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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下一刻,她幹脆“嗚哇”的一聲哭得更響亮了,邊哭邊含含糊糊地道:“哥哥,搶,哥哥,壞……”

阮氏這下終于醒悟過來了,故意板着臉教訓兒子:“周哥兒不乖,怎能搶妹妹的東西吃呢?”

周哥兒一聽就委屈了:“我沒有,是妹妹給的……”

話音未落,許筠瑤的哭聲又響亮了幾分,哭着哭着甚至還打起了嗝,只那句“哥哥壞”卻始終沒有停止。

阮氏一邊哄女兒,一邊抽空教訓兒子。

周哥兒委屈巴巴地扁着小嘴,皺了皺小鼻子,到底沒有再多說什麽。

許筠瑤見他如此,倒是高看了他幾分,偷偷沖着他揚了個大大的笑臉。

周哥兒自然也瞧見了,小嘴先是微張,而後嘀咕了幾句,許筠瑤也沒有聽清楚,只是見他像是瞬間被霜打過的茄子,整個人都蔫了。

她有點好笑,幹脆便也不再裝哭了,乖乖地讓阮氏替她洗了臉。

被阮氏牽着邁進明間的時候,她才注意到屋裏多了一名陌生的孩子,忍不住好奇地多打量了幾眼。

這個孩子,渾身像是長滿了刺似的,拒人于千裏之外。長得不像老匹夫父子,也不像包子夫人,這個時候會出現在此處的,必定也不會是大房和二房的孩子。

所以,他是誰?

那孩子看到她,竟是下意識地退了幾步,眼神警惕,身體緊繃,整個人像是進入一副嚴陣以待的狀态。

許筠瑤納悶:他是在怕本宮麽?

“這是暫時住在咱們家的柱子小哥哥,寶丫要聽話,可不許欺負小哥哥。”阮氏看出女兒的疑惑,笑着捏捏她的臉蛋囑咐道。

許筠瑤乖巧地點點頭。

那孩子飛快地瞅了她一眼,而後連忙移開視線,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已經将她列入絕對不可接觸的黑名單上。

畢竟這小姑娘蔫壞蔫壞,連自己哥哥都陷害,比姨母家那個刁蠻任性又愛哭的妹妹還可怕,還是離她遠點兒的好。

一會兒碧紋也牽着周哥兒過來了,許筠瑤不經意地發現,周哥兒從那孩子身旁經過的時候,那孩子同樣緊繃着身體退後幾步,遠遠避開掙脫碧紋的手朝阮氏撲過去的周哥兒。

許筠瑤一直留意着那名為‘柱子’的孩子,見他臉上忽地露出幾分羨慕的表情,眼珠子骨碌碌一轉,便朝着他搖搖擺擺地走去。

然後,她便發現,她每朝對方走近一步,對方便僵硬地往後避讓一步,似乎是很怕別人觸碰他。

她停下了腳步,歪着腦袋瓜子打量着他,見他繃緊身體,一臉警惕地望着自己,渾身上下都是一副戒備狀态,仿佛只要她再進一步,他就會撒丫子跑掉。

“你叫柱子麽?可曾用過早膳了?我帶你去吃些東西可好?”那頭碧紋得了阮氏示意,上前來彎着腰和藹地對他道。

許筠瑤驚奇地發現,碧紋接近他的時候,他除了身體有些僵硬外,卻并沒有避開她的觸碰。

真是個奇怪的孩子,她心裏嘀咕着,随即邁着小短腿朝向她張開雙臂的阮氏走去。

片刻之後,她聽到身後響起一道稚嫩卻又有幾分低啞的聲音。

“我叫紹廷,賀紹廷,不叫柱子。”

她一下子便愣住了,猛然轉過身去,死死地盯着那張面無表情的小臉,意圖從中尋找一絲熟悉的感覺。

賀紹廷被她盯得渾身不自在,無意識地往碧紋身後躲去。

“寶丫?”見女兒直溜溜地盯着那孩子,阮氏疑惑地喚了聲。

許筠瑤沒有聽到,愈發盯着賀紹廷死命地瞧。

這張臉,少了剛毅,多了稚嫩,唯一相似的,便是那‘無甚表情’的表情。

會是他麽?會是那個戰功彪炳,生前無比榮耀,死後極盡哀榮的少年将軍、忠勇侯賀紹廷麽?

大齊立國,中原戰亂雖已平息,但周邊各國仍舊虎視眈眈,屢扣邊關擾民,及至天熙帝,亦即日後的太宗皇帝繼位後,禦駕親征,正式打響了大齊與周邊虎狼之國的戰争。

而十六歲的賀紹廷,便是在這場戰争中初露鋒芒。

只不過,許筠瑤會記得他,卻并非因為他那名垂青史的不敗戰績與功業未成身先卒的遺憾,而是因為這個人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勾起她閨閣少女情懷的。

至于勾起她少女情懷的機緣,如今想來卻是有點兒俗套,不過卻是最容易打動小姑娘芳心的。不錯,那便是——英雄救美!

想當年她還是太宗皇帝嫡長子,亦即日後的廢太子宮中一名小宮女,因為遭人陷害在太子設下的盛宴上當差出了差錯,若不是當時已經貴為大将軍的賀紹廷簡單的一句話替她解了圍,只怕她當場便會被拖下去杖斃了。

那個人是滿殿熱鬧繁華中最為安靜獨特的一個,卻也是無人膽敢小觑的一個,縱然是東宮太子,對他也是刻意拉攏讨好。

他從來不笑,也甚少說話,坐在那兒自斟自飲,自成一處風景,有點兒漫不經心,仿佛世間上沒有什麽能讓他在意。

而那個時候,她只能趁着起身的機會感激地望他一眼,暗暗把他的容貌記在心裏,然後自慚形穢地退了下去。

再後來呢?便沒有後來了,天妒英才,少年将軍病逝在東征途中,舉國哀悼。而她則在太子被廢後沒入後宮掙紮求生,後來又到了豫王府,一步一步從豫王的侍妾開始,直至變成後來寵冠六宮的淑妃娘娘……

憑誰也無法想像,在前朝後宮翻雲覆雨、面慈心狠的許淑妃,也曾有少女懷春的時候呢!便連她自己,也幾乎快要忘記這麽一段往事,連那張堅毅的俊臉,也被時光沖刷得模糊不清。

晚間唐松年回來,阮氏迫不及待地将女兒會叫娘,也會叫哥哥這個好消息告訴他,聽得唐松年又是歡喜又是嫉妒。

他瞥了一眼正被碧紋扶着踩在繡墩上,趴在阮氏的梳妝臺前盯着上面的銅鏡直看的小丫頭,酸溜溜地道:“沒良心的壞丫頭,先叫娘倒也罷了,竟是連哥哥也排在爹爹的前頭,真真是白疼她了!”

阮氏掩嘴直笑,繼續往他的小心髒上紮刀:“方才在娘屋裏,她也叫祖母了呢!”

唐松年的酸水咕嚕咕嚕的冒得更厲害了。

很好,一家子裏頭,他竟是排在最後面的。

許筠瑤可不理會身後那直冒酸水的“老父親”,她皺着小眉頭盯着銅鏡裏的那張臉蛋。

還行,雖然年紀尚小,可五官瞧着倒也挺精致,比她原本的相貌也沒差。只是到底年紀小,又被精心喂養着,這臉蛋圓滾滾的,肉也着實多了些。

她捏了捏臉蛋上的肉,心裏頓時一陣哀嚎。

怪不得老匹夫和包子夫人那般喜歡捏她的臉蛋呢,這臉上的肉也着實太多了些,軟綿綿滑溜溜的,如果不是長在她的臉上,她也想時不時捏上一把。

這般圓滾滾胖乎乎,不會在未來的少年英雄心裏落得個小胖妞的印象吧?若是這樣的話,還不如上輩子的小宮女形象呢!

她苦着小臉,好不哀愁。

就算這輩子依舊沒機會與心中的月光英雄月下相依聊聊人生賞賞風花雪月,至少也要在對方心裏留下最美好的印象才是,如此才能不枉她這輩子“忍辱負重”給老匹夫當女兒。

唐松年與阮氏見小丫頭好奇地盯着銅鏡,一會兒抿嘴而笑作歡喜狀,一會兒皺起小臉似愁苦樣,臉上的表情幾經變換甚是豐富,均憋笑不已。

唐松年沒忍住,上前去接替同樣忍俊不禁的碧紋扶着小丫頭,湊臉到她身邊,一下子就把銅鏡裏的圓臉蛋給擠了出去。

許筠瑤見鏡子裏突然出現了最讨厭的那張臉,不高興地努了努小嘴,伸出還帶着肉窩窩的小手用力想把那張臉推出鏡子。

“走,走開,走開!”

真是讨厭的老匹夫,本宮不想看到你的臉!

唐松年哈哈一笑,讓出半邊鏡子,一大一小兩張臉同時出現在銅鏡裏頭。

“這是銅鏡,裏頭這個是寶丫,這個是爹爹,嗯,一瞧便是嫡嫡親的父女。”唐松年語帶驕傲地道。

都說子肖母,女肖父,這小丫頭可不就是像自己麽?

許筠瑤打了個哆嗦,一臉古怪地望向他。

這老匹夫是有眼疾的吧?這兩張臉哪裏有半分相像了?真要像他的話才要哭死呢!

可惜唐松年看不懂她的臉色,見女兒盯着自己瞧,心中無限歡喜,又忍不住哄她叫爹。

許筠瑤直接給了他一個後腦勺,朝着阮氏伸出手去:“抱抱。”

阮氏笑着将她抱了下來。

當晚,許筠瑤做了一個夢,夢裏還是分派到東宮當差不久的小宮女的她,白着臉跪在地上,腦子飛速運轉着,想着各種能擺脫當下困境的法子。

周遭投到她身上的視線,有幸災樂禍,有嘲諷,有不屑,更多的卻是漠視,對她是生是死的漠視。

更讓她絕望的是,根本不待她想出法子,上首的太子已經冷漠地說出了對她的處置。

“拖下……”

她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着,就在她感覺自己此番怕是難逃一死時,一道漫不經心的清冷嗓音在殿內響了起來。

“跪在那兒做什麽?還不過來替本将軍倒酒?”

她猛地擡眸循聲望去,燭光映照下,那人劍眉微蹙,眼眸若星,冷俊的臉龐微微帶着不悅。

那一瞬間,殿內所有的光芒仿佛都聚于那人身上,那般耀眼,如斯溫暖,仿佛一下子便将她體內的寒氣驅趕了開來。

——

後衙西院一間透着微弱燈光的屋裏,六歲的賀紹廷含淚抱着白日穿着的那件灰色短褂,短褂內裏有數道粗糙的針線痕跡。

除了這個無聲哭泣的孩子,沒有人知道,這件粗糙的短褂裏藏着好幾張面額不小的銀票和一封信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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