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美國的月亮藏在雲層裏, 中國的太陽大大方方挂在晴空裏。
岑念站在六中操場,聽着陳文亮好像怎麽也說不完的早會講話。
“……今年我們有4位同學打入了數學競賽的省賽, 他們分別是高二的陳爽、鄭一川,高三的馬明、蔣磊同學,希望剩下的人能學習前輩開拓的精神,奮起直追、勇于挑戰, 為六中帶回更多的榮譽……”
岑念看到站在前排的莊輝打了早會上的第六個哈欠。
終于, 陳文亮一聲解散, 解救了操場上所有早已不耐煩的師生。
諸宜第一時間沖了過來挽起岑念的手臂。
她張望着四周, 對岑念說:“你發現沒,傅芳麗今天沒來早會。”
岑念根本沒去注意。
“不行,我要讓我的馬仔去打聽打聽。”諸宜說完,一揮手:“喂,莊輝, 你過來!”
“啊?”莊輝和他身旁的邬回走了過來,莊輝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說:“昨晚我打游戲打到淩晨四點,你別叫我翻牆出去給你買東西。”
“你去3班問問, 傅芳麗怎麽沒來參加早會?”諸宜說。
“你自己問不就……”莊輝話音未落, 眼睛忽然瞥到一個男生,他馬上叫了起來:“哎,馬大志!你過來一下!”
馬仔叫馬仔, 岑念很快就知道了, 傅芳麗不僅是沒來參加早會, 她連早自習都沒出現,據說這一周都和學校請假了。
莊輝讓3班的男生離開後,說:“啧啧,傅芳麗這是沒臉來學校了啊。”
“最好以後都別來了。現在全校都知道傅家要完了,她肯定躲在家裏哭着摔東西呢。”諸宜一臉遺憾:“唉,可惜我看不到這個值得永遠紀念的畫面。”
幾步外有一群男學生路過,他們熱烈談論的也是傅家的最新醜聞。
“500多個……怎麽辦到的……”
“太刺激了……”
岑念不發一語。
“你怎麽一點都不開心?傅家垮臺,你不是應該最高興嗎?”莊輝忽然把話題丢給她。
“我為什麽要開心?”岑念神色平靜。
“青山垮了,你們岑氏就上去了啊!你沒看見昨天你們岑氏集團的股票都漲停了嗎?”
“和我無關。”岑念說。
“大佬,這才是寵辱不驚。”莊輝沖她伸出大拇指:“我很好奇什麽事才能讓你感到開心。”
“我也好奇。”諸宜說。
邬回小聲說了一句:“我也是……”
岑念沒有答話,她內心想着——
她也是。
她從來沒有因為什麽事而失去過冷靜,如果有朝一日她能遇到這樣的快樂——她很期待它的到來。
午休的時候,岑念在教室裏接到了趙素芸從國外打來的電話,她的聲音一反平常的雀躍,一聽就是遇到了好事。
“念念,媽媽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趙素芸興奮地說:“周末媽媽有兩天時間,我想回國看看你,順便帶你回去看看外公外婆——你有時間嗎?”
岑念雖然沒有感受到什麽“好消息”的喜悅,但她代入原身,接受了這是個“好消息”的說法。
“好。”岑念說完,後知後覺到自己的過度冷靜,沒有原身母親,哪來的原身讓她重獲新生?
“……我等你。”她說。
趙素芸的聲音揚了起來:“媽媽回國了就聯系你!”
“好。”
寥寥數語後,趙素芸那邊有了事,兩人結束通話。
幾個小時後,一天的課程結束,岑念告別諸宜等人後,坐着學校的校車回家。
即使是坐在校車上,她也避不開關于傅岑兩家恩怨的八卦。
學生們不敢當着她的面八卦,但是從身後傳來的竊竊私語卻沒有停歇過。
“傅家這是涼透了吧?”
“不一定……這些大佬們有錢有權,自己犯事都能洗清,別說犯事的是兒子了……”
“……現在和以前不一樣,上個月才網了一批大老虎……現在搞事,是要掉腦袋的……”
“傅芳麗可能要退學……是我的話,我才沒臉來學校了……”
“青山倒了,岑氏股價飛漲……我聽說岑念是岑筠連的小老婆生的……真好啊,要是能生在岑家,我也願意做私生女……”
校車在沃爾瑪廣場前停穩,岑念面無波瀾,拿起自己的書包下車。
身後的私語聲依然不絕于耳:
“又漂亮又有氣質……出道做明星都可以了……”
“我上次在學園論壇看到一個帖子……”
岑念走向人來人往的廣場,車門在身後關閉,阻隔了吃瓜群衆的聲音和目光。
她衷心希望他們能将挖掘八卦,妄自揣測的時間用在更有意義的事上面。
岑念往別墅區的方向走去,十幾分鐘後,她打開了岑氏別墅的大門。
小許抱着剛曬好的棉被從花園裏走進客廳,看見岑念後,她滿面笑容地向她打了聲招呼:“二小姐回來了!”
岑念點頭示意。
“二小姐,候先生上午送了一箱好甜的桃子,二小姐想吃的話我馬上洗了切來!”小許熱情地說。
“不用了,謝謝。”岑念對侯予晟的東西沒有興趣,拒絕後向室內電梯走去,身後傳來小許的自言自語:“曬了一下午,陽光的味道好好聞……”
是熟螨蟲的味道好聞,岑念在心裏說。
她走到電梯前,按下上行的按鈕後,忽然聽到了一陣若有若無的琴聲從岑琰珠的琴房中傳出。
透明電梯在她面前慢慢開啓,她皺着眉頭,雙腳依然牢牢站在原地。
岑琰珠正在彈的是李斯特十二首超技練習曲的最後一首《追雪》,她彈得磕磕絆絆,不是音準了速度跟不上,就是速度跟上了音又出錯。
她站在門外,聽着同一小節重複了四遍依然沒有任何好轉,而岑琰珠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琴聲越來越急躁。
終于,在又一次出錯後,琴房裏沒了聲音。
岑念壓下走進琴房的沖動,擡手再次按下上行按鈕,電梯門在眼前完全打開後,她邁步進入電梯按下四樓。
如果她去指導岑琰珠的指法,想必岑琰珠會比反複彈錯更加憤怒。
她何必去自找麻煩?
在電梯裏的時候,岑念拿出了手機查看。
已發的六封郵件都标上了對方已看的符號,然而她的收件箱裏還是空空蕩蕩。
她不由想,難道這條路真的行不通嗎?
這條法子是留給上輩子的她用的,只要她祭出自己的名號,不管她說什麽對方都要認真聽一聽,現在呢?她只是一個名不經傳的十六歲高中生,誰會注意她說了什麽?
那已經發出的六封郵件,有一個人認真看過裏面的內容嗎?
位于加州奧克蘭市的一棟豪華大廈裏,一陣晨風吹進第十六層敞開的窗戶,一壘歪歪斜斜堆砌在桌上的資料和書本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手指輕輕推了一下,轟然而倒,打破了大廳裏的寂靜。
一個把白襯衣穿得松松垮垮的年輕白人正趴在桌上昏睡,聽見突然冒出的大響,一臉驚恐地從電腦椅上一跳而起。
“我沒睡!我真的沒睡!請相信我……”
回應他的只有自己在空曠大廳裏回響的聲音。
威廉這才注意到倒地的書本文件,他松了一口,彎腰把地上散落的東西都撿了起來。
“老天保佑,我總算在總經理上班之前完成了工作……”
一個紅色卷發的女人踩着7厘米的高跟鞋一臉高冷地走進大廳,威廉弱弱地打了聲招呼:“嗨……”
雷厲風行又高傲的人力資源總監目不斜視地走進了她的辦公室。
威廉看了眼時間,現在已經八點過了,在總是第一個到達辦公室的人力總監之後,其他同事也會紛紛出現——等到九點,大廳裏又會鬧開了鍋。
威廉想在總經理來之前把做好的工作打印出來,他選了打印之後,挨個關閉桌面上已經不需要的程序,在鼠标落到最後一個頁面時,他猶豫了一下,鼠标落到紅色的叉上卻沒有立即點下去。
這是一封寄至公司郵箱的郵件,似乎是他昨晚打開的。
裏面說了什麽他已經忘了,作為公司對外郵箱的管理人,他每天都會收到大量郵件,有因為買彩票而窮困潦倒,寫信過來哀求他們退還彩票錢的,也有因為久未中獎而破口大罵有黑幕的,甚至還有因為想要寫一本《□□之狼》而給他們寫信尋求幫助的……要是每一封信都認真看,那麽他一天也別想做其他的事了。
對于這些看不完的信,威廉一貫是掃一眼就過,但是對于眼前的這一封信,他掃了一眼就凝住了目光。
郵件總有一個标題,威廉見過許多奇奇怪怪的标題,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幹脆利落,讓人看了啞口無言的标題。
“我發現了貴公司新彩票’雅典娜之吻’的算法漏洞。”
……這是什麽新型詐騙嗎?
類似于“我發現了你們公司彩票的算法漏洞,轉一千萬美元過來我就告訴你”?
威廉肯定自己昨晚只是打開了這封郵件而沒有顧得上看,否則他會在煩躁的心情裏把它扔入垃圾站徹底銷毀。
他目瞪口呆地看向這封嚣張郵件的正文內容,十分簡潔,正文只有短短三行字:
“如題。”
“通過漏洞算法,顧客能以87%的幾率獲取2倍獎金。”
“附件為部分計算過程,想要獲取完整算法請聯系我。”
太簡潔了,太明了了,讓他久久不能言語。
威廉猶豫了一會,選擇下載了郵件中附帶的附件。
……下是下載完了,可是他看不懂啊?
威廉束手無策地看着一個接一個的計算步驟,越看腦袋越昏,最終,他決定把它拿給哈佛畢業的總經理看看。
等總經理上班後,威廉帶着整理出來的工作文件敲開了他的辦公室。
“……嗯,不錯。”總經理翻閱着文件,在漫長的仔細審閱後終于點了頭。
威廉松了一大口氣。
“下次要在規定時間內完成工作——記住,加班是無能者才做的事。”總經理若有深意地說。
威廉忙不疊地保證不會再有下次。
“對了,我還有一份文件……”威廉想要遞出手中的那兩張A4紙張:“我收到一封顧客郵件,對方表示我們剛剛發行不久的‘雅典娜之吻’彩票有算法上的漏洞,這是……”
“什麽人發的?”總經理打斷了他的話和動作。
“……不知道。”威廉說:“發件人IP來自中國。”
“中國?哈。”總經理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一封莫名其妙的郵件也值得你來打擾我?”
“可是,這……”威廉再次想要說起手中這份殘缺的計算過程。
“別犯傻了。”總經理把看完的文件扔回他手裏,擋在那份打印出來的附件上面,他坐回寬敞的皮椅,不耐煩地說:“有胡思亂想的時間,就把這份文件立即送到史蒂芬大道5號去,哈芬教授已經等了很久了。”
雖然已經二十一世紀了,但有的人還是死腦筋地覺得高科技比人力更不靠譜,眼前的總經理就是其中之一。
他總覺得yahoo或者聯邦政府會暗中監視他的信件往來,所以他能不用網絡就不用網絡,重要的文件總是交給底下的老員工送貨上門。
這就苦了威廉,畢竟總經理手下信得過(管得住)的老員工,只有他一人。
威廉剛剛張口,總經理就威脅道:“如果半小時內哈芬教授沒有收到這份文件,你不會想知道後果的——明白嗎?”
“……明白。”威廉臉色一白,連忙往外走去。
為了趕時間,他連走帶跑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手忙腳亂地把手中一疊文件塞進木色的文件袋後,他拔腿就跑。
平時從公司到哈芬教授家都需要三十分鐘時間,現在還遇上了上班高峰期,他必須盡可能地節省時間才能達到總經理苛刻的要求。
也許是上天在庇佑他,往常總會堵得水洩不通的大路居然暢通無阻,威廉在總經理規定的三十分鐘內成功将手中文件轉交給了哈芬教授。
“哈、哈芬教授……這是新彩票的企劃書……”威廉氣喘籲籲地站在哈芬教授家的豪華別墅門口,将緊緊抱了一路的文件袋遞給面帶微笑的女人。
眼前這位四十出頭的金發麗人就是他們□□公司的總顧問哈芬教授,這個名字在歐美數學界和金融界都算得上大名鼎鼎,哈芬教授出身于一個毒品泛濫,犯罪率居高不下的貧困街區,卻成為了年輕的數學家和金融家,她那傳奇的經歷就是說上三天也說不完,威廉一直視她為人生的榜樣。
雖然哈芬教授有無數追求者,但她已經單身多年,除了她自己外,家中只有一個不滿十歲的女兒。
威廉也是追求者之一,不過他只敢暗戳戳地表達好感,畢竟哈芬教授的條件太好了,他自覺配不上對方。
在簡短幾句問候後,威廉還想再多留一會,然而哈芬教授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樣,不給他多餘的機會就将他禮貌地送出了門外。
門在威廉面前關上了,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無奈離去。
“媽媽,是爸爸來了嗎?”可愛的女兒莉莉聽見關門聲,從樓梯上歡快地跑了下來。
“寶貝,是媽媽工作上的朋友送東西來了,你爸爸還有一會才來接你呢。”哈芬說。
莉莉滿臉失望地轉身往樓上走去。
哈芬無奈地看了她一眼,拿着文件袋走進書房。
威廉送來的是新彩票的詳細企劃書和相關研發資料,這份工作對哈芬來說只是兼職,她需要做的就是通過企劃書和研發資料判斷該企劃的可行性,提出建議和指出漏洞,換種簡單一些的說法,她的這份工作就是為彩票公司保駕護航,避免他們被聰明的投機者盯上,走上虧損甚至倒閉的道路。
哈芬在桌前坐下,迅速進入工作狀态。
不知過了多久,書房外傳來女兒的聲音:“媽媽!我和爸爸走了,下周我再回來看你!”
“好的,寶貝兒——”哈芬頭也不擡地說道。
這份新彩票的資料很多,看來又是一個會得到大力推廣的重要項目。
哈芬看完最後一頁後,終于松了口氣,她剛要取下雙眼上的眼鏡,忽然注意到在文件最下面,還藏着一張獨立的A4打印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計算步驟。
這是什麽?
哈芬翻開這一張的背後,發現背面也寫滿計算步驟,而這張全是數字的A4紙下面,還有一張黑白打印的郵件。
“’雅典娜之吻’的算法漏洞?”哈芬滿臉詫異,不由念出了郵件标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