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她話音未落,莊輝和邬回走了出來, 莊輝陰陽怪氣地說:“你自己想上就上, 別什麽都賴着岑念。”
“什麽叫我自己想上……”諸宜話說一半, 改口道:“我想上人家也不給我上啊,成言哪看得上我,還是念念配他。”
“配什麽配?”這回是邬回說話了,他的語氣酸溜溜地, 說的話也不大公正:“你看他弱不禁風的樣子,我一只手就能打倒,他那麽弱,要怎麽保護岑念?”
諸宜避而不答,非常有諸式風格地說:“成言長得還可以……”
“得了吧!”莊輝馬上打斷她:“你是沒看見他那一窩弟弟妹妹嗎?誰嫁進去誰夠得受!萬一再遇上個極品婆婆和極品七大姑八大姨——”
諸宜皺起眉頭:“我在說和成言談戀愛的事, 你扯那麽遠幹嘛?”
“談戀愛又不是兩個人的事!幼稚!”
“我看你是皮子癢找打!”
眼見兩人又要争吵起來, 岑念打斷他們:“你們為什麽會問這個問題?”
莊輝馬上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來龍去脈說了。
原來國決賽結束後踏上歸途的不止省隊選手,還有南大附中男神和上京六中女神的戀愛緋聞,學園裏面相關的高樓已經建了幾棟。
“你放心吧,念念。”諸宜說:“大部分人都說你們般配,你要是真的和他戀愛了, 我們也會支持的。”
“我們只是朋友。”岑念皺眉:“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諸宜見她說得認真, 只能相信她和成言是真的什麽事也沒有。
“好,我以後不說了。”她馬上說:“誰再造謠我揍誰。”
邬回格外熱心, 主動說道:“揍人的時候叫我。”
當事人不承認, 論壇上沒有新的談資, 這場小風波就被人漸漸遺忘了。
一切又回了正軌。
……
第二天,因為徐虹的一個電話,岑念急急忙忙就打車去了彩虹中心。
小粉紅因為肌萎縮側索硬化引發的呼吸障礙進了急救室,徐虹和沈蓮都去了醫院,現在中心急需有經驗的義工幫忙照看剩下的孩子,她和鄭知都是被徐虹點名的人。
岑念走進彩虹中心的時候,孩子們依然在鋪着爬行墊的柔軟地面上奔跑嬉戲,笑聲不絕于耳,中心僅剩的兩個義工正在忙碌。
她走進員工更衣室換工作服,看見鄭知正神色頹然地坐在長椅上發呆。
鄭知是除岑念以外,平時照顧小粉紅最多的義工,她去年來彩虹中心後,接手的第一個孩子就是小粉紅。
岑念初來乍到很多事不熟悉,都是鄭知在一旁指導幫忙。
平時鄭知看見她都會主動打招呼,可是今天,她們誰都沒有開口。
空氣裏,漂浮着難言的寂靜。
岑念從櫃子裏拿出自己的工作服進了隔間換衣服,沒一會,她聽到了外面傳來的抽泣聲。
岑念想起了徐虹在電話裏和她說的話:
“這次的情況比較危險,有可能……挺不過去。”
這樣的事,她從申請成為彩虹中心志願者的那一天起就已經做好準備了,更何況,小彩虹的身體每況愈下,這一天遲早會來。
可是……她沒有想到,真到了這一天,心還是這麽痛。
岑念自嘲地笑了笑。
她換好衣服走出隔間,滿臉淚水的鄭知正在水龍頭下洗臉。
岑念看見了她崩潰的哭臉,也聽見了她借着水流壓抑的哭聲,她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做,把安靜獨立的空間留給了鄭知,輕輕走了出去。
岑念剛一出門就被幾個光腳的小孩拉住了。
他們圍着她,一雙雙柔軟的小手拉着她的手和衣服,争先恐後地告訴她徐院長和沈姐姐去醫院照顧小粉紅了。
“念姐姐,你來給我們彈鋼琴好不好?”他們純真的雙眼中滿是期盼。
他們還不知道死亡的含義,自然也不明白醫院有什麽可怕,中心的孩子去醫院是時常都有的事,這裏的孩子早已把進醫院當成了習以為常的事。
沒什麽好奇怪的。
即使某個孩子一去不回了,這裏的孩子們也只會被告知他出院了,回家了,去過沒有病痛的幸福生活了。
徐虹和這裏的義工們盡力為孩子裏塑造出了一個玻璃世界,一個沒有死亡和痛苦的玻璃世界。
她們不知道自己的未來,依然在可能的時候盡力歡笑着。努力的,掙紮着成長。
這裏是兒童重症臨終舒緩中心。
他們能做的,就是讓這些未來渺茫的孩子們能走得盡量不那麽痛苦,不那麽孤獨。
所以,這裏不允許大人的哭泣。
即使心碎成片片殘渣,即使每一片尖刃都深深刺進血肉,這裏的大人也要藏起傷口,做大人應該去做的事。
“好。”岑念微微笑了,輕聲說:“你們想聽什麽?”
輕柔緩和的小星星響徹在彩虹中心,仿佛媽媽在搖籃邊哼唱的搖籃曲,輕柔地安撫着這裏每一個人的內心。
文辭雪要她多彈琴,多練習,給的曲譜全是高難度曲譜,她卻在這裏心無旁骛地反複彈奏着初入門者也能一天掌握的入門曲。
世界這麽大,有天堂,也有地獄。
盡管在殘酷的命運面前,個人的力量幾近于無,她依然想和徐虹她們一起,為這些生來不幸的孩子們撐起一片沒有陰霾的天空。
能快樂一天,就快樂一天。
放在一旁的手機在這時震了震,一條新聞推送出現在屏幕上:
“寶琴座流星雨來了!專家預測,今晚的寶琴座流星雨預計天頂每小時流星出現率可達120顆,觀測條件為近幾年來最好的一次,0點到2點是最佳觀測時間,你想好許什麽願望了嗎?”
流星雨……
岑念怔怔地想,可惜,小粉紅動彈不得,看不到這場來之不易的流星雨。
……
直到太陽隐入灰黑色的雲層,岑念才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徐虹和沈蓮依然留在醫院,小粉紅的情況尚不明朗,岑念坐在時不時搖晃一下的公交車上,雙眼注視着窗外一輛輛飛逝的車輛,腦海裏卻一片空白。
周圍的談話聲都是圍繞着今晚的天琴座流星雨。
岑念卻一句話都聽不進去。
她回到家後,家裏只有她一人,她按部就班地開始視頻家教,看書,光從外表看,她冷靜得一如往常。
除了慢到連邬回都比不過的翻頁速度外,她沒有絲毫異常。
樓下響起的汽車聲音引起她的注意,她站在窗邊往外看了一眼,布加迪威龍和邁巴赫、法拉利陸續開進大門。
她轉身走出門,站在電梯邊等待。
過了一會,樓下響起一聲地震般劇烈的關門聲。
緊接着,岑筠連暴怒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疑神疑鬼的毛病還有完沒完了?我真沒想到你居然會追到飯局來,我的臉都被你丢盡了!”
岑念皺着眉,走到旋轉樓梯處往下看去。
她沒有看到人,客廳裏的聲音卻更加清晰地傳來。
侯婉說:“我都說了是擔心你喝多了傷身,你用得着當衆給我難堪嗎?”
岑筠連說:“擔心?用得着你擔心?!”
岑筠連一如既往,說話冷酷絕情,連一句敷衍話都不願說。
他從前對岑念也是這樣,後來岑念不一樣了,他也就不一樣了。
岑筠連就像一面鏡子,他是什麽模樣,取決于照鏡子的人有什麽價值。
侯婉全身心依附在他身上,如同岑琰珠或是侯予晟帶來的一個贈品,他也就只給對待贈品的态度。
他一貫清醒冷酷,就像他一面掏心窩子地追求着林茵,暗地裏又壓下林成周自殺帶來的惡劣影響,只為保全自己岑氏在上頭的印象分一樣。
“你看看和我一桌的男人,誰的老婆敢查到飯局來?罵你幾句你就受不了了?我告訴你,我讓人給你加個位置已經夠給你面子了!”
“你怎麽不反思一下為什麽我不相信你?是我疑神疑鬼嗎?你又不是沒偷吃過!”
岑筠連答得理直氣壯,答得飛快:“我要不偷吃你還進不了岑家這個門!”
岑念雖然沒見到侯婉表情,也能猜到她會被這句噎死,畢竟她一直以岑筠連明媒正娶的正經夫人自居。
“你怎麽能這樣對我?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什麽見不得光的髒東西——”侯婉的質問變成哭聲,她又悲憤地問了一遍:“岑筠連,你怎麽能這樣對我?”
“我懶得和你計較!我告訴你,下次你再敢查我行蹤,我就把你的卡都停掉,讓你專心做你的偵探!”
岑筠連話音未落,炮彈似的話語又轉向第三人。
“還有你!”岑筠連怒氣沖沖地說:“你領的是我的工資還是她的工資?!她問什麽你就答什麽?”
岑筠連這次氣得狠了,不知道摔了什麽東西,樓下發出嘩啦啦一片聲響。
岑念第一次見他氣成這樣。
“你他媽蠢成這樣,連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都不知道?要不是我把你從外面撿回來,你能人模人樣地站在這裏?其他老總的司機都是本科生碩士生,你一個高中畢業的兵痞子,文化沒有,腦子要是再不靈光該怎麽辦?”
他怒吼:“我為什麽要用你?!你說說我為什麽要用你?!”
他罵的那個人一直沒有說話。
應該和岑筠連他們一起進門的岑溪也沒說話。
客廳裏沉默了許久,直到兩聲不同方向的砸門聲響起,樓下的大客廳裏才重新響起了說話聲音。
“他說的那些話你別放在心裏。”岑溪輕描淡寫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他現在正在氣頭,明天就會忘了……過了今夜,你也忘了吧。”
那個被岑筠連怒罵卻沒有出聲的人終于開口了。
齊佑的聲音又低又沉,聽不出怒氣,有股死水般的平靜:“我知道……溪少爺不用擔心,我不會往心裏去。”
片刻的沉默後。
岑溪說:“……嗯。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