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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岑筠連在外面喊了幾聲,沒人搭理, 終于失望地離去了。

岑念打開一條門縫, 确認人真的走後, 松下氣來。

岑溪什麽時候回來?

她快要被這如山的父愛壓倒了。

岑念有心告訴他自己的好消息,但又礙于保密條例的限定,覺得這樣有違道義。

她猶豫了一會,手機收到新聞推送, 先一步震了起來。

……

“港島第一新聞雜志《7日刊》創始人兼主編在拉斯維加斯賭場欠下億萬賭債拒還,被美國警方在洛杉矶機場逮捕。”

女主持人在電視裏沉穩地播報着即時新聞。

岳宗遜躺在床上,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笑:“這個譚旌,狗改不了吃屎,沒戒兩年又賭了。”

“始終是扶不上牆的爛泥。”岳寧揉着爺爺的手臂, 笑着附和。

老人身上捏不出一塊肌肉, 全是松垮的軟肉,岳寧壓着厭惡,裝出一副絕世孝孫的模樣,輕柔地按摩着岳宗遜的雙臂。

半開的卧室門外忽然走進一個面色不善的人。

“爸。”岳寧起身,把床邊的椅子讓出。

岳秋洋看也不看, 沉着臉對床上的岳宗遜說:“譚旌出事了。”

岳宗遜笑了:“欠債被捕……電視已經報道了。”

岳秋洋的目光在電視上掃了一眼,神色凝重:“譚旌欠債一事有問題。”

“有什麽貓膩?”岳宗遜擡起眼皮。@無限好文, 盡在晉江文學城

“譚旌欠債的那家賭場,背後實控人是岑溪。”

岳宗遜挑起一邊眉毛, 不可置信地又問了一遍:“誰?”

“……岑溪。”

半晌沉默。

岳宗遜忽然怒吼一聲:“還不去聯系岑筠連?!”

“爺爺, 您冷靜一些。”岳寧按住岳宗遜顫抖不已的身體。

“岑筠連這混賬!這一家忘恩負義的混賬!”岳宗遜面紅耳赤地罵道。

床邊的心電圖監控圖像起伏劇烈, 岳秋洋皺眉對房間裏手足無措的女傭說:“叫醫生過來。”

“你……你快去給岑筠連打電話!”岳宗遜捂着胸口,怒聲說。

岳秋洋拿出手機,轉身走出大主卧。

他在撥號界面長按單鍵撥出一個號碼,半晌後,電話被人接起。

“秋洋啊?”

岳秋洋問:“你在哪兒?”@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我在海上會和張總他們幾個做按摩呢,這裏的指壓真是絕了……哎喲!就是那兒,對對……啊,秋洋啊,你沒事的話也來按按,我給你找個技術一流的師啊傅……”

“你知道譚旌在洛杉矶被捕了嗎?”岳秋洋打斷他洋洋灑灑的一番廢話。

“啊?被捕了?”岳秋洋的聲音很吃驚,不似作假:“難道他去美國編排□□了?”

“譚旌在拉斯維加斯的賭場欠了一個億,他沒錢還賬,連夜逃回洛杉矶機場打算潛逃回國,被美國警方在機場逮捕。”

“他那濫賭的毛病喲……哎喲,爽……”不知旁人說了什麽,岑筠連笑了一聲,斷斷續續地沖身旁人說:“那可不……還是我品行高潔,黃賭毒一個不沾……”

“岑筠連。”岳秋洋鮮少叫出他的全名,因此他一說完,岑筠連就靜了。

岳秋洋頓了頓,說:“那家賭場背後的大股東和實際控制人是你的兒子,岑溪。”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岳秋洋似乎起身走到了僻靜地方,聲音變得嚴肅認真:“消息确實?”

“确實。”

“奇了怪了……”岑筠連說:“他什麽時候投資到美國去了……”

岳秋洋給他時間思考,過了一會,岑筠連說:“這事還值得你親自打電話?譚旌既然是欠債,讓他還上不就行了?就算他還不上——你急什麽?”

“因為這已經變成刑事案件了。”岳秋洋說:“岑溪要起訴譚旌。”

“啊?”

“譚旌欠下賭債後,無視了賭場發來的民事追讨,賭場把案子交給了克拉克縣的地方檢察官。”岳秋洋沉聲說:“由地方檢察官追讨賭債就變成刑事案件了。”

“譚旌這幾年和岳家合作頗多,我們在大陸外的國內宣傳幾乎都是靠着《7日刊》和譚旌名下的傳媒資源。譚旌現在求到我們頭上,我們不得不幫。”

“你們要替他還錢?”岑筠連問。

“如果只是這樣倒還簡單了。”岳秋洋提起嘴角,冷冷一笑:“賭場不接受和解,執意要起訴譚旌。筠連,你還不明白麽?你的兒子,在為林家報複。第一個是傅顯,第二個是侯婉,第三個是譚旌,下一個——是不是就輪到你?”

岑筠連放下電話,耳邊依然回蕩着岳秋洋最後的質問:

“下一個——是不是就輪到你?”

他心神不寧地回到包間,向躺在按摩床上的幾個老總道別後,匆匆離開了海上會。

坐在車裏,岑筠連撥出了岑溪的電話。

過了許久,電話才被接了起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岑筠連開門見山,直接問道:“譚旌被捕是你做的?”

“……消息真快。”岑溪笑道:“是岳家給你報的信嗎?”

他握着手機,後背往後一倒,悠然靠在單人椅上。

方方正正的小房間裏安安靜靜。

“譚旌欠的錢讓他還就是了,何必把他送到監獄呢?”岑筠連勸道。

“何必?難道岳秋洋沒告訴你原因?”

“你怎麽能直呼你岳叔叔的名字,譚旌不厚道,但是岳家又沒對不起我們……”

“你怎麽知道?”

“什麽?”

岑溪笑着,目光投向對面臉色蒼白的人:“你怎麽知道,岳家沒有對不起我們?”

不等岑筠連說話,他挂斷電話,任它在桌上不斷震動,岑溪再沒看上一眼。

“你說呢,譚主編?”岑溪笑着說。

譚旌的眼珠子在微微顫動,他故作鎮定,強迫自己直視岑溪深不見底的黝黑眼眸:“……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我欠了錢,我會想辦法還的,你非要把我弄進這裏來,究竟想做什麽?”

“我想做的很簡單。”岑溪微微笑着,說:“我只想知道,19年前‘致癌藥’的真相。”

譚旌面色更白了。

“什麽真相?”他強笑道:“法院都已經判了這麽多年,我錢也賠了,公開道歉也道了,當年就是一個誤會——你還想要什麽真相?”

岑溪對他的回答毫不意外,他站了起來,神色淡淡。

“什麽時候想好,什麽時候聯系我吧。對了,有件事你或許不知道,亞洲男性在監獄裏很受歡迎的,你不用擔心進去了沒人給你撐腰。”

“什……你站住!我願意還錢!我要還錢,你讓我給岳家打電話,我馬上讓他們還錢!”

梅婧落後岑溪一步,聞言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把職業裝穿得性感火辣的年輕女人像在看一只試圖擋車的小小螳螂。

她笑道:“看來譚主編還沒認清現實呢,一會你的律師來了,一定要請他給你科普一下民事和刑事案件的區別。”

……

“誰的電話?”

大主卧裏,岳宗遜的眼睛牢牢盯在走進來的岳秋洋身上。

“洛杉矶,譚旌律師打來的。”岳秋洋嘆了口氣,說:“譚旌威脅我們,不把他撈出去就要把一切告訴岑溪。”

“岑溪那邊呢?他知道了多少?”岳宗遜問。

“他扣押譚旌就是為了知道當年’致癌藥’的真相,所以他應該只是懷疑,還沒有掌握确鑿證據。”

岳宗遜沉默思考的時候,岳寧說:“我們手裏也握着不少譚旌的把柄,他想兔子跳牆,也要考慮考慮會不會被端了兔子窩。”

“兩邊下手。”岳宗遜說:“岳寧去一趟譚家,岳尊……岳尊怎麽還沒回來?”

“來了來了——”岳尊快步走進大主卧,看見一屋子人凝重的表情,立即識趣地收起了吊兒郎當的樣子,恭恭敬敬地站在床邊,說:“爺爺,我來了。”

岳宗遜一聞到小孫子身上的酒氣就知道他去了哪裏,要是手邊有一根拐杖,他真想現在就打爆他這長了沒用的狗頭。

“行李已經給你收拾好了,你今晚就去洛杉矶。”岳宗遜壓着怒氣說。

“去洛杉矶?”岳尊剛想問一句為什麽,看見岳宗遜的表情,那話出了嘴邊就變成一句:“好,我知道了。”

“你知道?你知道個屁!”岳宗遜看見他就覺得心口疼,他厭惡地別過頭,說:“秋洋,帶他出去,告訴這蠢貨要做什麽。”

岳秋洋看了岳尊一眼,神色冷淡:“出來吧。”

岳尊跟着岳秋洋走出大主卧,一直走到岳家的大門口。

門大開着,傭人身邊立着他的行李箱。

他一小時前還在外面花天酒地,現在就要莫名其妙被打包去洛杉矶,岳尊一頭霧水。

“你的任務就是在洛杉矶找到岑溪,說服他撤銷對譚旌的指控。”岳秋洋說:“如果做不到,你也不用回來了。”

岳尊還愣在原地,岳秋洋已經毫不猶豫地轉身走了回去。

……

譚旌被捕的消息就如同落入大海的石子,在網上掀起的波瀾微乎其微,轉眼就被網友忘到了腦後。

對岳岑兩家來說,這件事卻如平地驚雷,炸得兩家人仰馬翻。

在十二個小時的長途飛行後,岳尊風塵仆仆抵達洛杉矶,在确認岑溪入住的酒店後,他也在同一家酒店辦理了入住手續。

放了行李他,他馬不停蹄敲響了岑溪的房門。@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開門的是岑溪那個蜂腰□□的美女律師,她看見出現在門口的岳尊,僅僅只是詫異了一秒就讓開了路。

“原來是尊少來了,請進。”

岳尊平時見到她還要口頭調戲兩句,今天他都顧不上多看她一眼,快步走進豪華套房。

岑溪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前,正在看着筆記本上的東西,看見岳尊出現,也只是淡然地笑了笑:“來得真快。”

“你好意思說?!”岳尊一屁股在床上坐下:“我家老頭一個電話把我叫回家,什麽都沒交代就把我打包送上了飛洛杉矶的飛機,前因後果還是我自己看新聞腦補的!你說你搞人就搞人,弄得這麽人盡皆知是做什麽?”

岑溪沒有說話,岳尊就繼續說:“我就不明白了,你為什麽偏要和一個小小的主編過不去?他是造謠了林家的事,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不是一直和林家不親麽?”

岑溪依然看着筆記本上的文件,臉上卻微微一笑:“我也不明白,偌大的岳家,為什麽會為一個小小的主編鞍前馬後?”

岳尊皺眉說道:“你別在我面前陰陽怪氣的,說實話我也納悶呢!我現在覺得你們都挺奇怪,都有事瞞着我!他們就不說了——岑溪,咱們四舍五入也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哥們了,你有什麽事不能跟我說,非要瞞着我?”

岑溪臉上的笑變淡,他過了半晌,說:“不管你說什麽,人,我不會放的,除非你們告訴我,必須釋放譚旌的真正原因。”

“就是我們岳家過去的一些黑歷史……具體的我也不知道。哎呀,每個家裏不都有這樣的事嗎?你怎麽偏要刨根問底了?”

“所以我什麽都不知道,就必須要按照你們岳家的意思放人嗎?”

岑溪看着岳尊,緩緩說道:

“我不是你們岳家的狗。想要讓我放人,就拿出事實說服我。”

岳尊收起臉上的散漫,坐直了身體。@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他定定地看着岑溪,眉頭緊皺:“我求你也不放?”

“不放。”

“我爸說了,你不放人,我也不用回岳家了。”岳尊說:“即使這樣,你還是不放?”

岑溪沒有作答,他只是平靜地迎着岳尊的視線,答案昭然若揭。

許久的沉默過後,岳尊先笑了起來。

“好……好,你是好樣的,我這就給家裏回報消息。”

岳尊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去,岑溪正看着他。

他迎着岑溪視線,嘲諷一笑,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這嘲諷是在諷刺岑溪,還是在諷刺他自己。

岳尊說:“以前老頭就說要防着你,你是個鐵石心腸的,以前我不信,現在我有點信了。”

岳尊摔門而去。

梅婧看了眼沉默的岑溪,自覺走到一旁給他留出空間。

即使初心不純,這十幾年的交情也不是鏡花水月,兩人走到這一步,岑溪真實的心情不會像表面這麽平靜。

她的目光落在他輕輕摩挲的紅繩上,說:“那是什麽?”

岑溪垂眸望着手腕上的那抹紅色,冷漠的眼神微微融化了。

他說:“……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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