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我特意等到你們那裏九點打的電話, 可是後來又想起你還有家庭作業要做,如果你現在沒時間……”
“有時間。”岑念說。
哈芬笑了笑, 說:“這是我之前挂斷電話後想起的,其實我一直想為莉莉找一個家庭教師,但是我之前找的人莉莉都不喜歡,不願意上他們的課。”
哈芬寵愛地看着懷裏的小女孩, 說:“我看得出莉莉很喜歡你……所以, 如果你願意的話, ”她擡頭看向岑念, 說:“我想聘請你擔任莉莉的家庭教師。”
岑念看向視頻裏的小女孩,她一臉期待,屏息凝神地看着自己。
這個提議對岑念來說無異于是瞌睡來了送枕頭,然而對于一個凡事喜歡思考“為什麽”的人來說,哈芬的舉動無疑有些過于親切了。
她沒有立即說話, 哈芬見她猶豫,笑着說道:“你不用想得太難,莉莉今年五歲,你只需要在視頻通話裏教她中文, 講一些中國的見聞和故事就可以了,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教她你擅長的數學,其實……”
哈芬露出愧疚的神色, 說:“我只是希望在我工作的時候, 有人能陪伴在她身邊。”
哈芬臉上的愧疚有幾分真岑念不知道, 但是她能看出來一旁小女孩臉上孤單和懇切的神色是百分百真實的。
在莉莉懇求的視線下,岑念開口說道:“……一天幾小時?”
“周一至周五一個小時,周六周日兩個小時,每小時50美元你覺得可以嗎?”哈芬說。
一周9小時,每小時50美元,如果岑念答應,她每個月都能增加1800美元,相當于人民幣一萬二的收入。
以此致富不可能,但在不需要文憑和年齡限制的合法工作裏,已經算得上待遇優渥了。
“可以。”岑念說。
莉莉終于笑了,她從哈芬腳下跳下,手舞足蹈地說:“我有老師了!莉莉有中國老師了!”
哈芬笑道:“關于上課的時間,看你什麽時候方便,莉莉現在還沒上學,我們可以配合你的時間。”
岑念和她約定好上課的時間,這件事也就算敲定了,岑念雖然沒能從□□公司裏敲出錢,但她的初衷已經達成,結果也算完美。
當天晚上,她就進行了她兩輩子人生中的第一次家教工作。
穿着粉色裙子的莉莉很乖巧,教一個本來就對中國感興趣的孩子中文,比做其他事容易多了,一堂課下來,莉莉還依依不舍,直在視頻電話裏問她能不能再教一會。
“上課時間已經結束了。”岑念說:“……但是我可以再給你講個故事。”
莉莉剛剛消沉下來的臉立馬亮了起來。
岑念以前病中的時候,看了大量流傳于世界各地的傳說和童話,随口一個故事輕而易舉,她講了一個中國古代的民間故事,莉莉聽得如癡如醉,在她講完故事後,雖然莉莉依然不舍,但還是乖乖地說了“byebye”。
家教結束後,岑念也開始做自己的事,第二天早起時,她發現自己已經收到了銀行的到賬短信,哈芬一次性把一個月的1800美元都轉了過來。
當天晚上,岑念用這筆錢先還了岑溪的“風險投資”。
“競賽已經結束了?”剛剛開門走進卧室的岑溪聞言,轉身露出驚訝神色。
岑念跟着走了進去,把手裏的幾本書放回書架原位。
“還沒開始。”她轉身看向岑溪,說:“但是我找到了一份兼職工作。”
岑念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隐去需要錢的原因,她把包括算法漏洞的事都說了出來。
岑溪呆了片刻,然後忍俊不禁的笑了。
“……傻念念。”他摸了摸她的頭。
“我不傻。”岑念板着臉說。
“家教開心嗎?”他問。
“……還行。”
對于岑念的“還行”,要等同于肯定的回答來理解,岑溪笑着說:“開心就好,我不勸你了。如果以後不想做了,直接辭職,哥哥給你零花錢。”
岑念說:“我只要我應得的。”
岑筠連沒管住他的下半身,在法律規定範圍內承擔她的撫養費就是她應得的權益,除此以外,岑筠連就是想給,她也不想要。
“他是他的,我是我的。”岑溪笑了笑:“你不用感到負擔。”
岑念在某些問題上算得上是固執,她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在書架上又抽走幾本書:“我看完再還你。”
岑溪笑道:“好。”
岑念回到房間後,不由拿起手機看了看。
現在郵件的事情解決了,可是她還在等一個電話。
志願者申請已經提交了好幾天了,為什麽彩虹中心還沒有聯系她呢?
岑念拉開書桌前的第一個抽屜,從中拿出了一副充滿生氣的蠟筆畫。這是那天她駐足觀看的畫,在她捐款後,姓沈的護工把這幅畫送給了她,作為捐贈紀念。
這幅畫她看了很多遍,但每一次注視,都會有種柔軟溫暖的感覺。
她透過這個已經夭折的孩童的遺作,仿佛看見了和煦廣闊,充滿溫柔和愛意的世界。
岑念明白那種感覺,沒有一個健康人像岑念這樣,感同身受地明白這幅畫裏表達出來的對世界和生命的眷戀和熱愛。
岑念拿起手機,給彩虹中心的支付寶賬號轉去了五千元。
幾乎是她剛剛收到的家教工資的一半。
在備注一欄,她什麽也沒寫。
岑念看到轉賬成功後,放下手機,拿起了蠟筆畫,走向對面的房門。
她在門扉上輕輕敲了幾聲,片刻後,岑溪出現在打開的門後。
他戴着眼鏡,看見岑念,微微有些吃驚:“有什麽東西忘拿了嗎?”
岑念不發一語,将卷起的畫作遞給他。
岑溪下意識地接了過去。
“……送給你。”她說完,轉身朝自己卧室走去。
岑溪打開卷起的白紙,發現是一張孩童的蠟筆畫,畫筆雖然稚嫩,但畫風鮮豔輕快,通篇都透露着自由快活的情感。
“這是?”
岑念停下腳步,背對着他沉默。
岑溪笑了起來:“怎麽這麽嚴肅?是什麽事情需要鎮字酌句?”
岑念轉過身,眸色沉靜清澈,仿佛一面無暇的平鏡,她的目光輕易穿透了他的僞裝,徑直照射到他的內心深處。
她張了張口,說出短短一句話。
岑溪怔住了。
她等了等,沒等到他說話,開口道:“……晚安。”
岑溪下意識地答:“晚安。”
她走進了卧室,那扇門在他眼前關上了。
岑溪走回房間,把門關上,慢慢走到了床尾前。他拿着活潑生動的蠟筆畫一角,神色複雜地看着床頭那副價值百萬的名畫。
少女平靜的聲音依然萦繞在他耳畔,她說:
“過去能夠改變你,但是別忘了,你也可以改變未來。”
她是想告訴他,他的未來,取決于他自己的選擇嗎?
就連岑筠連都對他深信不疑,她又是怎麽對他起疑的?
“……改變未來?”
岑溪看着手中的蠟筆畫,喃喃自語。
他現在所做的事,不就是改變未來嗎?
即使前方荊棘遍布,通向的終點或許是地獄,即使他孤身一人,即使他遍體鱗傷,即使他在黑暗中蹒跚獨行,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
他也不會停下前進的腳步。
岑溪轉身走向灰色大床旁的同色床頭櫃,打開了臺燈下的第一個抽屜。
這裏放着他賴以度過漫漫長夜的東西。
他伸出手,越過十幾瓶種類不同的安定藥劑,拿起了正面朝下平放的一個相框。
相框裏是母親的笑顏,她抱着一周歲的他,笑顏如花。
他看了半晌,将相框放回了原來的地方,接着又把手中的蠟筆畫卷起,小心翼翼地放進了相框旁邊。
從今以後,黑夜裏又多了一樣陪伴。
周六,是趙素芸回國的日子,岑念起床吃了早餐,就回房換好外出的常服等着趙素芸的召喚。
她出門倒水喝的時候,遇到正好開門的岑溪。
他也穿戴整齊,看上去是要出門的樣子。
岑溪看見她的裝扮,笑着說:“和朋友約好了?”
岑念搖頭,說:“趙……我媽媽今天回國。”
岑溪停下剛剛邁出的腳步,轉頭看着岑念:“趙阿姨今天回國?”
“對。”
“幾點到?”他擡起手腕,看了眼銀色的腕表。
“沒有晚點的話,十點抵達機場。”
“你想去接機嗎?”岑溪擡眼看着她,笑了:“我送你。”
岑念覺得自己要是出現在機場,趙素芸一定會很開心,但是……
“你……”她遲疑地看着岑溪的裝束,他明顯也是早上有約,她答應下來的話,會不會耽擱岑溪的事?
“一個不重要的約會,推了也不打緊。”岑溪笑着說:“原本我也不想去。”
岑念聽到他這麽說,點了點頭:“我想去……謝謝你。”
“不用謝。”他摸了摸她的頭,說:“是畫的回禮。”
“你回去看看還有沒有要帶的東西,十分鐘後我們在玄關見。”岑溪說。
“好。”
看着岑念走進卧室後,岑溪轉身回房,拿出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什麽?你不來了?怎麽不來了——不是都說馬上出門了嗎?”岳尊一臉詫異地說。
“好吧……我知道了……沒辦法,那就晚上在club見。”
挂斷電話後,岳尊回到了父親那邊,空蕩蕩的高爾夫球場裏,只有他們在揮杆擊球。
“岑溪要來了嗎?”拄着球杆站在一旁的岳寧問。
“他不來了。”
“怎麽不來了?”
“臨時要去機場接個人,具體什麽人我也不清楚。”岳尊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