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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4.3

殿中靜了許久,太子似是猶豫, 病弱的面上時而蒼白時而泛紅, 夾雜陣陣咳嗽。

孟皇後只安靜的坐在榻邊, 不急不躁。

好半天,太子才道:“父皇他畢竟是兒臣的父親,弑君殺父的罪名……”

“那就是想把東宮拱手讓人了?”孟皇後冷笑, “定王的性情你并不陌生。前陣子金城的驸馬受傷,你還不知緣故?如今他只是個親王,為個崔忱便能狠下毒手, 若來日這天下大權握到他手中,你我只能任人宰割——玄仁, 仁是對天下萬民, 而不是對敵人。史書上多少為權殘殺的事,生死存亡之際, 顧念太多, 反受其害的數不勝數。”

先前崔恒被打折腿的事情,太子當然聽金城公主哭訴過, 當時金城的推測,也曾令他心驚肉跳。

倘若當真把東宮之位拱手讓人, 定王清算起舊賬,他們母子兄妹全都受不住。

更何況, 做了十年尊貴的東宮太子,陡然要讓他舍棄,實在是不甘心。

太子擡頭迎上孟皇後的目光, 臉頰上有道奇異的暗紅,“母後不會怪兒臣?”

“我一生籌謀,只為你和金城。旁的,都在其次。”

太子愕然,迎上孟皇後的目光。片刻後,他亦鄭重道:“兒臣必定拼盡全力,維護母後和金城!只是宮中防衛皆由父皇把持,謹貴妃雖然好對付,定王卻借她的手安插了不少人。要在宮裏對父皇動手,還不叫人起疑,并不容易。”

“所以這次祭祀天地,是天賜良機。”孟皇後面色稍稍松緩了些,“宮中這樣的事不少,你也無需害怕。此事我回宮再作打算,要緊的是你——務必竭力為你父皇分憂,做出孝順恭敬的姿态,哪怕他露出廢除東宮的口風,也不得忤逆。更不許像如今這般口出怨怼,記住了?”

太子有了孟皇後做底氣,便道:“母後放心!兒臣這就派詹事去協理祭天之事,待身體好轉,便親自過去。”

孟皇後颔首贊許,坐了片刻,才起身離去。

祭祀天地的事有條不紊,今年的殿試也在永初帝的主持下有了結果。

陶秉蘭年紀不及雙十,文才固然出衆,比起那些年紀既長,又曾在衙署中歷練過的人,到底閱歷不及。永初帝一番考校下來,取他為二甲頭名,賜進士出身。這名次雖不如一甲風光,卻也是僅次于那三人的才俊,且因永初帝親口誇他文才出衆,殿試過後,當即聲名鵲起。

阿殷在府中聞得這消息,自是歡欣,當即往靜安巷中去看探望父親兄長。

院門外已有許多前來道賀之人,團團簇擁在門口,倒顯得巷子裏格外逼仄。阿殷望之欣慰,入內命人送了賀禮,瞧着父兄忙碌,暫時未多逗留。至後日稍稍清閑,才又備了車駕,同陶靖、陶秉蘭一道,同往季先生府上,一則看望二老,再則答謝他對陶秉蘭的指點。

季先生自入春後身體便抱恙,有關定王的事也都托付給韓相去料理,他閑時只在家中養病。

好在時氣漸暖,定王請了太醫院名醫照料,又有陶秉蘭傳胪之喜,這一日精神極佳。

季夫人吩咐在府中擺了小宴,衆人同慶喜事,難免提起陶秉蘭的婚事來——

同胎而生的兄妹倆,阿殷如今已有了身孕,陶秉蘭卻連親事都還未定,陶靖縱然不着急,季夫人瞧着都看不下去了。她對這事也熱心,因先前就相看過傅垚,陶家衆人也喜歡那性情爽直的姑娘,季夫人去探傅家口風時,那邊也有此意。此時陶秉蘭既然高中,正是風光得意之時,當即決定請季夫人幫忙,擇了人往傅家去議親。

六禮繁瑣,從納采到親迎,最少也得半年時間,自有陶靖去安排。

阿殷一日歡欣,回到王府後,如常的先去書房,待晚飯後再回靜照堂安寝。

四月将盡,她那身孕也已有三月,只是身量未顯而已。最初兩個月的孕中不适漸漸消失,她身邊有太醫精心照料,本身底子又好,如意見天的學着做開胃小菜,謹貴妃又特意禀報過永初帝,派了宮中有經驗的嬷嬷來照料身體,養胎的事倒不花費心思。

只是聽太醫說,三個月後胎兒漸漸成型,飲食起居要格外留意,更要令心緒舒暢,不得憂思過慮。

阿殷謹遵太醫囑咐,雖操心過問京城中事,卻也多是了解進展,具體費神的活兒還是交給長史和常荀。只是晚間獨自坐在靜照堂中,總難免想起定王。夫妻分隔是一層,定王在外被人虎視眈眈更是一層,深想起來,到底難抑情緒,索性從書房翻了幾本詩集出來,讀詩或聽人彈琴,陶冶心緒,連睡覺時都能安穩許多。

她隔三四日便給定王寫信,想着朝堂的事自有常荀禀報,便揀些瑣事來寫。譬如院中海棠結了果子,譬如讀了什麽詩、聽了什麽曲、吃了什麽新鮮菜色,總歸是說她母子安好,免他挂慮。

定王自也回信,雖然言辭不多,卻也将他路上見聞簡短說來。

往來的信件皆由常荀之手收送,他等阿殷到書房後呈上信件,忍不住道:“殿下這陣子每日都有信,看來南邊的事并不算難,王妃也可放心。”

阿殷一笑接過,“外頭如何?”

“工部修葺祭天臺的事已經都安排了,韓相派了可信的人盯着,高元骁每日帶人過去檢查,避免他們做手腳。禮部正在拟名單儀程,這都是按照舊例來,也沒什麽。內司采辦的神庫祭器倒是需要留神,皇上祭天時有禁軍跟随,尋常手段不管用,這些上頭最容易出岔子。內司的人原本就出自宮中,又是崔家舉薦的,更需防備。這些天我們确實盯出了不少端倪,看來東宮那邊,是很的被殿下逼急了。”

“東宮和內司那邊,就由你費心,旁人沒這能耐。”阿殷接過常荀遞來的人員名單,随意掃過,“還有旁的嗎?”

“孟太師出動了。”常荀神色稍肅,“他自去年受寒,就一直在府中養病,不問朝政。這回聽說皇上要祭祀天地,覺得茲事體大,就去找皇上,想幫着操持。”

“皇上的意思呢?”

“他是太師,又曾任過禮部尚書,皇上自然要答應。”

這倒是奇了。

阿殷想了片刻,還是疑惑,“我對孟太師所知的雖不多,聽季先生的言談,他也是個極有德望之人。皇上三師之中,這些年也唯有他最受器重尊崇,必也有過人之處。按殿下的推斷,倘若那邊當真要有什麽動作,也該是沖着皇上去的。以孟太師的為人德行,就算會幫着東宮打壓殿下,但若論及皇上,他會同意?”

“王妃覺得,此事可疑?”

阿殷沉吟片刻,“我是覺得蹊跷。孟太師是鴻學巨儒,以季先生所說,也不是狼子野心之輩。請他出動,是皇後的主意吧?興許是請他幫襯指點太子?”見常荀點頭,便道:“他是德高望重之人,祭天的事雖有高相和韓相主持,他的位置卻也不會低于此二人。這等要緊關頭,他的舉動更是牽系人心——我是怕,這是孟皇後的疑招。”

“疑招?”

“孟太師出馬,我們自然而然會盯着他的動靜,其他方面難免松懈,給人可乘之機。還有——孟太師就算忠正,但他的門生故吏卻未必不會被皇後招攬,太子和皇後必定會說服孟太師舉薦個皇上。這些人若把持祭天的事,我們想盯着,怕是要力不從心了。”

常荀默了片刻,“我明白。不過用人之事,是高相奏禀皇上裁奪,孟太師若為了扶持太子而執意舉薦,他二人都未必能攔阻。殿下不在京城,想影響聖意,并非易事。”

阿殷默了片刻,“我寄信于王爺,再等他回信,最快用多久?”

“兩個日夜。”

“好。”阿殷當即鋪開筆墨,執筆寫信。

定王不在,能左右聖意的人不多,謹貴妃雖能說得上話,卻不好在此事插手。季先生倒頗得敬重,卻半點沒法跟孟太師相比,定王府中衆人更不能指望。最有希望的,便只有時常随駕左右,頗得永初帝信重的馮遠道了——禦前的人,不論馮遠道或是魏善,對聖意的揣摩遠比旁人熟透,哪怕是一兩句刻意的提醒,都可能奏奇效。

只是馮遠道自離了定王府,便幾乎斷了跟定王的往來。

阿殷捏不準常荀是否知道此事,只能先問過定王。

寫完信交由常荀寄出,定王很快回複,在瑣事之後,添了四個字:所詢事,可。

阿殷當即召了常荀,令他設法與馮遠道碰面,請他盡快出手。

馮遠道倒真不負所望,據常荀所說,孟太師奉命參議祭天之事不久,在永初帝召議時果真推薦了數人,皆被永初帝含糊過去,棄之未用。

這多少令阿殷松了口氣,可以安心籌備端午宮宴。

赴宴的前夜,她如常聽曲焚香,念詩給腹中的孩子聽,臨睡前卻見如意匆匆走來,将個錦囊雙手奉上,“蔡典軍說有人獻此錦囊于王妃,請王妃務必過目,并多加留心。”

阿殷開而視之,上頭是平淡無奇的簪花小楷,內容卻叫她不解。

——明日宮宴,留意嘉德。

留意嘉德公主?這話沒頭沒尾,着實叫人一頭霧水。

阿殷問此錦囊是何人送來,如意出去問過,蔡高着人去尋,那送信之人卻早已不見蹤影,查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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