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岑念還是不想去醫院。
經過這幾天的觀察,她發現牙疼是來自後槽牙後邊的牙龈, 那裏硬硬的, 應該是又有一顆牙齒即将長出。
岑念覺得等它長出來就不疼了, 用不着去醫院。
可事實是,她等了又等,這麽多天了,它就是長不出來。
岑念回到教室坐回自己座位, 旁邊的邬回正在嚼口香糖,他看見岑念,遞出特意為她留下的一片香蕉口味口香糖。
岑念擺了擺手,拒絕了他的好意。
“橘……邬回,你去看過牙醫嗎?”
“當然去過啦。”橘芸豆吊兒郎當地翹着椅子腿, 驚訝地看着她:“怎麽突然問這個?”
“我沒去過。”岑念說:“……有點好奇。”
“那你最好一輩子都不要有去的機會, 牙醫手裏的鑽子不是開玩笑的,他會把電鑽伸到你的嘴裏……”他目光一凝,忽然說:“你的臉……左面,是不是有點腫?”
剛剛才聽他講了電鑽進嘴的驚悚故事,岑念露出一個毫無感情的微笑:
“你的錯覺。”
“……”
邬回想要看仔細些, 她卻已經轉過了臉,他也不好硬把人扳過來再看, 其他人他敢,可是岑念——再給他兩百個膽子也不敢。
他只能從那至露出了一點點的側面來推測——
好像不是他的錯覺啊?
他想叫諸宜過來看看, 然而上課鈴聲恰好響了起來。
邬回心裏才藏了疑問, 一堂課都沒有聽進去。
等到好不容易熬到下課, 岑念也沒給他确認的機會,第一時間就徑直走出了教室。
邬回看她神色嚴肅,怕耽誤她正事,又一次錯過了叫住她的機會。
……
岑念一臉嚴肅地,躲在廁所裏網上搜出來的一個視頻。
視頻裏,電鑽嗚嗚嗚嗚的聲音持續不斷。
她面色蒼白,覺得自己被這電鑽聲治愈了,好得很,牙一點都不疼了。
……
不疼個鬼。
晚上,岑念嘴裏那顆叛逆的智齒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強烈的一次疼痛。
岑念第一次明白,什麽叫做“疼得想哭”。
也不是真的疼到想哭。
擴展一下句式,應該是“牙齒很疼,想要找哥哥卻找不到……想哭”。
她是什麽時候開始變得這麽粘人的?
是疼痛讓人軟弱,還是和諸宜待久了,被同化的效果?
岑念拿起枕頭旁的手機看了一眼,兩點四十了,她還是毫無睡意,那顆藏在她牙龈裏就是不出來的罪魁禍首一直不斷地向她輸送時強時弱的疼痛。
她爬起來,如荒山野鬼一樣披散着長發,精神恍惚、腳步虛浮地鑽進了對面的卧室。
裏面沒人,她當然知道。
岑念掀開被子躺了進去,微弱的青草香和松香萦繞在她鼻尖,就像鎮定劑一樣讓她逐漸放松下來。
她掏出手機,猶豫許久後,手指還是撥出了岑溪的號碼。
電話打通後,響了幾下,很快就被接了起來。
岑念抿着嘴唇沒有說話,那邊先傳出岑溪一如既往的聲音:“念念?”
輕佻、散漫,尾音略揚,她已經能想象聲音主人此時的微笑。
不知為何,岑念更加難過了,胸口裏就像被人塞了一塊吸滿水的毛巾,沉甸甸的,壓得她說不出話。
“喂?念念?”沒有得到回應,岑溪的聲音帶上了疑惑和擔憂。
“……嗯。”她悶悶地應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什麽。
岑溪敏銳地聽出了她的聲音有所不同。
“你怎麽了?”
岑念調整了語氣,裝作平常的口吻,問道:“你什麽時候回來?”
“後天早上吧。”岑溪頓了頓,又問:“真的沒事嗎?”
“沒有。”岑念馬上反駁:“睡不着,随便問問。”
不等岑溪說話,她就又說:“我現在有點困了,等你回來再說吧……晚安。”
“……晚安。”
挂斷電話後,岑溪望着手中的手機沉默不語。
酒店的套房外,秘書敲門後走了進來:
“岑總,接下來的行程,我來和您确認一下。”
岑溪應了一聲:“你說。”
秘書将今後兩天的行程安排說了一遍。
岑溪是來替岑氏談生意的,行程安排無非也就是和同一批人開會商談和結伴玩樂。
主幹已經敲定,剩下來只需核實商議一些細節而已。
岑溪安靜聽秘書說完之後的安排後,開口道:“接下來的收尾工作交給候董和趙董,正式簽訂合同前先讓我過目一遍。”
秘書點點頭,表示記下。
“再幫我訂一張回國機票。”
秘書再次點了點頭,知道上司的吩咐不要追問為什麽。
“訂幾點的合适?”
“距離現在最近的一班。”
……
十個小時後,岑溪走出上京機場,坐進了齊佑開來的布加迪威龍。
窗外的上京陰雲密布,吹過的風又幹又冷。
“溪少爺,您要去哪兒?”齊佑恭敬地垂着眼。
“六中。”
齊佑心裏一驚,從後視鏡裏悄悄瞥他一眼,岑溪神色冷靜地望着窗外。
他咽下想說的話,默默啓動了汽車。
他沒有看到,等他移開目光,專注看向馬路前方的時候,後視鏡裏的岑溪無聲地移回了眼。
那目光和空氣的溫度一樣,無聲無息地落在齊佑身上。
許久後,岑溪收回眼,真正看向窗外。
……
岑念收到岑溪信息的時候,正好是下課時間。
“到校門口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岑念看到信息後,毫不猶豫地拿着手機快步走出教室。
“咦,念念,你去哪……”
諸宜的聲音被她抛在腦後。
來不及解釋,一分一秒都不想耽擱。
這一天,許多人都看到了六中的高嶺之花在走廊奔跑的場景。
岑念一路連走帶跑,終于小喘着氣來到了六中的校門前。
一個高大修長的身影等在校門前,看到她的到來,他收起散漫的站姿,正對着她露出微笑。
“念念,我回來了。”
他回來了,她當然知道。
岑念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他面前,他回來之前,她很想見他,可是等他真正站到她面前時,她才發現自己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呆呆地看着他,嗅着空氣中極淡的鳶尾和青無花果的香氣。
岑溪穿着淺咖色的休閑卡其套裝,剪裁合身的西褲恰到好處地包裹着他兩條筆直的長腿,他外形出色,單單只是獨自靠牆站立,就像是明星在那裏拍攝畫報,來往行人走過時無不偷偷拿眼瞟他。
走近了,岑念看見他眼底有着淡淡血絲,五官依然俊逸,但神色間難掩一絲奔波的疲憊,從時間上推算,他一定是昨晚接到她的電話後就連夜趕回來了。
他明明說還有兩天,卻為了她一個莫名其妙的深夜電話跨越千山萬水趕了回來。
岑念看着他,看得越多,喉間梗塞越多,越不知道該說什麽。
岑溪原本微笑着,可是笑容卻忽然一凝,眼神也變得冰冷。
岑念正為他的變化不解時,自己特意放下來遮擋腫脹左臉的頭發被他撥開了。
岑溪先前的眼神只是冷,此刻卻有刀劍開刃後的金屬寒意了。
岑念正愣在他的眼神裏,他開口了:
“誰欺負你了?”
即使眼神溫度降至負數,他的聲音卻反而更加柔和了。
他誤會自己被打了?
他的眼神很吓人,可是吓不到岑念。
恰恰相反,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先前那些欲言又止的奇怪情緒都因為這個小小誤會煙消雲散。
“沒人欺負我。”她說:“欺負我的是第三磨牙。”
她故意說得奇怪,岑溪卻聽懂了。
岑溪也笑了,他的目光落在她可憐的臉頰上,仿佛正在觀察那顆看不見的叛逆磨牙。
“那你準備什麽時候收拾它?”他問。
“……”
岑念目光游移。
岑溪一眼就看出了她的想法:“你不打算去看牙醫?”
“不是蟲牙。”她嘗試說得理直氣壯:“等再過幾天,它長出來就不疼了。”
岑溪平靜的目光瞅着她,好像看破了她心裏的所有小九九:
“牙醫說的?”
“……我說的。”
岑溪嘆了口氣。
“念念,你什麽時候才能學會照顧自己?”
這話說得岑念就不服氣了,她蹙眉,認真地說着:“我會做飯。”
岑溪擔憂、不贊同的眼神依然沒有改變。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野外生存技巧我也知道。”
岑溪還是沒有被她打動,他直接拿出了手機:“我現在陪你去看牙醫,學校那裏先請半天假吧。”
岑念的拒絕還沒出口,他的目光就看了過來:
“不一定要拔牙,先去聽聽牙醫怎麽說。”
岑念還想拒絕,可是看見他眼底的紅血絲,她最後還是咽下了反對的話。
他說得對……不一定要要拔牙,先去看看再說吧。
連哄帶騙地,岑念被帶到了一家中德合資的牙科醫院。
說好的不一定要拔牙,然而做了好幾項檢查後,岑念還是被無情地宣判了拔牙的結果。
“不能不拔嗎?”岑溪代替岑念問出了她心中的問題。
黑發的德國醫生搖了搖頭,說:“第三磨牙已經嚴重發炎,必須及時拔出,否則可能會引發臨近牙齒的牙髓炎。”
岑溪看向躺在牙科椅上的岑念。
他什麽都沒說,但是岑念知道他想說什麽。
岑念不是死到臨頭也要掙紮的人,她故作冷靜,眼神卻飄向空無一物的天花板。
“……拔吧。”
伸頭一刀,縮頭無數刀,既然非拔不可,那就給她個痛快。
她自覺僞裝得□□無縫,可不知道為什麽,那個德國醫生似乎看出了她的害怕,同情地看着她:“關于麻醉方式,你們要選擇全麻還是局部麻醉?”
岑念心想,她也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怎麽可以在拔牙的時候選擇全麻呢?那太丢臉了,不是她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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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紮針而已?她又不是沒有紮過針。
她冷着臉,說:“局麻。”
牙醫點點頭,和科室裏的護士交代去了。
岑溪坐在牙科椅旁,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局麻?”
岑念說不出話,只能睨他一眼。
砍頭的那一秒不可怕,可怕的是砍頭之前的無數個一秒,每一秒,都漫長得難以忍受。
岑念為了轉移注意力,主動抛出問題:
“你提前回來,事情辦好了嗎?”
“辦好了,放心吧。”他說。
“你累嗎?”
“不累。”他笑道。
岑念盯着他的神情,毫不猶豫地戳穿了他:“說謊。”
岑溪笑了笑,伸手牽起她放在牙科椅上的手:“你要是怕,一會就握着我的手。”
“呵呵。”岑念虛張聲勢地發出一聲冷笑:“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