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岑溪卻像是沒聽到她的回答一樣,又說:“你要是實在怕疼, 就全麻吧。”
“我不怕!”
她有些惱了, 說話聲音也大了, 岑溪卻反而很開心地笑了起來,她這才發現自己落入岑溪圈套,被戲耍了一番。
她一直以自己的冷靜理智驕傲,此刻卻忍不住孩子氣地瞪了他一眼。
岑溪笑了一會, 不笑了,哄她:“好了,我不笑了。”
岑念覺得有些委屈,過了半晌,低若蚊吟地嘀咕了一句:“……誰不怕疼?”
就算是她, 也怕疼。
她重病的那時候, 吃不進去飯,所有營養都要靠輸液管輸進身體裏,兩只手上輸液造成的淤青和針孔從來沒有消失過的時候。
她不是罪人,卻要忍受一次次針刺的痛苦。
她疼啊,怎麽會不疼?
可是所有人都認為她不該覺得疼, 她就應該是無知無覺的寒冰,區區針紮, 又算得了什麽?
她也希望有人安慰她、擁抱她、鼓勵她,她看上去堅不可摧, 可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又怎麽會堅不可摧?
“是啊, 誰不怕疼?”岑溪溫柔一笑,五指穿過她的指尖:“所以我回來了。我會陪着你,你可以少怕一點。”
配藥的護士回來了,拔牙也就快要開始了。
岑念緊張地扣緊岑溪手掌,卻沒有之前那麽不安了。
……
一個小時後,他們已經在回家的路上。
岑念失去了一顆可惡的磨牙,體驗了一回邬回口中比住院開刀還吓人的電鑽聲。
拔牙很痛,但是有岑溪陪在一邊,好像也沒有她想象的那麽恐怖。
回家後,家裏理所當然的只有傭人。
岑念在玄關裏換上室內拖鞋,岑溪在一旁問:“醫生讓你這幾天都吃清淡些,你有想吃的粥嗎?”
她嘴裏少了顆牙,多了個洞,半個嘴唇都麻得沒知覺了,還有什麽心情吃東西?
“吃不下。”她恹恹地說。
雖然她這麽說了,等她回到卧室躺了許久後,岑溪還是端來了一晚小米粥。
大約是第六感的作用,岑念一見他端來的那碗粥就不由自主問道:“這是你做的?”
“你看出來了?”岑溪一笑,端着粥碗在床邊坐下:“你現在只能吃流食,小米粥正好,你來嘗嘗合不合口味。”
岑溪用瓷湯勺舀起一勺小米粥,吹了吹後送到岑念嘴邊。
“小心燙。”他提醒道。
岑念沒覺得他直接喂飯有什麽不對,在不得不用輸液輸送營養前,她也吃過不少別人喂來的飯。
她試着抿了一口,他吹得正好,溫度剛好合适,她放心地喝完剩下半勺。
張嫂人品不怎麽樣,手藝卻很好,她在岑家住了這麽久,各種各樣的粥也喝過不少,但岑念還是覺得,就這碗小米粥最合心意。
沒有什麽特別的味道,但就是一切都剛剛好。
就像他會滑滑板一樣,岑念也很吃驚他竟然會煮粥。
“你什麽時候學的做飯?”她問。
岑溪提起嘴角,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小時候家裏沒請保姆,想吃飽就要自己動手。”
“……”
岑念沉默,他提起小時候,她自然就想到了自己在林成周葬禮上看到的他。
岑溪拿着湯勺在粥碗裏攪了攪,露着漫不經心的表情:“你不說話是在心疼哥哥嗎?”
岑念知道他的漫不經心是假的,可是這一點不必說破。
她假裝什麽都沒看出,板着臉說:“不是。”
“那就太可惜了。”岑溪輕聲嘆息:“你要是心疼,牙就不疼了。”
岑念就着他遞來的勺子又吃了幾口小米粥,暖暖的粥流下喉嚨,連帶着身體好像也熱了不少。
岑念自牙疼開始後,食量銳減,其實她也餓。
只是她不懂照顧自己,有什麽事第一反應都是硬挺,面包和大魚大肉咬不動,那就不吃,她從來不會主動提出換一碗清粥。
她不會照顧別人,同樣也不會照顧自己。
有時候她也會懷疑,為什麽同樣是十七歲的少女,和諸宜比起來,她好像什麽也不會,什麽也不知道。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她問。
岑溪垂眸吹着勺中米粥,神色平靜:“問吧。”
“你母親是怎麽去世的?”
他吹粥的動作驟然一停,片刻後,那勺子遞到了她的嘴邊。
岑溪看着她,神色淡淡,看不出什麽不同來。
“癌症。”他頓了頓,繼續說:“她忍受不了癌痛,自殺了。”
岑念沒說話,咽下那一口米粥。
一碗粥就在一來一往間見了底,岑溪端着空碗站了起來,對岑念說:“你先睡一會吧,學校那裏我已經給你請假了。”
“你呢?”
岑溪一愣,沒想到她還會問這個問題:“工作……”
果然如此。
岑念問:“你在飛機上睡了沒有?”
“……”
看表情就知道答案是什麽。
岑念不由分說搶過他手裏的空碗,說:“現在就睡,我會監督你的。”
岑溪好笑地看着她:“你是管家婆嗎?”
他沒想到,少女仰起頭,堂堂正正地說:“是又怎麽樣?”
她目不斜視地注視着他,清澈見底的瞳孔裏容不下一絲污濁。
他能怎麽樣?
岑溪只能無奈地說:“不敢怎麽樣。”
岑念說到做到,不僅把岑溪送回卧室,還拿了本書霸占了他的辦公桌坐着不走了。
上床睡覺之前得洗澡換衣服,畢竟飛機上呆了十個小時。
岑念之前沒想到,等到淋浴的聲音在浴室裏嘩啦啦響起的時候,她才感到了那麽一丢丢尴尬。
也就是這時候,她才明白了岑溪進浴室之前,那句無可奈何的“你真的要守在這裏?”是什麽意思。
……她留在這裏,好像是有點不太恰當。
岑念不願承認自己的不自在,把注意力專注在手裏的德文原著上,好在那水聲也沒響多久,岑溪帶着一身水汽出來了。
岑念看着他濕淋淋的頭發,皺了皺眉。
“你不吹幹嗎?”
岑溪不在意地抓起肩上搭的毛巾,随手擦了兩把:“過會就幹了。”
岑念看見他的絕大多數時候,他的外表都一絲不茍、幹淨整齊,從這一點上來說,他和岑筠連挺像。
她看多了他把頭發抹得幹幹淨淨,露出潔淨額頭和齊整柳葉眉的樣子,現在看到他淩亂黑發垂下擋住眼睫的樣子還挺新鮮。
少了些精英感,多了絲少年氣。
“我來吧。”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岑溪一愣:“不用了……”
她卻固執地拿過了岑溪手裏的毛巾:“我沒有給人擦過頭發,我想試試。”
岑溪:“……”
這有什麽好試的?
看見少女努力地踮腳,他剛剛忍不住發笑,腦袋就被一只小手給按了下來。
“低頭。”她用命令的語句說。
岑溪不喜歡被人命令,可是她的命令卻讓他乖乖低下了頭。
偶爾他也會升出一絲疑惑,不明白從小跟着外公外婆長大,沒有父母陪在身邊的岑念怎麽會養出一種身居高位者的氣質。
不止這一點,他所了解到的來這個家之前的岑念,和眼前的岑念完全就像是兩個人。
他心有疑惑,可是什麽都沒問。
從前是他不在乎,現在他還是不在乎,只不過原因變了,對他來說,眼前這個岑念,才是真的岑念,從前的岑念如何,他并不關心。
岑念第一次給人擦頭,擦得很仔細認真,岑溪彎着腰任她搓揉,氣氛安寧融洽。
終于,她覺得這顆腦袋九成幹了,滿意地停下了手。
岑溪擡起頭來,亂蓬蓬的黑發炸在他頭上,絲毫沒有他往日的精致,岑念看了,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摸了摸自己的頭發,不用鏡子也知道自己什麽樣。
“……傻念念。”他看着她笑。
為她的高興而高興。
岑念把磨磨蹭蹭還想批幾份工作報告的岑溪趕上床後,自己坐回了辦公桌前看書。
她看了半個多小時,再往床上看去的時候,床上的人已經墜入了夢鄉。
聯想起半小時前那個口口聲聲說着“我不困”,妄想再處理一些工作郵件的人,岑念不由有些好笑。
岑念輕手輕腳地走到床前,蹲下身仔細地觀察他無防備的睡顏。
他睜眼時臉上總帶着漫不經心的笑,閉眼時,眉頭卻反而蹙了起來。
岑念想做些什麽撫平他的眉間,又怕笨手笨腳把本就睡不安穩的他弄醒了,最後,她什麽都沒做,單單只是看着。
他就像雨林生态缸裏的那條變色龍,身上總有一層僞裝,讓人看不清他真正的顏色。
她不會去打探他真正的顏色,就像她也不希望有朝一日有人道破她不為人知的脆弱一面。
誰不怕疼呢?
只是能忍罷了。
同樣都是備受期望的繼承人——至少曾經是,岑念很能夠理解他條件反射的僞裝,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像他們這樣的人,不需要脆弱,不能脆弱。
即使被逼入困境,也必須露出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這是在豺狼森林生活下去的第一條準則。
她想了很久,她能為他做什麽呢?
她才十七歲,無法和他并肩作戰,只能被他守護在身後,但是她會成長,會長大。
岑念已經預定了這個人後背的位置。
現在是她,以後也會是她。
豺狼森林再兇險,她也不會讓任何尖牙利爪有背後偷襲的機會。
看着看着,有困意襲來,岑念幹脆輕輕躺上床。
她屏息凝視地看着他,還好,他沒有因為她的動作驚醒,岑念放下心來,眨了眨眼,睫毛慢慢垂了下來。
她剛穿來的時候,做好了原主回來随時讓位的打算。
可是現在她後悔了。
她不想走。
閉着眼,岑念默默批判着自己的想法,她真卑鄙,竟想把別人的生活據為己有。
從來沒有迫切想要過什麽的岑念,第一次有了迫切的願望。
她想要在這個世界一直生活下去。
在有岑溪的世界裏,一直生活下去。
她不想再回那個冷冰冰的玻璃世界了。
……
怕什麽來什麽。
睜開眼,岑念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時停的玻璃世界。
現在不是零點,她為什麽會來到這裏?
難道這是夢嗎?
岑念的目光掃過郁郁蔥蔥的雨林,轉過身後,發現身後的金屬大門又一次敞開了門縫。
上一次她走出這裏,看到了林成周的葬禮,這一次她走出這裏,又會看到什麽?
她明知眼前是個漩渦,卻還是邁了進去。
不需要更多的理由,漩渦裏有他,她就願意被卷入其中。
岑念走出金屬門,發現外面還是上次那條走廊,靈堂門依然存在,只是裏面沒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