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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岑念想讓一切盡快塵埃落定。

第二天早上,她找到岑溪:“你信我嗎?”

她隐去了殘酷的故事, 告訴他當年生命制藥的致癌藥謠言是為了掩蓋越康醫藥假疫苗的事情。

“你母親去世前知道了這一點, 我懷疑她的手裏有那一批次的假疫苗。如果我手裏有假疫苗, 一定會去送去檢測其中的有效成分,如果她要做這件事,你覺得她會找上誰?”

岑溪露出思索的表情:“我知道了。”

既然岑念先前問了一句“你信我嗎”,那麽情報的來源就不能與他共享。

他沒有追問她是怎麽知道的, 就像他回答的那樣,他信她。

岑溪當天就飛去了戶海市。

岑念今天沒有出門的必要,但她還是出門了。

她讓齊佑陪她吃早餐。

這家早點鋪是諸宜介紹的,人氣很旺,快十點了大堂裏依然坐滿了一半的人。

岑念各種面食都叫了一些, 小籠包端上來後, 她對齊佑說:“吃吧。”

“我不用,謝謝二小姐好意。”齊佑說。

岑念言簡意赅:“吃。”

她不動筷,大有你不吃我也不吃的架勢,齊佑無法,只能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小籠包:“二小姐, 快趁熱吃吧。”

岑念提筷夾起一個小籠包,擡眼朝對面看去, 齊佑低頭咬在小籠包上,高鼻梁更加突出。

經過昨晚, 岑念再看他就沒法和以前一樣了。

以前不覺得, 現在覺得他臉上能看出岑溪的影子, 同樣高挺的鼻梁,同樣堅毅的輪廓,比起岑筠連,他和岑溪外貌上的相似之處更多。

他是岑溪的親生父親,怪不得一直悶不吭聲的人會在生日時送她禮物,還會在她沒想到的情況下貼心準備口罩,因為她和岑溪交好,他也愛屋及烏,她自然和岑家其他人不同。

他知道岑溪是他的兒子,岑溪呢?

她認為,岑溪也是知道的。

岑溪對所有人都露着笑臉,随和近人,唯有齊佑——他每次叫“溪少爺”,岑溪不是視而不見就是一句冷淡的“嗯”。

她剛來岑家的時候,還為此疑惑過,後來習慣了也就把這個小疑問抛到了腦後。

和錯綜複雜的岑家比起來,岑念忽然覺得,上輩子的自己的确是生活在沒有風雨的溫室中。

岑念胃口不大,吃了兩個小籠包就放下了筷。

看着齊佑,她問:“林茵是不是除了常用的手機以外,還有另一個手機?”

那一天,她親眼看到林茵是将一個正在通話中的手機隐藏在了桌下。

齊佑停住筷子。

“回答我的問題。”

齊佑沉默着看了她幾秒,她不知道他想了什麽,但最後他的決定是配合她的問題。

“是。”他說:“在去世前一個月,她命我買了一部新手機,沒有告訴任何人。”

“那部手機你知道在哪裏嗎?”

他搖了搖頭:“她去世後,那部手機就消失了。”

岑念原本以為林茵會把另一個手機交付給齊佑,既然他不知情,那麽另一個手機究竟在哪裏?

“她常用的那部手機呢”

齊佑疑惑地看着她:“她去世後,林贊先生把她的東西都帶回了林家。”

意思是手機也在其中。

岳秋洋當時帶走了手機,後來又還了回來,一定是清除了手機裏對他不利的證據。

“林茵最後一個見的人是誰?”她問。

“……岳秋洋。”他不願提這個名字,垂下眼避開了她的視線:“她最後的通話就是打給岳秋洋。”

齊佑既然知道,那麽警方也知道。

這樣也能脫身,岳秋洋還真是不能小看。

她雖然“看”到了事情發生,但她沒有證據輔助證明這一切,就像半真半假的原著一樣,她不能盡信這些缥缈無蹤,沒有事實根據支持的東西。

她讓岑溪去調查假疫苗也是為此,接下來就等他那裏的消息了。

……

戶海市中心一間平淡無奇的星巴克中,岑溪正在等人。

在他落座二十分鐘後,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夾着一個公文包匆匆而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路上堵車耽擱了一會……”

“沒關系,我也剛來不久,這次事出突然,麻煩你了。”

出謠言那會,生命制藥正在傾盡所有研究力量研發一種新型靶向抗癌藥px125。

當時的研究團隊主腦張宇是個華裔,曾在美國頂尖制藥公司工作多年,主持研發了多項抗癌藥物,後來因為想回國發展,被生命制藥斥重金挖來,之後就一直為林家工作幾十年。

可惜之後出了謠言,生命制藥沒了半條命,研究停滞,張宇也離開了生命制藥。

後來張宇病逝,更是絕了生命制藥想要重開Px125的想法。

如果林茵手裏有越康醫藥的假疫苗,為了不打草驚蛇,肯定會先找自己人檢測一遍,而她能夠信任的人很好找,無非就是為林家工作的那幾個老人。

岑溪打了幾個電話,他旁敲側擊地問候了一番,所有人都不知情,只有張宇的家人,聽見他的名字,高興地說了一句“有東西給你”。

“不麻煩,能實現我父親的心願,我也開心。”

岑溪打算慢慢來,禮貌地問了一句他要喝什麽。

“我不用了,我把東西給你,之後還要去公司上班。”張江臉紅地擺了擺手,他和父親不同,讀書沒有出息,現在也就是在一個小公司做文員混日子而已。

張江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牛皮紙口袋遞給岑溪。

“這就是我爸爸留給你的東西。”

岑溪拿到文件,卻沒有立即拆開。

“既然是伯父留給我的,為什麽之前……”

對方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我爸爸交代的,只有在你找上門的時候才能給你,在此之前,不能主動聯系你。”

“為什麽?”

張江努力回憶着:“我爸是說了什麽,好像是怕你沒有自保能力之類的吧。”

岑溪看向手中的文件,察覺了它沉重的重量。

張江也看着那個牛皮紙口袋,說:“你放心,裏面的東西,除了我爸,誰都沒看過,我爸交給我後,我一直把它和我家房産證鎖在一起。”

他笑了笑,露出一抹憨厚。

“謝謝你。”岑溪真心實意地說:“這個東西對我很重要。”

“沒什麽。”張江擺了擺手,又看向手機上的時間:“我……”

岑溪讓他走了。

張江離開後,岑溪慢慢拆開纏繞在牛皮紙口袋上的棉線。

……

當晚,岑溪回家,将文件袋放到了岑念面前。

岑念打開文件袋,從裏拿出了三本不同藥品檢驗機構所出的藥檢證明。

就和她的預料一樣,越康藥業的疫苗檢驗結果中,【效價測定】項不符合規定。

簡而言之,這是一盒很可能沒用實際療效的劣藥。

藥檢證明中還夾着一封沒有拆過的信,信封上只有三個字:岑溪收。

她看向岑溪。

“不知道為什麽,看到信後,我的第一反應不是打開它,而是帶着它回來……好像只有在你面前,我才有打開這封信的勇氣。”岑溪笑着說:“你念給我聽好嗎?”

長夜漫漫,今夜尤其。

在多少人陷入甜夢的時候,又有多少人在輾轉反側?

岑念躺在床上,一絲睡意也沒有。

那封信是張宇寫給岑溪的,告知劣藥的來源是林茵。

“有一天,林小姐突然将這盒疫苗交給我,讓我不被任何人知道的分析其中有沒有問題,我的藥檢結果是不合格,告知林小姐後,林小姐請我聯系幾個知名的第三方藥檢機構做有法律效應的藥檢證明。”

“可是藥檢結果還沒出來,就先傳來林小姐跳樓自殺的消息。”

張宇聽從林茵的安排去暗中檢驗假疫苗成分,握有檢驗證明就是握有必勝武器,然而在武器入手之前,林茵先一步被岳秋洋失手殺害。

她沒有料到岳秋洋會殺了她,岳秋洋也沒有料到,那是一場過失殺人。

所有人都認為林茵是自殺,包括她的娘家人,只有兇手和她的兒子不這麽認為。

憑着一個信念,岑溪十八年來都獨自一人走在黑暗中,只為尋找真相的光明。

她看向床頭小鬧鐘,零點過一分,她不會回到伊甸園了,永遠不會。

“當年我不相信林小姐是自殺,想到林小姐身亡前交代我做的藥檢,我更加确信其中有巨大陰謀。”

“然而林家和岑家都确信林小姐是因為忍受不了癌痛自殺,警方也草草結案,我知道自己無力抗争真兇背後的勢力,只能帶着藥檢結果舉家遷往戶海,以待真相曝光的時機到來。”

“你母親曾說過,如果她出了事,就把這一切告訴長大後來向我尋求真相的你。那時候我問她,‘如果他不來呢?’你母親篤定地說,‘他會來的。’”

寬闊到空曠的四樓主卧裏,靜得連呼吸聲好像都消失了。

岑溪倒在柔軟大床上,面無表情地直視着上方燃燒的伊甸園,眼中似有波光潋滟。

熊熊大火燒盡一切。

他一直都忘不了那一天。那是她的生日,後來成了她的忌日。

他重新挑了一個水果蛋糕,懷着滿心喜悅回到醫院,看到的卻是粉身碎骨的母親躺在血泊中。

他永遠都忘不了,她明明答應過和他一起過生日,轉眼就永遠離開了她。

“她一直都很相信你,很愛你,所以我從來不相信,她會在沒有向你告別的情況下突然離去。”

岑溪擡起手臂遮住雙眼,嘴唇緊抿着,依然無法遏制從微弱到強烈的顫抖。

房間寂靜無聲,一顆水珠從他眼角滑落。

長夜太長,好像一輩子也過不去。

……

岑念推門而入時,岑溪正在從藥瓶中傾倒安眠藥,四五顆白白的藥片從藥瓶裏落到他的掌心。

她知道他一直在服藥,但知道和親眼見到不一樣。

當一顆不管用的時候就吃兩顆,兩顆不管用的就吃三顆,三顆不行四顆五顆,當五顆也不行的時候呢?

她心跳一滞,怒火沖上頭頂,不管不顧地沖了上去,一把奪過藥瓶用力擲出窗外。

白色的藥片灑了一地。

岑念像被冒犯的蠻牛一樣,紅着眼睛對他怒目而視:“這東西救不了你!”

她的心那麽痛,像是有一萬把刀在她胸口裏胡攪蠻纏一樣,痛得她呼吸都困難了。

她知道眼前的人是空心的,她心痛,憐憫,痛他所痛!恨不得用自己去填補他心中的空洞!

她曾說理解他不得不表現出的堅強,可是她改變主意了,她不希望他一個人把所有事情都扛起來,再對所有人露出游刃有餘的微笑!

他也是人,也會累也會痛,也有無法解決的事啊!

就像她一樣,她不願承認自己弱小的一面,但她再怎麽不願承認,她也并非完人,也是會傷心會難過的啊!

岑溪沒有發怒,他對着她笑了笑:“我也不需要它救……我只要它幫我度過黑夜。”

“……我幫你。”岑念說:“我陪你度過黑夜。”

也許是在安慰岑溪,也許是在安慰自己,岑念上前一步,雙手穿過他的手臂,輕柔地抱住了他。

“我陪着你……黑夜也不可怕。”

這一刻,她福至心靈,以往蒙蔽了她的迷障消失了,她看清了自己的心。

世上哪裏有因為看見特定人物就會發作的心律不齊和叛逆期呢?

她為他心動,為他開心,為他難過,為他流淚,一切都是因為,她愛他呀。

……

房間裏的燈熄滅了,只有電視閃爍的幽幽光芒。

同一條沙發上,岑念靠在岑溪肩上看電影。

世界那麽靜,靜得好像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

電影是岑念随手選的,《阿甘正傳》,在影片中,阿甘說:“要往前走,就得先忘記過去。”

她喃喃自語:“……無法忘記過去的人呢?”

她忘不掉過去,每一次在外界受的傷都不會愈合。

她那麽抗拒他人的接近,可她還是愛上了岑溪,她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不僅為了從他那裏得到滿足和愉悅,也為了從他那裏得到悲傷和痛苦。

那麽害怕負情緒的她,有一天,居然會想要分擔一個人的悲傷和痛苦。

她不由自主地向他走去,她忐忑,她害怕,但她依然無法自拔地向他靠近,然而越靠近,她就越害怕。她變得患得患失,僅僅只是想象失去,她就好像能被這痛苦摧毀。

她無法忘記啊。

一只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穿過她的五指,和她十指相握。

“如果無法忘記,我就陪你留在原地。”

“開心也好,不開心也好,忘掉也好,忘不掉也好——我們一起走或停。”岑溪說:“你陪我度過黑夜,我陪你度過白天……”

“只要我們在一起,就永遠不會孤獨。”

岑念默默握緊他的手,他掌心的溫度撫平了她心中的漣漪。

她一生最幸運的事,就是和他相遇。

“念念。”

她應了一聲。

他又喊:“念念。”

“我在這裏。”她用力握住他的手。

“你安慰我,是因為我是你的哥哥,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不是呢?”

他在昏暗的光線中凝視她,電視的幽光忽明忽暗照射在他臉上,形成天然的保護色,神秘而多情。

“我不是岑筠連的孩子,和你沒有血緣關系。”

她陷入他的眼眸,看着他的距離越來越近。

近到呼吸交纏時,他停了下來。

“念念……我們心中想的,是一樣的嗎?”

這個問題,不需要猶豫。

她閉眼,自行消除了剩下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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