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岑溪神色平靜地跟在她的身後,和她踉跄的腳步比起來, 他的腳步冷靜非常, 就像一只年輕強壯的雄獅, 胸有成竹地跟在他的獵物身後。
侯婉徑直沖進二樓的主卧,翻箱倒櫃,将這些年買下的所有貴重物品都扔到了豪華的四柱真絲大床上。
“我的行李箱在樓下,你幫我拿一下吧。”侯婉說。
岑溪看着她紅腫的眼睛, 走到床頭櫃前拿起座機打了內線電話。
“……大許馬上送來。”他說。
沒能成功把人支走,侯婉恨得咬牙切齒。
她從衣櫃的抽屜裏拿出自己的綠寶石戒指、鑽石戒指……見岑溪一聲不吭,又試探着拿起飾品抽屜裏的一只腕表。
“何必非要強求不屬于你的東西呢?”岑溪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侯婉拿表的手一抖,不甘心地把這只價值近四百萬的江詩丹頓放了回去。
那表面上密集的璀璨鑽石,刺得她越發想要流淚。
她轉過身來, 淚如泉湧地看着岑溪:
“小溪, 阿姨錯了……阿姨真的知道錯了……你和你爸爸說說,讓他原諒我好不好?阿姨再也不會妄想不屬于我的東西了,我保證,今後你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 求求你,你去勸勸你爸爸, 讓他不要趕我走……”
“阿姨已經四十三歲了,離開岑家, 我還有什麽顏面活下去?你體諒體諒阿姨——是, 我對不起你, 你不為我留情,也求你想想琰珠吧!她馬上就要高考,馬上就要參加鋼琴大賽,你考慮考慮她的感受……”
侯婉哀戚地哭着,精致的妝容在淚水沖刷後,洗出一張惡魔的面孔。
“……你和琰珠的感受?”
岑溪望着侯婉難看的面容,笑了笑,輕聲說:
“你在我媽媽的家裏勾引她的丈夫時,想過我媽媽的感受嗎?”
侯婉眼珠一轉,一看就是在思考如何辯解。
他不給她這個機會,語氣雖輕,但不容打斷地說:
“你把示威短信和親密照片發給我媽媽的時候,想過她的感受嗎?”
“你在我媽媽病重的時候,懷上岑琰珠——你想過她的感受嗎?”
他每說一句,侯婉的臉就白上一分,到最後,她失去辯解的心思,驚懼不已地看着眼前神色平靜的青年。
那時候的他,才四歲啊!
他是怎麽知道這一切的?
他知道她做的每一件事,竟然還隐忍到了今天?
“這一天我等了很久。”他說:“我為你準備的都沒用上,你就迫不及待地撞上槍口……可惜了。”
“我再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拿上你應得的從這裏離開,或者我給你想要的,然後我們再來玩一局,這一次我們不賭財産……”
“賭、賭什麽?”侯婉戰戰兢兢地看着他。
“賭命。”他居高臨下,俯視着她,嘴角露出一抹風淡雲輕的微笑。
侯婉倒抽一口冷氣,腦中閃過無數嫁入豪門卻不得善終的闊太故事。
從前她只當笑話在聽。
現在她卻覺得自己很有可能變成以後傳言中的一人。
“想好了嗎?”他笑道:“讓我聽見你的回答。”
侯婉恐懼地看着他,岑溪的心智讓她感到後背發涼,以她對岑溪的了解,這絕不是威脅。
這是個瘋子。
侯婉無力地癱倒在地,徹底失去了希望。
“岑夫人,行李箱帶來了。”大許兩手各提了一個大行李箱,出現在卧室門口。
岑溪朝門外走去。
“看着她收拾東西,”他在大許身邊腳步一頓,說:“還有——別再叫錯了,這裏沒有岑夫人。”
岑溪走出主卧,看見走廊上目不轉睛看着他的岑琰珠。
他早有預料,步伐沒有絲毫淩亂。
走到岑琰珠面前後,他停下腳步,目不斜視地看着她複雜又夾雜着仇恨的眼睛,說:
“要不是他們有意隐瞞,今年你在身份證上就十八歲了。是去是留,你自己做決定。”
岑琰珠先聽了他在卧室裏對侯婉說得那番話,此時再聽到這句,臉上也沒有多少震驚。
她倔強地瞪着他,眼淚含在發紅的眼眶裏不肯落下。
和她母親截然不同。
岑溪以前沒有正視過這個妹妹,他對她一開始的态度比一開始對岑念要複雜得多。
現在,他對她的感情依然複雜。
扪心自問,他只針對她的母親,無意傷害她,可是他的行為,始終給她帶來了不可磨滅的傷害。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要是想報仇,也等高考之後。”他說:“我一直在這裏,不會逃走。”
岑琰珠一個字都沒有說,徑直穿過他,走進了主卧。
岑溪沉默片刻,也擡腳向前走去。
張嫂站在樓梯處,偷偷摸摸地往上看,遂不及防,撞進岑溪的眼睛裏。
她吓得魂飛魄散,下意識轉身就跑。
“張嫂。”
岑溪輕輕柔柔一句話讓她不由停下腳步,她吓得不行,不敢回頭。
那個兵不血刃趕走了女主人的人就站在她身後,用帶笑的聲音說:
“現在我們來聊聊你的事情吧。”
……
岑念結束班級補習回家時,家裏已經少了三人。
一夕之間,岑家天翻地覆。
第二天就是元旦,新的一年第一天的早餐桌上卻只有沉默的三人。
張嫂走了,馬上又有了李嫂,李嫂曾負責過國宴,八大菜系信手拈來,手藝比張嫂更甚。
有錢人的生活裏似乎永遠沒有不便,有人離開,馬上就有人替補。
岑念用餐的時候,目光偶然瞥到岑琰珠曾經的座位,還是會倍感複雜。
她沒有讨厭過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甚至在之後的接觸裏,她還有一些喜歡她。
她口是心非,嘴裏沒句好話,但真正的壞事,她一件都沒做過。
與其說她跟着侯婉走了,不如說是她主動帶着侯婉走了,以驕傲的姿态,一如她平常的樣子。
在岑筠連和侯婉離婚的第三天,事情就被捅上了新聞。
雖然爆料的媒體不到一小時,就在岑氏的公關下迅速删了微博,但這個消息依然快速傳播在和當事人相關的圈子裏。
岑筠連和侯婉不是明星,按理來說離婚消息曝光了也掀不起什麽風浪。
全憑岑筠連預支二十年工資和獎金的操作,實力騷上了熱搜第七。
侯婉一開始還瞞着自己離婚的消息,看到新聞曝光,她氣得又砸碎一堆化妝品——
現在她已經不舍得砸海藍之謎了,改砸雅詩蘭黛。
侯婉從前交好的貴婦們,以前一口一個姐姐妹妹,離婚消息見報後紛紛和她斷了聯系,就算張口,也只是一句矜持的“侯女士”。
忍氣吞聲近二十年,除了10元共同財産和岑筠連為了收買她閉嘴的那一點點可憐的不動産,她什麽都沒拿到。
就算是以前最和侯婉不對頭的貴婦,也要貓哭耗子地說一聲“可憐”。
連帶着,她們對岑筠連這個男人也有了很大改觀,這男人衣冠楚楚、俊雅超常,卻是真的鐵石心腸,誰再想補“岑夫人”這個缺,也要想想自己願不願意接受婚後連打車不夠的“共同財産”。
就在滿城風雨,連侯婉都龜縮在侯家不願邁出一步的時候,岑琰珠還和往常一樣,照常上學,照常前往鋼琴教室。
她就像是什麽都沒發生一樣,一如既往的高傲。
趙珺琦厭惡她的高傲,帶着她曾經的跟班盧娅英來到她面前耀武揚威。
“你只剩下鋼琴了,但是怎麽辦呢?就是你這唯一擁有的東西,也快要守不住了。岑琰珠,曾經的鋼琴神童落到這個地步,真是讓人唏噓啊……”
趙珺琦轉頭,對身旁的盧娅英諷刺地笑了笑:“你不是做了岑琰珠那麽多年的跟班嗎?你看她現在這樣子,是不是心酸得想哭啊?”
盧娅英尴尬地笑。
滿教室的目光都集中在岑琰珠和趙珺琦身上,若是往常,岑琰珠早就開口還擊了,她會用盛氣淩人的目光,毒辣且不屑一顧的話,狠狠把她踩下去。
岑琰珠從不認輸。
可是現在她卻安靜坐在座位上,冷眼看着她。
趙珺琦越發惱怒。
放學鈴聲響起,教室裏自習的學生不敢動彈,依然穩穩坐着,旁觀這場沒有硝煙的戰争。
“有一點,你說得對。”岑琰珠站了起來,從抽屜裏拿出她的書包。
“是嗎?”趙珺琦冷笑:“我覺得我每一句話都說得挺對。”
“我确實只剩下鋼琴一樣東西了,所以……”
她推開趙珺琦,頭也不回往外走去:
“誰也不能把它從我的生活裏搶走。”@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
寫字樓高層的文辭雪鋼琴教室裏,除了激昂強烈的鋼琴聲,站在教室裏的十幾名學員鴉雀無聲。
今晚是決出參加阿布拉莫維奇國際青年音樂家比賽推薦人選的最後一次組內賽。
岑琰珠在此之前遞交的參賽曲目是肖邦第三鋼琴奏鳴曲,這是她擅長的曲目,保守但安全的選擇。
然而,臨到她上場前,她找到文辭雪,提出更換曲目。
文辭雪從前覺得她保守過了,如今又覺得她激進過了,再次确認過後,她依了岑琰珠的心願,準許她更換曲目上場。
無論她換不換,今晚的演出有沒有失敗,文辭雪心中已經有了參加阿布拉莫維奇大賽的人選。
趙珺琦天賦不如岑琰珠,可她後來居上,文辭雪就算再惋惜,也不得不接受龜兔賽跑的結局,将機會留給技藝更出色,人也更勤奮的趙珺琦。
流暢沉靜的前奏緩緩響起,教室裏的學生低聲議論:
“怎麽改曲目了……”
“她打算彈月光第一樂章嗎?”
“再彈也沒用,參加大賽的人選已經定了……”
文辭雪聽在耳中,沒有出言制止閑話的學生。
岑琰珠不可能沒聽見,但她視若未聞,依然自顧自地彈着自己的曲子。
經過家中大變,她似乎成熟了許多,只可惜,她沒能更早醒悟。
文辭雪不認為岑琰珠今晚能逆風翻盤。
她對岑琰珠的信任,已經在對方這麽多年的蹉跎裏消磨光了。
《月光奏鳴曲》能彈出的人多,但是能彈出命運感的人寥寥無幾。
夢幻一般輕柔,又帶着隐約一抹憂郁的第一樂章過去了。
文辭雪以為她彈完了,剛要禮貌性質的鼓掌。
岑琰珠十指繼續掠動,輕盈地敲出了輕快的第二樂章。
如果說第一樂章是孤獨一人時顧影自憐的憂郁,那麽第二樂章就是被人撞見後,強顏歡笑的不自然的輕快。
岑琰珠已經忘我,她的十指自動彈奏着樂曲,飄忽的目光卻望向遠方,露出了一線笑意。
那虛弱無力的笑就像暴風雨前的泡沫,轉瞬即逝。
暴雨來了,月光隐于烏雲背後。
琴聲突然劇烈,毫無征兆地震撼着教室裏的每一個聽衆。
一次比一次急促的琴聲越攀越高,像一只看不見的大手,用力攥緊了他們的心髒。
文辭雪不知何時已經僵硬了全身,她目不轉睛地盯着鋼琴前的黑發少女,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聽見岑琰珠彈琴的時候。
震撼,驚豔,無法移開目光。
在各異的目光中,岑琰珠全神貫注于十指下的世界,一次比一次用力地敲擊着琴鍵。
她的琴聲在命運裏掙紮,在悲怆中怒吼,她堅定的意志和永不服輸的高傲在逐漸攀升的琴聲裏越來越響!
文辭雪不禁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竊竊私語聲早已自發停止,就連岑琰珠最大的競争對手趙珺琦,也站在人群中,眨也不眨地看着聚光燈下忘我彈奏的岑琰珠。
趙珺琦隐在袖口的十指緊握成拳,因為不這樣,她就會控制不住的顫抖。
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
此刻正在彈琴的岑琰珠是多麽耀眼!
經歷家中巨變後的岑琰珠,就像涅槃重生的鳳凰一樣,再度發出令人矚目的華光。
這才是她發自內心認同的對手,只有岑琰珠,才配做她的對手!
岑琰珠忘記了周遭世界,眼前閃過過往的一幕幕畫面。
在三四歲的時候,她就展現出了過人的音樂天賦。
她的世界裏,比起眼睛捕捉到的色彩,更鮮明的是聲音。
打卡機是個B3,電梯是個Bb3,冰激淩機是個C3,對她而言,每個事物都有專屬的聲音。
曾幾何時,鋼琴是她生命的全部。
可是,世界太美麗了,她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想要什麽就有什麽,她沉溺在美麗的世界中。
好看的衣服買不完,有趣的人見不完,她要忙着打扮自己,忙着奔波日韓香港保養和購物,她扔掉了‘鋼琴天才’的标簽,撿起了‘豪門名媛’的珍珠項鏈。
她以為自己擁有的很多,所以毫無顧忌地扔掉了鋼琴。
多麽愚蠢。
她真正擁有的,從始至終只有鋼琴啊。
父親、母親、舅舅、老師、兄長、妹妹……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閃過她的面前,眼淚模糊了岑琰珠的視線。
她的手指如同狂風暴雨一般,急促地敲擊在琴鍵上。
她不會被任何人裹挾,她永遠都要做自己!
她要沖破這層烏雲,沖破這片暴雨!
她要撿起她曾經不屑一顧的,走得比任何人都遠!
第三樂章最後幾個音符重重落在琴鍵上,悲怆激憤的音樂戛然而止。
沒有人動彈,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目光定定地注視着眼淚滴落琴鍵的岑琰珠。
“啧。”
一張紙巾粗暴地沾走她的眼淚。
趙珺琦把用過的紙巾扔到她手裏,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鋼琴教室。
她還沒有彈,但是無所謂了,能勝過剛剛那一曲《月光》的人,不在這個教室裏。
她心懷喜悅,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