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徐虹仿佛看出了她的擔憂, 嘆了口氣, 從排骨湯裏一口氣夾了三四塊排骨出來放進她的碗裏。
“你要是不嫌棄,以後就跟我們一起吃吧, 你一個讀書的孩子,備餐也麻煩。我們中心原本就為離家較遠的志願者提供三餐。”
沈蓮疑惑地從碗裏擡起頭——她們中心什麽時候有這規定啦?
“謝謝。”岑念點頭。
“沈蓮, 上次我們去看的那批生活用品可以定下來了。”徐虹說。
“徐院長, 資金上……”
“資金充裕了。”徐虹說:“早上中心收到了一筆大額捐贈。”
“真的嗎?”沈蓮激動起來:“有多大呀?”
“兩百萬。”
徐虹說這話的時候, 岑念發現她是看着自己說的。
她也只是飛快地瞥了自己一眼, 然後就若無其事地移開了目光,岑念也拿不出這一眼到底有沒有深意。
一聽有兩百萬的捐款, 在場的護工和志願者們都露出了喜悅的笑容, 她們熱烈地讨論起了用這筆錢購置什麽, 沈蓮忽然說:“對了, 上午那個男……”
“去之前先到我這裏拿個清單。”徐虹打斷她的話, 說:“下訂單前把價報給我看,別像上次那樣受人忽悠。”
“知道了啦……”沈蓮猝不及防被抖了老底,一臉小麥色的臉慢慢紅了起來。
岑念在彩虹中心吃完飯後, 沈蓮親切地問她要不要睡午覺, 她可以把她的折疊床借給她。
岑念婉拒後,沈蓮揮揮手,獨自午休去了。
她則和其他兩個年紀不超過四十歲的女性志願者共同照看在各自房間裏午休的孩子。
這些孩子躺在床上安睡的時候, 誰都看不出來, 他們的生命之火搖搖欲墜。
而那些病情更為嚴重, 無法下床自由行動的孩子, 24小時帶着輸液管,兩只手臂上都不乏青色的針孔,即便如此,他們的眼中依然帶着天真和希望。
他們不明白什麽是死亡,自然也就無畏死神。
他們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未來的是什麽,所以還會拉着志願者的衣角,一臉憧憬地詢問自己什麽時候能像其他孩子一樣,去學校讀書。
只有在這裏工作的人,才能真正明白這裏的工作人員和志願者每天承受的壓力來自何處。
死神就在臨近微笑,而他們卻不得不壓下悲痛,強顏歡笑着告訴每個孩子都有燦爛明天。
岑念視察完所有房間,站在小粉紅的房間前,看着枕在小枕頭上已經熟睡的小女孩。
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她回頭一看,是彩虹中心的負責人徐虹。
徐虹指了指中心玄關,做了個“跟我來”的手勢。
岑念跟在她身後,走到了彩虹中心的屋檐下站定。就在一步之外,耀眼的陽光烘烤着大地,随着時間邁進五月,上京的氣溫一天比一天炎熱起來。
“你已經體驗了半天志願者生活,感覺怎麽樣?”徐虹問。
岑念想了半晌,居然想不出一個詞來形容她半天的心得。
“絕大部分志願者的回答都和你一樣。”徐虹不以為意地看向遠處空曠的大馬路:“那些能第一時間就回答我的,都是還沒有看到彩虹中心真相的人。”
“這裏的歡聲笑語太脆弱了。”徐虹說:“……脆弱得第二天就可能消失不見。”
岑念沉默。
“可以選擇的志願者工作有很多,彩虹中心是最差的選擇,你在這裏得不到名,得不到利,每個志願者離開時都帶着心碎……告訴我,你為什麽會選擇彩虹中心?”
岑念輕啓唇瓣,低聲說:“我不知道。”
彩虹重症兒童安護中心在招收志願者。
她看見那張宣傳單後,沒有想太多就決意報名。
要問深層次的原因,大概是因為,她也曾是一名無藥可救的重症兒童,從十三歲起,她就飽受病症的折磨,在她患病的時候,有無數醫護人員為她出力,她受過精心呵護,所以也想将這份關愛返還給類似的人。
她參加志願活動,本意是想要為這些經歷類似她的孩子們做些什麽,可是真正來了之後,她才認識到自己的力量有多麽微不足道。
除了給這些日益虛弱的孩子們捏捏被角,她還能為他們做些什麽?
“……我不知道。”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微不可聞。@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在我們這裏,不要去想結果。想結果,沒有誰能把這個工作堅持下去。”徐虹低頭,用腳尖碾了碾地面,平靜地說:“既然生命的長度已經注定,我們的目的就是改變孩子們的生命過程。想一想他們如果沒有來到彩虹中心會面臨什麽,我們所做的一切就都有了價值。”
“……”
“……加油吧。彩虹中心歡迎你的到來。”
徐虹轉身走進了大廳。
這一天,岑念都把時間花在了彩虹中心和路上。
直到晚上九點,她才踏上了別墅花園裏的鳶尾小徑。
家裏還是空空蕩蕩,岑琰珠依然在一樓琴房練琴,從門後傳出的琴聲已經趨于流暢和熟練,多日的不間斷練習終于結出成果。
岑念乘電梯回到寂靜的四樓,在她卧室對面的房間緊閉着,門縫裏漆黑無光。
她以為岑溪外出一天,至今沒有回來,走進房間後卻發現自己的床上平放着一個印着Zuhair Murad字樣的白色方形禮盒。
禮盒上綁着白金色的緞帶,打出一個翩翩欲飛的大蝴蝶結。
就在不遠處的書桌上,還有一盒精心包裝的歌劇院蛋糕。
送禮物的人是誰,答案不言而喻。
岑念放下手中的背包,走到床前解開禮盒的緞帶。
禮盒裏放着一條淺金色的高定禮服,禮服上還放着一個小盒子,裏面裝着同系列的銀色發帶。
岑念拿起裙子下露出一角的奶白色卡片,上面只有手寫的短短一句話:
“For My Angel.”
如果這樣的話是出自将甜言蜜語作本能的岳尊,岑念不會感到任何波動。
但是這行俊秀的字出自岑溪,她坐在他的房間裏看書時,曾數次目睹他用同樣的筆跡在文件上寫下批示。
一想到岑溪親手寫下這行英文,岑念就有些困惑,又有些她從沒感受過的害羞,手中的卡片像是猝不及防落進手裏的滾燙山芋,讓她下意識松手把卡片扔回了盒子裏。
她站在原地,隔着一段距離直勾勾地看着盒中卡片,似乎這樣就能保證人身和靈魂的安全。
盯着看了片刻,她又重新撿起了卡片。
難道是因為他和岳尊待久了的緣故嗎?
她疑惑地看着卡片上的留言,轉身在床邊坐了下來。
身旁就是岑溪送的禮服,手中又拿着他的卡片,這個家依然是空蕩蕩的,但是岑念卻一點都不覺得孤獨。
有哥哥真好,她想。
她望着卡片上的文字,片刻後,不由自主笑了起來。
月光從窗外灑進,映照着少女清麗脫俗的面容,她眉眼彎彎的時候,世界好像都因此跟着閃閃發光。
有岑溪真好,她想。
一周後,岑琰珠的生日宴會在岑家的另一處泳池別墅裏準時召開。
當寶石藍的夏夜降臨後,陸續有載着非富即貴的賓客進入半山的別墅大門,輝煌的燈火将半個山腰都照得燈火通明,而在這輝煌燈火下,一輛價值千萬的黑色邁巴赫停在山腳,任一輛輛豪車從不遠處的盤山公路上呼嘯而過。
樹林掩映下的昏暗路邊,一個紅色的火星在夜色中若隐若現。
“……岑家的請柬從上京東城區一直發到拉斯維加斯,他到底是想慶祝女兒生日還是慶祝傅家倒臺,這不是路人皆知的司馬昭之心嗎?”
一個年過四十的瘦高男人倚在邁巴赫上,吐出一口煙圈,慢慢說道:
“岑筠連讓傅顯不好過,傅顯讓那位不好過,那位又讓我們不好過,唉……怎麽沒事了?上面調查傅顯的時候,差一點就把那位查了進去,他現在正惱火呢,岑筠連大張旗鼓辦宴會,不是啪啪往那位臉上打嗎?”
“你以為他沒後臺……也不知道他用什麽手段死死扒住了岳家,岳家的後臺就是他的後臺……”男人深深地嘆了口氣,說:“那位的意思是,攪黃了今晚的宴會就行,岑筠連讓他臉上無光,他也要讓岑筠連臉上無光。”
“走一步看一步……托岑筠連滿天下灑請柬的福,我找人送了兩張請柬給傅家那裏,如果他們鬧點什麽出來——那就最好了。”男人看了一眼手上的腕表:“行了,我要去了,祝你在夏威夷玩得開心——上京現在水混,你最好多呆一段時間再回來,我命苦,現在想溜也溜不掉……神仙打架,池魚遭殃。”
他嘆了口氣,挂斷電話。
男人開門上車後,坐在副駕的少女不滿地開口:“你打給誰?怎麽說了那麽久?”
“你夏叔叔呀——”趙桦說:“他命好,在夏威夷享清福呢,你爸我就要點頭哈腰四處奔波——”
将耳機聲音調小的趙珺琦皺眉看了他一眼:“誰讓你點頭哈腰了?”
“你不懂。”趙桦搖搖頭,啓動了汽車引擎。
“我是不懂。”趙珺琦低頭繼續玩手機:“反正你別指望我對着岑琰珠說出來什麽好話,我巴不得今天變她的忌日。”
“這些話你就心裏想想得了,你別忘了,你的身份是名門閨秀,你就是惡毒也得把惡毒給我藏肚子裏去!”趙桦瞪了她一眼。
趙珺琦不服氣地調大了耳機裏的音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