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樓下響起一聲輕輕的關門聲,接着沒多久, 電梯樓層顯示器動了, 岑念不想被發現偷聽, 回了自己卧室。
她想起第二次在時停世界裏看到的過去。
林茵和齊佑似乎有段不為人知的關系……至少不為岑筠連所知,否則的話,他也不可能把人留到現在。
要說是岑筠連對不起林茵吧,林茵背着他吻家裏的司機。
要說是林茵對不起岑筠連吧, 岑筠連給岑溪造了兩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硬要追究個對錯的話,她覺得,這道題比高數更難解。
比起岑筠連和林茵之間的關系,她更在意的是岑溪和齊佑之間微妙的氣氛。
她和岑溪呆得久了,對他語氣裏微妙的變化也能感受, 她總覺得, 岑溪和齊佑說話的時候,格外地克制。
可是,面對齊佑,他需要克制什麽?
按照常理,他應該恨母親的出軌對象, 但是岑念不能從他身上看出對齊佑的恨意,即使是在小岑溪撞見那一幕的時候, 他也只是面露失落地垂下眼眸默默走開。
岑念想不通,想了一會就把問題抛開了。
她只知道, 今夜對她和岑溪來說, 都不是一個愉快的夜晚。
她拿出手機, 給還在醫院的徐虹打了個電話,詢問小粉紅的病情。
徐虹沉默許久,說了一句:“……唉,你做好心理準備吧。”
岑念自認做好了準備,可是不到實際發生的那一刻,誰也不知道現有的準備有沒有用。
挂斷電話,她的心情更加沉重。
眼見時間就要到達淩晨,岑念開門走出卧室。
四樓的小露臺已經有人捷足先登。
岑念走進小露臺的玻璃門,看見岑溪随意地坐在躺椅上,腳邊有着兩罐已經打開的啤酒罐,他手裏還提着一罐。
他對她的出現沒有任何意外,笑着說:“還沒睡?”
岑念試圖從他無懈可擊的微笑背後找到他真實的情緒,失敗了。
她說:“今晚有流星雨。”
他笑了笑,說:“對,聽說今晚有流星雨來着……原來是這個時候啊。”
岑念走了過去,在他身旁坐下。
躺椅很長,足夠兩人并排坐着,挨得近,夜風從他身上吹來夾雜在酒氣裏的鳶尾和無花果淡香,淡得仿佛月光,一觸即散。
懷着一絲同病相憐的感覺,她主動把頭靠在他的肩上,他一動不動。
“冷嗎?”岑溪溫柔詢問。
她搖搖頭,他還是脫下西服外套搭在了她肩上。
落在她身上的不止是他的體溫,還有那孤單寂寥的一縷尾香。
“好喝嗎?”她望着他手裏的啤酒罐。
他的手生得好看,骨節修長,是一雙适合彈鋼琴的手。
“試試?”岑溪笑着把啤酒遞來。
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和岑溪一起的時候,她好像越來越懶了。
刺激的酒精滾下喉嚨,帶着一股說不出的發酵味,岑念皺了皺眉頭,誠實評價道:“難喝。”
岑溪在她頭頂低低笑了一聲,拿走了啤酒。
“……傻念念。”
他們誰都沒有說起之前發生在樓下的那場争吵。
岑筠連的動靜太大,她不可能沒有聽見,但是他們都默契地沒有提起掃興的話題。
岑念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零點了,時停沒有來。
她已經明白,只要和岑溪在一起,時停就不會到來。
岑溪誤會了她的舉動,說:“要是今晚沒等到流星雨呢?”
她看向天空,不以為意:“愛來不來。”
也許是這句話觸怒了流星,她一直等到一點,流星雨也沒有落下。
深邃的湛藍色天穹中,群星閃爍,沒有一顆有要落下的意思。
岑念:……天氣預報的準确率令人堪憂。
岑溪起身走出小露臺,岑念聽到他打開了四樓的冰箱,過了一會又打開了水龍頭,他嘩嘩地洗了什麽,然後又走了回來。
岑念看見他手裏拿着一個蘋果,還有一把水果刀。
他在她身旁重新坐下,開始削蘋果。
削蘋果沒什麽好吃驚的,岑念一開始也是這麽認為的,直到她看見岑溪削出了一圈圈連續,沒有斷裂的蘋果皮。
紅色的蘋果皮轉着圈落下,岑念對這個新奇的技術看得目不轉睛。
蘋果削完了,岑溪笑着說:“久了沒削,技術生疏了……還好沒斷。”
“斷了又怎麽樣?”岑念問。
岑溪把蘋果片成兩半,其中一半遞給了岑念。
“聽說削蘋果的時候許一個願,蘋果皮不斷願望就會實現。”
他咬下一口蘋果,岑念聽到清脆的咔嚓一聲。他漫不經心地笑着,目光望着天上的群星。
“我的願望是傻念念的願望都實現。所以沒看見流星雨也沒關系……”他說道:“你的願望都會實現的。”
岑念怔怔說:“……那是騙小孩子的。”
她話音剛落,一顆光芒劃破天際。
開啓了群星墜落的壯觀景色。
黑發的青年在漫天飛逝的流星下,緩緩勾起唇角,笑着說:“……看,你的願望實現了。”
他的笑有一絲悵然,又有些釋然,岑念不自覺地握住他的手。
下一秒,他握緊了她的手。
岑念擡頭望去,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看到流星雨。
她越來越多的第一次體驗都是和身旁這個捉摸不透的男人,在一股未知的感情驅動下,她在心中許下三個願望。
第一是希望小粉紅轉危為安。
第二是希望她能一直留在這個世界生活。
第三是……希望岑溪獲得幸福。
“念念,許願要閉眼才靈。”岑溪說。
岑念連忙閉上眼,渾然忘了之前自己還說過“那是騙小孩子的”。
岑溪看着少女天真無邪的樣子,心裏的郁結不知不覺消散了。
他不信神,也不信閉閉眼就能實現願望,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對着流星雨閉上眼。
有生之年,他第一次虔誠地向神祈禱:
“希望念念能獲得最好的幸福。”
……
這場流星雨帶給岑念新的希望。
她聽到小粉紅出院的消息,還以為是流星雨帶來了好運,她馬不停蹄趕到彩虹中心後,卻發現小粉紅的房間緊閉着門。
她敲了兩聲後,神色憔悴的徐虹打開了門:“……進來吧。”
岑念進門後,徐虹馬上關上了門,隔絕了門外孩子好奇的視線。
小粉紅的房間裏鴉雀無聲,沈蓮、鄭知都在,小粉紅躺在床上,戴着氧氣面罩,半睜着眼,從無力聳拉的眼皮下看着岑念。
岑念聽到了幻想破碎的聲音。
沒有什麽病情好轉,這一刻,大概率是小粉紅的最後一刻。
她覺得自己心如止水,事前準備作得很好,可能是做得太好了,所以她的心才會這麽空,這麽靜。
岑念覺得自己的靈魂和身體就像分開了一樣,她的靈魂看着她面無波瀾地在小粉紅床邊坐下,輕輕牽起她的手握着。
她曾經一步步看着自己走向死亡,所以比在場任何人都明白此時小粉紅的心理感受。
明明頭腦清醒,卻不得不束手無策向死神低頭的絕望和恐懼。
岑念也能從她眼中看到如出一轍的絕望和恐懼。
房間裏的人都不說話,沒關系,她來說。
理應她來說,因為她是如此冷血。
“我以前也生過你這樣的病。”她說:“一開始是拿不起筷子,後來就是走不了路……”
“岑念……”徐虹出聲,想打斷她。
她視若未聞,單單注視着那雙凝望她的,充滿求生欲的眼睛。
“後來,我每天躺在床上什麽事也做不了,就連吃飯也要像你這樣……”她看着插進小粉紅食管的管子,神色如常地笑了笑:“從管子裏送進去。”
徐虹和其他人一樣,目光在少女雪白的脖頸上打轉,可是哪裏又有傷口的痕跡呢?
徐虹覺得,她是為了安慰小粉紅,在瞎編過去。
少女的聲音裏充滿克制,徐虹能聽到那克制下的風起雲湧,她應該很難過,可是她的臉上面無波瀾。
“你知道我後來怎麽樣了嗎?”她靠近小粉紅,輕聲問道。
小粉紅應該想搖頭,可是現在的她就連搖頭也做不了。
她只是盯着她,慢慢地,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那噴在氧氣面罩上的霧氣越來越少了,小粉紅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盡了全力。
她這麽努力地活下去。
“我很困,困到無論怎麽努力也睜不開眼皮,後來,我忍不住睡了。你看,念姐姐也曾是個小懶蟲。”
小粉紅的眼神已經平靜下來了,又像平時一樣,露出一點好奇,依戀地看着她。
岑念輕輕撫摸着小粉紅因為營養不良而毛躁枯黃的頭發,說道:
“我睡醒以後,病就好了。不僅能自己走路了,你看——我還能到彩虹中心來照顧你來了。”她說:“念姐姐沒有騙過你,對嗎?”
鄭知猛地站了起來,在眼淚崩潰前沖出了病房。
徐虹和沈蓮在一旁已經轉身偷偷抹了幾次眼淚。
只有岑念,她在笑。
她笑着,柔聲說:“等你這一覺睡醒,也會像念姐姐一樣。你不僅能活蹦亂跳,還能去學校念書,等你長大了,就回彩虹中心來幫助其他小朋友,好不好?”
小粉紅的眼皮沉沉落下,然後,她奮力睜開,最後再向岑念眨了眨。
氧氣面罩上的霧氣漸漸消失了。
身後傳來一聲壓抑已久的哭聲,是沈蓮。
哭聲帶有傳染性,徐虹的眼睛也被淚水模糊了,她強忍淚水,拉過沈蓮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走到岑念面前來,拉過少女的肩膀,說道:
“哭吧,發洩出來……乖孩子,別忍着……”
少女推開她的手,神色漠然地站了起來,說道:“我去給小粉紅的父母打電話,鄭知和其他孩子我也會看着,你們休息一會吧。”
她那麽冷靜,好像在她面前停止呼吸的只是一個陌生人。
徐虹反而因此痛徹心扉。
如果表現得這麽冷靜的是沈蓮,她只會覺得這個來自鄉下的淳樸姑娘終于成長了,終于有了符合年紀的冷靜和理智,可是站在她面前,神色如常,一滴淚也沒有落下,代替她們這些成年人,真真正正履行了“臨終關懷”義務的,只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啊!
究竟要經歷過怎樣的成長,才能學會在悲痛湧來的時候扼殺自己的感情,保持寒冰一樣的絕對理智?
再想起自己一開始對她的偏見,懷疑她這個年紀能否承擔得起生離死別的壓力,徐虹心裏只剩下沉重的羞恥和愧疚。
少女将“休息”的機會留給她們,選擇用稚嫩的雙肩獨自面對壓力和悲痛。
明明,她才該是受保護的那一個。
徐虹抹掉臉上的淚水,掏出手機,給一個號碼打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