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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在他們所處的圈子裏, 抽煙喝酒泡夜店那是普通得如同家裏悶頭玩游戲的娛樂方式,更別說他們只是來夜店喝酒精飲料和吃果盤拼盤, 邬回和莊輝自認這已經算是養生蹦迪,然而乍一面對成年人——還是同伴之一的家長突然來訪, 他們想不緊張, 那是不可能的。

莊輝都做好了被破口大罵一頓的準備, 然而他瞅了瞅不發一語的岑溪, 實在是從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看不出情緒。

這……算是不高興吧?

“我在二樓遇見一個耍酒瘋的男人。”岑念說:“……然後就遇見了哥哥。”

“真的?你沒事吧?!”諸宜震驚之後随即惡狠狠地說:“那個男人在哪兒呢?老娘現在就去把他腦袋揪下來——”

“我沒事。”岑念說:“他已經走了。”

隐去了那個男人差點頭破血流地離開club的事情經過。

諸宜确認了她的安全後,這才注意到她身後站了許久的岑溪,她一個激靈,站直了身體大聲說:“岑念哥哥好!”

能在震耳欲聾的電音聲下依然喊得清晰可聞,諸宜這一聲也費了不少力氣。

岑溪神色淡淡, 開口說道:“這裏不适合你們玩, 我要帶念念回去了,你們留下來她也不放心, 我送你們回家吧。”

諸宜三人面面相觑, 到底是未成年人進入夜店的心虛占了上風, 三人聳拉着腦袋跟在岑溪身後下了臺階。

岑念也拿上了自己的口袋和防狼電擊器。

“這一桌的賬……”一個男招待走上前來。

“記我賬上。”岑溪頭也不回。

男招待彎了一腰, 了然地後退。

岑念有些意外, 這裏的工作人員似乎都認得岑溪, 岳尊就算了, 她沒想到岑溪也會頻繁出入這樣的地方。

四個還未成年的少年少女跟着岑溪走出烏煙瘴氣的club後, 岑溪帶着他們徑直走向了這家店的專屬停車區, 布加迪威龍停在一輛大塊頭路虎背後, 對方把它遮得嚴嚴實實,怪不得岑念進來的時候沒有看見。

岑溪上車後,沒有立即啓動汽車,而是從扶手盒裏拿出了幾張濕巾反複擦拭兩手。

“岑念哥哥,你在擦什麽?”被兩個男孩擠在中間的諸宜問。

岑溪頭也不擡,輕聲說:“剛剛碰了髒東西。”

“哦……”諸宜似懂非懂。

岑溪擦完手,下車把用過的消毒濕巾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裏,然後回到車裏發動了汽車。

今晚的岑溪不同尋常,他坐在車裏不開口,就連最為跳脫的莊輝也不敢開口。

岑溪将三個知道做錯了事,連說話都小心翼翼的少年少女依次送回家後,車裏只剩下他和岑念兩人。

少了三個呼吸聲後,車裏更是靜得落針可聞。

岑念坐在副駕駛上,朝身旁看去,岑溪面無表情地握着方向盤,讓人心裏摸不着底。

“……你生氣了?”她開口。

岑溪沉默片刻後才回答她的話:“你知道那裏很危險嗎?”

岑念不是一個無理取鬧的人,她說:“現在知道了。”頓了頓,她又補充一句:“下次我不會這麽冒失了。”

岑溪嘆了口氣。

岑念有些疑惑,她說錯了嗎?

岑溪無可奈何地看了眼坐在身旁的少女,認錯态度坦率又端正,他還能再說什麽?

再多對她不謹慎的愠怒,也不得不消散了。

她就像一個涉世未深的孩子,他必須手把手地教她在這個充滿未知危險的世間行走。

“你為什麽要去夜店?”岑溪問。

“我沒去過。”

“難道所有你沒去過的地方都要去一遍嗎?”

“我會衡量利弊。”

“衡量之後還是去了夜店?”

岑念皺眉:“危險的是耍酒瘋的人,而不是夜店。”

“但是在夜店遇到酒瘋子的概率是書店和咖啡廳的許多倍——”岑溪看着她的眼睛:“你承認這一點嗎?”

岑念啞口無言。

岑溪看着她臉上不自覺露出的迷惘又有些委屈的表情,忍不住再次嘆了口氣。

“以後你想做什麽,提前告訴我一聲……”他說:“我會找時間陪你去體驗。”

許久的沉默後,岑念開口:

“好。”

重新恢複放松靜谧的空氣裏飄蕩着若有若無的琥珀特有的松香味。

呆得久了,岑念已經能夠分辨出他身上香氣的每一種變化。

太陽初升時,是熱情的柑橘和紅胡椒。

餘晖傾灑時,是青色無花果和摩洛哥鳶尾相互纏繞的寂寥淡香。

月上梢頭時,是溫和清新的琥珀松香和青草香氣。

就像他的靈魂一樣,一人千面,在她以為自己對他有所了解的時候,他總會讓她發現新的一面。

岑念問:“你身上是什麽味道?”

“是煙味嗎?”岑溪一愣,左手按下了車窗:“抱歉。”

涼爽的夜風從窗外吹進,吹散了岑念從club裏帶出的郁氣,她忽然覺得今晚并非一無所獲。

她把頭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地側頭去看窗外的夜色。

無聲的夜,靜谧的月光。

溫柔的夜風,吹動兩個人的黑發。

下車的時候,岑念發現通往別墅大門的那條鳶尾小徑上已經有零零碎碎的鳶尾綻開了花瓣,淺藍色的花瓣在镂空的金屬花紋下生機勃勃,伴随夜風吹過,小徑下的鳶尾花也跟着搖曳,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兩人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慢慢走過這段美麗的鳶尾小徑,如銀的月光傾灑在兩人肩上,填補着彼此中間的空隙。

岑念望着腳下柔軟美麗的淺藍色花瓣,想起齊佑的話。

他說的沒錯,花開時,很美。

第二天是星期二。

岑筠連在一大早的餐桌上就問起了絕大部分人讀書時最讨厭的一個問題:

“琰珠,你的成績應該公布了吧?這次考試考得怎麽樣?”

岑琰珠埋頭吃三明治,假裝沒有聽到這個問題。

岑念覺得這個問題提得多此一舉,答案不是很明顯嗎?

考得好侯婉早就大張旗鼓地宣傳了,還輪得到岑筠連主動來問?

“問你話呢——”岑筠連皺眉說:“是不是又考砸了啊?讓你多花時間看書你不聽,你……”

岑琰珠滿臉不耐煩地放下三明治,說:“我也想多看看書,但是我要練琴啊!你以為我們音樂生很輕松嗎?”

“就是,琰珠文化成績過得去就行了,反正她要考柯蒂斯的。”侯婉在一旁幫腔。

岑筠連轉頭看向岑念:“念念這次月考又進步了嗎?”

按照以往,岑念是不會回答他這種無聊問題的,可是今天她放下喝了一口的牛奶,說:

“沒有。”

“怎麽沒有進步呢?你看吧,我就說補習班還是要去的,張總的孩子就是……”岑筠連今天大概是說教魂附體,一大早就在玩慈父游戲。

“已經到頂了,沒地方進。”岑念說。

岑筠連一愣:“……什麽意思?”

侯婉裝聾作啞,不願回答這個問題。

“念念又考了年級第一。”岑溪笑着說。

“這是好事呀!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們?”岑筠連大喜,說:“學習上需要什麽就直接和爸爸說,你發奮學習是一件值得支持的事,給你的零用錢平時夠用嗎?”

岑念:呵呵。

大概是她臉上無聲的嘲笑刺激了岑筠連,他轉過頭問侯婉:“念念的生活費一個月是多少?”

侯婉一愣:“你不是知道麽,和琰珠一樣,一月一千……”

“這哪裏一樣了?”岑筠連像是第一次聽到這個答案一樣,大手一揮:“這個月起,爸每個月給你一萬零花,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好好學習,在高考的時候讓你爸揚眉吐氣一回!”

啪!

岑琰珠的水杯重重放到桌上,“我吃過了。”

“琰珠,你還沒吃完呢!”侯婉朝已經起身的岑琰珠說。

“算了吧。”岑琰珠冷笑:“我怕有些人和我坐一張桌覺得不能揚眉吐氣。”

岑琰珠陰沉着臉摔門走了。

侯婉責怪地看着岑筠連,順帶剜了岑念一眼:“你怎麽這麽說話呢?琰珠考柯蒂斯哪裏讓你丢臉了?”

“這不一樣……我也沒說她讓我丢臉了,你們女人就是愛東想西想……”岑筠連不以為意,低頭喝他的粥。

岑念吃完了三明治和牛奶,準備去學校了,離開餐桌前,她開口道:

“我不需要零花錢,生活費一千就夠了。”

岑筠連還沒反應過來,岑念已經提着書包走向了玄關。

他詫異地看着她的背影,摸不清她是在賭氣還是真的這麽想。

好吧,他承認在上京,一個月只給一千的生活費是過分了點,但是私生女想進家門,哪能不受點氣呢?

一千元生活費,侯婉是先來知會過的,也是他默認過的。

他知道其他正房妻子對私生子女的手段的,侯婉也就是在生活費上故意苛刻了點,這種拿到明面上的不痛快,不比私底下進行的下三濫手段要好太多嗎?

她還想怎麽樣呢?

“你妹妹是不是在生我的氣?”岑筠連一臉疑惑地看向岑溪。

侯婉諷刺地嘁了一聲,就差沒明着嘲笑岑筠連熱臉貼冷屁股了。

“爸,你還沒習慣麽?”岑溪笑了:“念念說夠了那就是夠了。”

說不需要,那也是真的不需要。

岑溪放下餐具站了起來。

“你吃完了?不去公司?”岑筠連問。

“我要先去一趟別的地方。”

所謂別的地方,是六中校車離別墅區最近的上車點。

岑溪開着車來到停車點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伫立在路邊的少女,她穿着簡簡單單的校服,校裙沒有像其他愛漂亮的女高中生一樣卷起,而是任它自然垂到膝蓋下方。

少女神色冷淡,漫無目的地直視前方,一頭黑曜石般光澤的長發被她別了一邊到腦後,露出一只白皙小巧的耳朵。

即使沒有特意打扮自己,她也是人群中最亮眼的那道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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