷的工作紀錄與客戶有意願了解産品的類型，每日下班前都會将一天的電銷成果發給分配的業務組，再由業務組和客戶深入接洽，成功通過案件，電銷的客服也能從貸款的手續費裏抽成獎金。
突地，旁邊走來一位西裝筆挺的男員工代為傳話，「夏小荷，馮處長請你到辦公室去。」
夏小荷先是一愣，随即應道：「呃，好，謝謝。」
難道是調查結束了？但她問心無愧，沒什麽好怕的。
她朝附近幾個女同事笑了笑，便擡頭挺胸随着男員工一同離開。
辦公室內，馮定桓坐在辦公椅上，見她進來，便伸手指了指辦公桌前方的椅子道：「請坐。」
「是，處長。」夏小荷是第一次進來，不禁好奇的瞥了幾眼簡約大氣的辦公室。
他輕咳一聲，又道：「經過這一個星期查證的結果，你每通電銷時間都比其他員工長，且不時會與客戶說起非關於推銷産品的事，我想對有意願辦理産品的客戶多加解釋是應當且可取的，但也有不少紀錄顯示客戶其實已經表明沒有意願，但你仍有多聊的情況。事實上，教戰守則裏也清楚寫着公司着重效率，以上你有什麽意見嗎？」
「處長，我承認您說的部分，但是我認為既然客戶提出疑問，電銷客服人員不是就應該替他們解答嗎？難道就因為當下對方表示目前沒有意願辦理我們的産品我們就不理不睬的，或許對方會是潛在客戶啊。」她不免有些憤慨，沒想到聯達這種頂尖的大公司居然是抱持着這種只管賣東西不管服務的心态。
馮定桓挑了下眉頭，倒是意外她會有這種據理力争的反應。「理論上我同意你的想法，但實際上這并不符合公司規定，身為員工，遵守規定是最基本的責任，若是每個員工都采用自以為比較好的方式執行工作，公司的管理就會亂了套，你了解嗎？」
「可是……這樣對客戶不公平……」夏小荷還是不能接受這種利益至上的做法。
「好了，夏小荷，請你明白這是公司的規定，你必須尊重并遵守，懂嗎？」他表情嚴肅沉聲說道。
他雖然能夠理解她為客戶服務的熱忱，卻無法認同她不服從規定的反骨。
「懂了。」她點點頭，好吧，公司規定……她也無話可說了。
「嗯，那就這樣，你回去工作吧。」
見她帶着不平不忿離去，馮定桓暗自搖頭，心裏卻感到可惜，他本來已經想好要從這一批的新人裏挑幾個進入放款部，培養公司即将成立的新小組成員，原本他就不太看好這位活力小妹，現在更是将她排除在名單之外了。
既然對方資格不符，多餘的對話在旁人聽來就是無意義的聊天，這點在新人教戰守則上寫得一清二楚，不可取、不合規矩的行為一向是他最看不順眼的，規矩就是要用來遵守的。
夏小荷回到座位，幾個聊得來的同事飄來一道道同情或是安慰的眼光，她聳聳肩，無所謂的抿唇笑了笑。
處長那句「這是公司規定」，彷佛一座大山壓在她的心頭，讓她原本對聯達的憧憬當下成了失望，不過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在現實社會裏，商人向來以追求利益為目的，沒有實質效益的事大部分的公司都不願意去做，反正她并沒有鴻圖大志想改變什麽，賺錢拿獎金比較實在。
「夏小荷，聽說處長剛剛找你。」胡雪慧踩着高跟鞋走到她的座位旁。
「嗯，是的。」夏小荷輕點了一下頭，她早清楚這女人聽到八卦肯定會來找她麻煩，果然，她離開處長辦公室不到十分鐘，她就出現了，消息真靈通。
「我想處長應該講得很明白了，你現在知道自己錯在哪了吧？欸，早就告訴過你，乖乖認錯不就沒事了，竟然還麻煩處長，真是的……」胡雪慧逮到機會，一點面子也不留的滔滔不絕嘲諷了一大串。
「嗯，知道了，雪慧姊還有其他的事嗎，我今天的電銷量還不夠。」夏小荷撇撇嘴，實在懶得理她。
「你那是什麽态度！沒家教……身為新人犯錯不知道改進，還不接受前輩的指教，真是不知道你爸媽是怎麽教你的。」胡雪慧相當不滿，言語自然極盡尖酸。
聞言，夏小荷臉色一變，嗓音一冷，「雪慧姊，我要打電話了。」這女人找麻煩就算了，竟然還扯到她家人，到底是誰沒家教！
「哼，說你兩句就擺臉色，算了，我會跟處長報告的，看誰愛帶新人誰帶吧，我可沒那本領可以帶你了。」她瞬間變得冰冷的目光讓胡雪慧不由得一怔，硬着頭皮撂下狠話後，便自覺沒趣地離開了。
夏小荷壓下對胡雪慧的厭煩，打開螢幕繼續将今天未完成的工作做個收尾，好在不用多久就下班了，否則在處長和胡雪慧連番精神轟炸之下，她真提不起勁推銷。
半晌，她轉了轉有些僵硬的頸項，拿着水杯來到茶水間。
和她同一批的新人還有幾個同事正在愉快的閑聊。
見夏小荷來到，有人問道：「小荷，等一下下班我們要去唱歌，你要不要一起呀？」
「啊……不行耶，我晚上在夜市還有工作。」夏小荷一邊洗着水杯歉意一笑。
「嗄，在夜市那不是要工作到很晚？你也太辛苦了吧！偶爾也要喘口氣，休閑娛樂一下嘛。」
「不會呀，夜市每天都很有趣……對了，你們有空可以來逛逛，我請你們喝飲料。」夏小荷咧嘴笑笑，賺錢她才不嫌累。
「好啊，那我們就這個周末揪團去給你捧場，你可要介紹美食喔，嘻嘻！」
「沒問題，絕對讓你們玩得盡興，很多在夜市擺攤的人才知道的美食，絕對會讓你們驚豔。」夏小荷拍胸脯保證。
「好啊好啊，那就說定了。」
馮定桓正好拿着杯子走過茶水間外，他目不斜視，不過幾個女孩子倒是立刻閉上嘴，目送他離開。
「籲，我們處長真嚴肅。」
「就是啊，其實他長得挺好看的，但老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真是可惜。」
「真的，仔細看處長明明五官斯文，還挺清秀的，居然會那麽嚴肅，真是不搭調。」
「欸，也不能怪他，畢竟他是主管，總得維持威嚴的形象。」
「那倒是，這樣說來處長也是一枚黃金單身漢喽？」
「當然，財務管理處的馮處長可是聯達女同事最想嫁的男主管榜上第二名呢！」
「哈哈哈……我怎麽沒聽過這種排行榜，那第一名是誰啊？」
「第一名當然是聯達未來的接班人、帥氣又風趣的總經理大人啊！位居第二的馮處長雖然嚴肅了些，但為人沉穩，總覺得在他身邊就能很安心，而且不說話不罵人時候，他也是清秀型男一枚！說到第三名，當然就是徵信部的部長，論外貌他不僅僅是聯達第一美男子，就算要去當藝人也絕對可以，可惜工作EQ太差，整個人根本就是個火藥桶，一點就燃，他的壞脾氣被扣了不少分。」
夏小荷安靜聽着幾名女同事腦袋湊在一起，小聲八卦着公司的男性主管。
「好啦，你們愈說愈起勁了，待會兒要是被哪個主管聽到就完了，快回去收包包準備打卡下班了。」一名比較資深的電銷人員笑道，還在幾個新人頭上各賞了一記栗爆。
衆人又嘻嘻哈哈一會兒才離開茶水間，回到位子後，大家正襟危坐，乖巧安靜地收拾個人物品。
馮定桓視察完樓層後回到辦公室，想起剛才幾名新人的對話。
當初面試時就聽夏小荷說過晚上在夜市還有工作，工作時間從傍晚到深夜甚至半夜，這樣隔天白天再來工作又怎麽會有精神與沖勁？
不是他看不起她，而是他覺得她年紀還輕，又不是沒有機會，她應該要多多充實自己，一直做這種打工性質的工作能有什麽成長？再說，無法專心致力在一個工作上，能取得什麽成就嗎？
馮定桓在心裏又把夏小荷的印象分數扣了幾分，下一秒他便甩開和她有關的事，專心工作。
馮定桓規定自己每天七點下班，但因為今天晚上董事長與幾名重要股東要進行會議，他身為必須出席的主管之一，只好違規一次。
直到晚上十點多，他才神情略顯疲憊的提着公事包，開車返家。
咕嚕嚕嚕……
馮定桓怔愣了一下，才意識到叫聲來自他有些空虛的胃。
雖然晚上公司有訂便當，但參加會議的都是老菸槍，盡管他們會到吸菸區抽菸，但身上的菸味還是很明顯，害得會議室的空氣也變得很糟，讓他完全提不起食慾，只吃了幾口就沒吃了，看來得買些點心當宵夜祭祭五髒廟。
他規定自己不加班就是這個原因，加班是成為宵夜族的萬惡根源，除了長時間工作影響睡眠，導致隔天精神差以外，吃喝與作息不正常也容易導致身體出狀況，長期惡性循環下來，人生就會漸漸變成黑白的。
可他今天卻一連破戒，不只加班，現在還得吃宵夜。
馮定桓想了想，這個時間點住家附近路上賣吃的店家都關得差不多了，沒關的他又嫌不衛生……看來得往鬧區方向找了。
他一邊開車，目光一邊掠過道路兩旁的店家，突地，夜市兩個字竄進腦海中，他鬼使神差的将方向盤一轉。
當他來到夜市停好車之後，他才回過神來，但又懶得再重新找覓食地點，於是他自我解釋，剛好夏小荷擺攤的夜市不遠，又是這個地區出名的美食集散地，他剛好想到又順路才會來……對，就是這樣。
下了車，馮定桓走進夜市，自從出社會打拚之後，他都不記得上次帶着悠閑心情踏入夜市是什麽時候的事了，那時吃了些什麽、旁邊又是什麽人也完全沒印象了。
自嘲一笑，他收回有些飄遠的思緒，打量各個攤位，一道道刺激嗅覺的香氣沖進鼻腔，引得他食慾大開，沒多久手裏就提了兩、三袋美食。
驀地，一抹有些熟悉的身影進入視線內。
馮定桓駐足一瞧，那是夏小荷在攤位裏歡快忙碌的模樣，手上不停的做着各種飲料，一邊還忙着聽下一位客人點單，但是她的嘴角始終挂着親切微笑，他發現她的笑似乎帶着神奇的魔力，那些客人都會與她聊個幾句，離去時臉上也是充滿愉悅。
他還記得面試時她說過對這份工作樂在其中，當時她的目光明亮又純粹，如今他親眼見識到她的真誠與快樂，讓他莫名心血來潮想多觀察她，於是他來到附近一間茶飲店，點了飲料後，坐在二樓靠窗的座位，看着斜對角那個飲料攤，在臨近深夜十二點，那個女孩不知疲憊為何物似地，帶給每一位上門的客人滿滿喜悅的舒心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