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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岑念坐在露臺的躺椅上,看着眼前平靜的背影。

半晌後, 她打破緘默, 問:

“什麽時候安的監控?”

岑溪轉身, 雙手展開搭在冰涼的欄杆上,笑着說:

“去年回國的時候,具體哪天我忘了。”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你指的是什麽?”

他用閑談的語氣,将這一切輕描淡寫:

“小許的異常是第一天發現的, 侯婉在花盆裏裝的微型攝像頭要晚一點,是第二天夜裏,我出來倒水時,看到鏡頭反光才發現的。”

“我沒有提前告訴你,是怕打草驚蛇, 對不起。”

“對不起。”他再一次說, 臉上帶着散漫的笑意,夜風吹過他的黑發,逆光又逆風,他的真意隐藏在冰冷的陰影裏。

“你猜得沒錯,我的确利用了你。”

“還有什麽問題嗎?”

他微微笑着, 一副知無不答的良好态度,把她所有要問的問題一次性全答了, 挑不出任何錯來。

岑念凝視着他。

那副故意裝出來的沒心沒肺,讓她覺得陌生。

“怎麽不說話?”他笑着, 目光始終專注地看着她:“覺得我很可怕嗎?”

岑念默默地看着他。

“沒關系, 實話實說就好了。”他笑着說:“因為我也覺得我是個可怕的人。”

室外的風越來越大了, 樓下的玫瑰叢簌簌作響,不遠處的林蔭道也被冬風吹出了哀婉的泣聲。

岑溪離開欄杆,取下脖子上的淺灰色圍巾,輕柔地給她圍上了。

“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岑溪剛向屋內邁出一步,岑念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比她更涼。

她後知後覺地發現,其實他也沒有多餘溫度,只是一直在勻着自己所剩無幾的溫暖給她。

岑念松開他的手腕,慢慢抱了上去。

她的臉頰貼在他的胸口,比以往更急促的心跳一聲一聲如潮汐般向她湧來。

“……我說過你可怕了嗎?”她低聲說。

“……”

“我不怪你利用我。我早就對你說過……我想為你做些什麽。”她慢慢說:“我只是不喜歡你欺騙我。”

“我沒有欺騙你。”他的聲音在風中沙啞了。

“你只是利用我的同時瞞着我。”

“……”

“我不喜歡你算計我、試探我、欺騙我,因為我從來沒有對你做那樣的事。”

她迎着岑溪怔怔的目光說道。

她沒有岑溪那麽好的口才,沒有那麽深的計謀,她想要什麽,總是直接出口。

“你想要我做什麽,直接告訴我。”她只是想客觀陳述自己的想法,卻不自覺帶上了一點委屈的控訴:“不要算計我……像算計其他人一樣。”

這才是她最難過的地方。

在這之前,岑念沒發現自己不喜歡岑溪像對待其他人一樣對待她。

但這是為什麽?

是因為在她心裏,她對他也和對其他人不一樣嗎?

因為岑溪是自己唯一的哥哥?

岑念陷入了迷茫。

“我知道了……對不起,念念。”他的手搭上她的肩,啞聲說:“我保證,以後不會了。”

他停頓片刻,問:“你能原諒我嗎?”

岑念推開他,轉身往屋裏走去。

“不原諒。”她說:“因為我又沒生氣。”

岑溪的心情一起一伏,對着少女無奈地笑了出來。

“我還有一個問題。”她轉過身來。

隔着一道玻璃門,他定定地看着她。

“你說。”

“毒真的是她下的嗎?”

她說完後,岑溪看着她陷入了沉默。

許久後,他終于開口:

“是她。”

他的話到此沒有結束,就像是在履行“不算計、不試探、不欺騙”的承諾,他說出了隐藏在冰山下的全部真相。

“但是在喝下去之前,我已經知道湯水有毒了。”

他神色平靜地看着她:

“山豆根中毒導致嚴重腦損傷的社會新聞,是我讓她看到的。”

岑念因為這句話引發的憤怒,比之前發現他利用自己時更多。

她說:“你就不怕真的被毒成傻子?”

“喝下去之前,我當然稀釋過了,發現我‘中毒昏迷’的傭人也安排好了。我盡力準備了,雖然還是有風險,但要想達成目的,怎麽能不冒風險?”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那時候的我我需要一個理由前往英國讀書,需要時間長大——岑筠連不願我離家,我只能借助侯婉來逼他放手。”

岑溪自嘲地笑了笑,眼中閃過一抹悲哀。

“我說過,我也覺得自己可怕,可是啊,念念……如果我不變得可怕,我根本活不到這一天。”

岑念對他伸出手。

岑溪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片刻後,走了上來把她的手握在手心。

他的體溫低過她,他默默握了一秒,在松開的那一剎那被她反手捉住。

“什麽可怕?”她說:“我只看到了溫柔。”

岑念坦然而筆直地望着他動容的目光,直到落入擁抱。

她動作生澀地輕輕拍着他的後背,說:

“你在這裏……我也在這裏。別怕。”

……

一周後,岑家發生了一件大事。

惹出風波的三個傭人忐忑不已,擔心自己會成為殺雞儆猴的人,她們怎麽也沒想到,岑筠連會不殺雞,直接把猴給殺了。

傍晚時分,在上班族們帶着疲憊卻放松的身體踏上回家路的時候,岑家的溫度卻降到了零點。

三個傭人不約而同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寸步不出,生怕聽見什麽不該聽見的話。

就連最為八卦的張嫂也不例外。

她們不敢聽,奈何會客室門裏傳出的争吵聲卻越來越大。

“你要和我離婚?!”

侯婉顫如抖篩,抓着面前的離婚協議書,對岑筠連怒目而視:

“這麽多年來,我在岑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我為岑家生了一個女兒,伺候你的爸爸媽媽,還要在各種宴會上為你周旋、打聽消息,我的弟弟這幾年給你透露了多少內幕消息——就是因為一點小事,你就要和我離婚?!”

岑筠連神色不耐,拿指關節敲了敲桌面,惜字如金道:

“別廢話,看協議,簽字。”

侯婉怒瞪着他,幾秒後,戴滿寶石戒指的雙手将離婚協議撕得粉碎。

她把撕碎的協議朝岑筠連扔來,他嫌棄地別過臉,等紙屑飛完後,對着身後的律師說:

“東城區的那兩套別墅別給了,我打算留着養狗。”

“岑筠連!”侯婉尖叫。

“還有什麽問題就和我的律師說吧。”岑筠連起身,理了理不存在褶皺的領子,大步往門口走去。

坐在他身旁,被特意叫來“觀戰”的岑溪從頭至尾一言不發,此時也跟着岑筠連起身往外走。

侯婉呆在原地,律師适時再推出一份協議:“侯女士,岑董提醒過,我今天帶了十份過來。您放心,都是一模一樣的。”

侯婉氣得胸口疼,律師遞出,她就下意識接過。

只往最重要的財産分割上瞄了一眼,她就險些一口氣沒喘上來。

岑筠連此時已經走到門口,打開了門,只差一步就能邁出,侯婉從身後撲來,岑溪側身避開,她的拳頭準确無誤地落到岑筠連身上。

她哭着對他又踢又打:

“你這個混蛋!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我跟了你快二十年啊!”

“邊兒去。”岑筠連厭惡地推開她:“自己偏要作死,誰攔得住你?”

“你敢和我離婚——我就去媒體上把事情鬧大,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岑筠連的黑心形象!”

“既然這樣,那我也不用藏着捏着。”岑筠連說:“趙律,報警吧,我要徹底清查當年的事。”

他重重地冷笑了一聲,說:“我倒要看看,最後混不下去的是我的岑氏,還是這姓候的母女倆。”

侯婉震驚地看着他,連眼淚都忘了落下:

“琰珠也是你的孩子!虎毒不食子,你怎麽能這麽絕情?!”

侯婉的泣訴反而激起岑筠連更大的怒火,他突然揚起手,侯婉以為自己臉上會挨一巴掌,恐懼地閉上眼,卻只聽到一聲尖利的重響

岑筠連一腳踢在大理石的桌角,他用力之大,連整條長桌都踢歪了。

“岑溪也是我的孩子!”

岑溪面無波瀾地看着腳尖旁的地面,要是讓侯予晟看見了,他一定會像稱贊又像諷刺地評價一句“寵辱不驚”。

很可惜,侯予晟此時自顧不暇,恐怕現在他才剛剛接到岑氏董事會發出的調動通知。

他籌謀多年,終于等到親手推倒侯家的這一天。

岑筠連怒目圓瞪,恨恨地瞪着侯婉:

“你對岑溪下手的時候就該想過這一天!我當初真是瞎了眼,娶你——是我一輩子最愚蠢的選擇!”

“侯女士。”上司有難,律師再一次站了出來,說:“岑董在婚前已經預支了今後二十年的工資和獎金,岑董的婚前財産您無權分割,不過岑董心善,已經替你打算好了,簽下這份協議,您至少可以獲得一定不動産的補償,您要是執意打官司,按法律流程來,您只能分得應有的共同財産,我看看……嗯,10元。”

這句話抽走了侯婉身上的最後力氣,她倒在牆壁上,嗚嗚地哭着。

“你們在說什麽……媽,爸在說什麽?分什麽財産?”

岑琰珠出現在客廳裏,滿面不可置信。

“從今天開始她不是你媽了!你要是想跟着她走,現在就滾!永遠都不要說自己姓岑!”岑筠連沒好氣地說。

侯婉像是忽然回過魂來,哭着跪倒在岑筠連腳下,抓着他的西褲褲管,說:“我23歲就跟了你,一夜夫妻百夜恩,你就不能看在過去的份上原諒我一次嗎?”

“行。”岑筠連說。

侯婉剛剛露出狂喜神色,他接着說:“你可以把你的個人物品帶走。”

侯婉的哭聲驟然大了,凄慘可憐,哭得岑琰珠也撲上去,抱住她,睜着圓圓的淚眼對父親怒目而視:“媽!我們走,我們不在這裏受氣了!”

“不要拉倒,拿着你們應得的10元趕緊打車走。”岑筠連一臉厭煩,轉身走了。

岑琰珠擦掉眼淚,伸手去拉侯婉:

“讓他和他的錢過一輩子吧!我們走——”

侯婉掙脫了她的手,跌跌撞撞往樓梯上跑去。

她從不用樓梯,可是此時此刻她也忘了,心裏只有自己留在抽屜和保險櫃裏的那些貴重首飾。

岑筠連忽然停下腳步,調頭又走了回來:“你站住!”

侯婉驚喜地回過頭來。

“岑溪跟着去,看看她拿了什麽,不屬于她的東西——一根牙簽都不能從我岑家帶走。”岑筠連冷着臉。

侯婉露出受到侮辱的表情,咬緊牙關,轉身繼續上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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