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你放心……我不會告訴林家其他人……你說得對,死的人已經死了, 活着的人還要活下去。但是, 你不會見到這個孩子了……這是仇人的孩子, 這是殺死我爸爸的兇手之一的孩子……你比他們更壞,他們殺死了我爸爸的身體,你碾碎了他生前生後最後的希望……我永遠……永遠不會原諒你。”
“夢夢,夢夢……你別說傻話了, 是不是傅顯那狗雜種和你說了什麽?那是我騙他的,你先放手,去醫院了我再給你解釋……好不好?”
岑筠連的最後三個字已經帶着乞求的顫音。
林茵笑了一聲,抓在岑筠連領口上的手松了:
“我永遠……不會再相信你……”
“夢夢?!”
林茵的手垂了下來,岑筠連心神大亂, 再也顧不上聽她說了什麽。
兩道關門聲同時響起, 林茵昏迷前的最後一句呢喃,只有岑念聽見了。
“我恨你……但是我更恨竟然相信你的自己……”
岑筠連坐上駕駛席,用沾着林茵鮮血的手哆嗦着啓動了汽車。
不遠處,林夫人抱住小岑溪的身體不讓他去看眼前這一幕,然而小岑溪掙脫林夫人的雙手, 執拗地看着這一切的發生。
她從未見岑溪發過火,此刻卻看到了他在十八年前流下的淚水。
他眨也不眨地看着岑筠連把滿身鮮血的林茵抱進悍馬, 眼淚接二連三從眼眶中落出。
他哭的時候悄無聲息,只有那雙烏黑羽睫被沉默的淚水浸透。
悍馬車離開後, 岑念的身體恢複自由, 她下意識朝着小岑溪邁出第一步。
她知道自己做不了什麽, 可她還是想陪在他的身邊。
然而不等她靠近小岑溪,眼前的景象就像一面摔碎的鏡子,在她面前片片粉碎了。
一切就像一個不可思議的夢,她回過神來,已經回到了岑溪門前。
門把手就在距離她咫尺之遙的地方,這一次,她毫不猶豫地握住門把,打開了通向岑溪的房門。
寬敞的房間裏只有單調的灰黑白三色,那副名為《伊甸園》,實則描繪着地獄的油畫就挂在他每夜閉眼前都能看到的地方。
岑溪坐在床邊,看着手中的一副筆跡稚嫩卻充滿希望的蠟筆畫。
聽見開門聲,他略微驚訝地朝她看來。
驚訝過後,他露出微笑,一如平常:
“怎麽了,是睡不着嗎?”
他那散漫的,好像游戲人間,對什麽都不在意的微笑,讓岑念被一陣酸澀攥緊了心髒。
她眨了眨眼睛,眨掉眼前片刻間的模糊。
“不是。”
她朝岑溪走了過去。
“那是什麽?”岑溪笑了:“難道是想我了?”
如果是往常,岑念一定會否定他的玩笑。
可是今天,她想誠實一點,坦率一點,在夢裏沒來得及做的事,她想現在補上。
她想補上這安慰,即使她知道這隔了近二十年歲月的安慰已經毫無作用。
岑溪漫不經心的笑容在岑念俯身抱住他的瞬間愣住,少女香甜的氣息溫柔地籠罩着他。
“念念,你……”
她如鴉的黑發垂落,和他的黑發交彙。
不分彼此。
“嗯。”她低低應了一聲,心中難過無以複加。
“我想你了。”
“……”
沉默半晌,她感覺有一只手輕柔地拍在她的背上。
岑溪說:“誰惹你難過了?”
她低聲說:“我做了個噩夢。”
岑溪在她耳邊輕輕笑了一聲,安慰道:“傻念念,夢裏發生的不是真的。”
她也多希望自己剛剛看見的東西不是真的,他的淚不是真的,傷心也不是真的。
岑溪讓她在身旁坐下後,輕輕撫摸着她的頭頂。
“既然是噩夢,那就別想了。”他輕聲說:“哥哥在這裏陪着你,別怕。”
岑念沉默着,主動和他十指相扣。
她沒有出口的話是——
“你也別怕。”
岑念沉默一會後,開口問道:“傅顯的事……和你有關嗎?”
岑溪沒有吃驚她突然的問題,他回答得毫不猶豫:
“是。”
“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岑溪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有她看不懂的複雜神色。
“為什麽想知道?”
岑念被他問住了,是啊,她為什麽想要知道別人的行為動機?
她以前,根本不是會問為什麽的人。
“……我不知道。”她的眼中露出一絲茫然。
岑溪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蠟筆畫,拉開床頭的抽屜把它放了進去。
除了滿抽屜的安眠藥,岑念還看見了一個背面朝上的相框。
“那是……”她說。
“那是我的母親。”
岑溪取出相框翻到正面,岑念看見了一張和時停世界裏見到的林茵沒有多少變化的臉。
在此之前,岑念确信自己沒有見過林茵。
然而時停世界裏的出現的林茵卻是真的,這是不是說明,她剛剛見到的那一場悲劇也是真的?
“我本來有個妹妹……因為傅顯,她沒有了。”岑溪低聲說。
時停世界裏看到的東西是真的。
那個帶着醫生回來卻找不到母親,絕望地呼喊着“媽媽”的小岑溪也是真的。
岑念想起那場微寒的春雨,岑溪取下腕表放在鋼琴上,和她四手聯彈了一曲《f小調幻想曲》。
她還記得那時的世界靜得仿佛只剩下彼此和彼此的琴聲,還記得舊鋼琴頂蓋下的擊弦機和夜空下的冷雨一同飛舞,還記得他在飛揚的細雨中笑着對她說:
“……以前沒有人等過我。”
岑念覺得自己可能是感冒了。
她的鼻子酸酸的,眼睛也奇奇怪怪,這種感覺,以前從來沒有過。
“別難過。”
這話是她想對岑溪說的,然而實際情況卻是,岑溪輕聲安慰她“別難過”。
“那個孩子沒能投生到這個家,說不定是件幸運的事,如果真成了岑家的孩子,她不會幸福的。”岑溪說。
岑念毫不猶豫地搖頭:
“她會幸福的。”她的語氣斬釘截鐵:“因為她有一個叫岑溪的哥哥。”
“……我不是一個好哥哥。”
“你是。”岑念執拗地看着他。
“……傻念念,我不是。”
岑溪忽然伸手,遮住岑念的雙眼。
“為什麽要擋我眼睛?”岑念一愣,下意識去拉他的手。
“因為你哭了。”他啞聲說。
“……”
岑念的手不動了。
岑溪感覺到,她的睫毛在他掌心裏難以置信地眨了幾下,濕潤的睫毛掃過他的掌心,癢癢的,一直癢到心口。
“傻念念,為什麽要為我流淚?”他的聲音又啞又澀。
連他的父母,都沒有為他流過淚啊。
“不是流淚。”少女在他眼前故作鎮定地說。
那雙睫毛卻在他掌心裏使勁眨了幾下,似乎這樣就可以眨掉某些她想要掩蓋的東西。
岑溪,你是怎麽了?
他在心中發問,卻不敢真正去思考答案。
他不願相信,卻無法忽略在望見那雙因他而生出淚光的眼眸時,心中猛然迸發出的強烈悸動。
羞愧和痛苦一齊湧上岑溪心頭,他的第一反應卻是捂住她充滿信賴和親近的眼睛——他不配被這雙純潔的眼睛注視,也不願讓她察覺自己眼中的卑劣。
他平複了自己的心情,放下手,輕聲問:
“還怕做噩夢嗎?”
她剛剛搖頭,忽然又遲疑着點了點頭。
“到底是怕還是不怕?”岑溪不由笑了。
她沒說話。
“明早你還要上學,今天晚上就在這裏睡吧,我睡沙發。”岑溪摸了摸她的頭,說:“別怕,在你睡着前哥哥會陪着你。”
岑念躺下後,岑溪左手輕輕拍着她的手臂:“睡吧,這次不會再做噩夢了。”
她卻又往裏挪了挪,騰出一個空位。
“多大了,還要人陪着睡覺?”岑溪說。
“你不願意?”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岑溪發現,只要被她用這種目光注視,他就說不出反對的話來。
追根究底,他從她眼中看出了希望,而他,舍不得她失望。
“我怎麽會不願意?”岑溪笑道。
岑溪換上睡衣後在床的另一邊躺下,兩人中間還隔着一個人的距離,岑念的手剛剛伸到中間,他就心有靈犀地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十指相扣的兩手填補了中間那宛如銀河的不可跨越的距離,岑念滿足地不再動彈了。
這是她第一次和人同睡在一張床上,還是和一個男人,他們近在咫尺,她卻絲毫沒有緊張和抗拒的感覺,反而感到十分安心。
他沉靜溫柔的目光,他掌心傳來的溫度,萦繞在這間房裏特屬于他的寂寥香氣,都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岑念慢慢合上雙眼。
岑溪輕輕握緊她的手,也閉上了眼。
上一代的恩怨裏,沒有誰完全無辜,他明白,作為一個第三者,他沒有資格置喙岑筠連和林茵之間的感情,這場沒有硝煙卻鮮血淋漓的戰争裏,沒有贏家。
父親看不見母親藏在深深夜裏的哭泣,母親看不見父親藏在風流外表下的卑微讨好,就像他們也看不見躺在床上束手無策看着母親落淚的他,也看不見母親去世後父親天天爛醉如泥,一個人在奢華空曠的家裏自生自滅的他。
父母不是真愛,他更不是愛的結晶。
他只是一個無人看見的意外。
他懂事得太早,很多不該那時候明白的事也全都明白,他把自己的空間壓縮得太小太小,對父母的安排和命令百依百順,從不讓他們費心。
他那時候什麽都懂,卻偏偏不懂,人一旦習慣了不費心,就會把不費心的日子當做理所當然。
“小溪很聽話。”
“小溪很懂事。”
“小溪很聰慧。”
他越是扮演着讓人放心的小孩,他的茫然無措、悲傷害怕就越是無人注意。
世人都說他含着金湯匙出生,只有他知道,這湯匙有多苦澀。
每當午夜夢回,他夢到最多的就是親人的離去,無論是他真正的妹妹,還是他的母親,她們走的時候都是血淋淋一身。
他忘不了。
即使近二十年的光陰浸潤過了,那些帶着鮮血的回憶依然在他腦海中反複播放。
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怪父母之中的任何一人,他們把自認為最好的東西全留給了他。
雖然,這并非他真正需要的東西。
他只是忍不住會在心中祈求,看看他吧。
他也會難過啊。
岑溪睜開眼,強行讓自己從過去的回憶中抽離,眼前是少女安穩的睡顏,她有着令人驚豔的容顏,但對岑溪來說,她的皮囊和其他皮囊沒有根本區別,真正打動他的,是她純粹幹淨的靈魂。
她一往無前的勇氣和自信,她擁有出類拔萃的個人能力卻依然能體恤弱者的那份溫柔,她比鑽石更閃亮,比綢緞更光潔柔軟的靈魂,才是在那場雨夜中撬動他心防的東西。
從那場四手聯彈開始,他就注定在與她的交鋒中節節敗退。
岑溪感受着手中傳來的溫度,心情漸漸平靜下來。
害怕噩夢的,何止是她一人,可是有她陪在身旁的時候,他再也沒有夢見過不願回顧的過去。
她是光……為他驅散魑魅魍魉。
岑溪再一次閉上眼,這一次,他的夢裏一定沒有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