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雨勢越來越大, 光哥走到屋檐下, 甩手把帽子扔了。
紅色的頭發露出來。
他陰狠着臉,簡直想把祁賀抓過來打死。
從光哥的臉色上能看出祁賀确實下手狠,可是只要一想到馬上到手的錢, 小弟們都忍不住高興起來。
“哥,不狠怎麽行啊。”其中一個小弟說, “就這,在視頻裏看也才剛剛好。”
“剛剛好?”光哥心中怒火連連,一巴掌掃在這人頭上,“讓他媽你來你躲什麽?有本事你給我趴着我踹兩腳!”
“別別別,光哥。”小弟挨了打也不生氣, 嬉皮笑臉地揉了揉腦袋,“你都這樣了, 就別踢我了,回頭再給真的傷着了, 多虧啊。”
光哥從鼻子裏喘了口氣粗氣出來, 架着他一步步往旁邊走。
路上,小弟一直惦記着這事,反複确定:“那病秧子說的是這個意思吧?”
“是。”光哥想起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男孩,說話的時候, 眼睛像蛇一樣盯着你,忍不住後背起了一層冷汗,然後扭頭問,“視頻錄得怎麽樣?”
“非常好, 完美。”小弟說,“學校門口的攝像頭肯定錄不到前面的,當時都在死角裏,我們探過了。保證學校就算查,也查不出是你先動的手。”
“嗯。”光哥滿意地點了點頭,忽然想起之前那個病秧子說的話,“別的視頻收到了嗎?”
“還沒有,一會兒去網吧啊,把這些東西傳給他,他看了以後才發過來。”
“事逼!”光哥罵了一聲,“走!”
“得咧!”
大雨如瀑布,澆在人的頭頂。
細窄的巷子裏,一抹身影不停地在走。
祁賀并不确定祝南星傷勢有多重,她在他懷裏,輕的像沒有重量一樣。
連呼吸也是斷斷續續的。
她的臉白的吓人,在黑夜裏更顯蒼白,虛弱的像一個瓷娃娃。
“祝南星?”祁賀沒意識到自己有多抖,他全身心都撲在了祝南星身上。
祝南星沒覺得頭上有多疼,也沒覺得身上有多疼,只是冷,特別冷。
冷的她連牙關都忍不住顫抖。
“沒、沒事。”
祝南星睜開眼睛,模糊的視線裏看到祁賀滿臉慌張,一向沉穩平靜的眼睛通紅。
雨滴從他頭上順着頭發落在他眼睫上,然後滴在祝南星臉上。
是滾燙的。
幾乎要灼傷她的皮膚。
“你別哭啊。”祝南星擡手抹了抹他的臉,心疼的不得了,“這不是馬上就到診所了嗎?”
“我怕他們已經關門了。”
祁賀聲線顫抖,他走得很快,即使抱着祝南星,走上坡,也如履平地。
“沒事的。”祝南星笑着,語氣輕柔地安慰他,“可以去醫院,我又不是快死了。”
“你閉嘴。”祁賀咬着牙。
祝南星沒再接話,只是覺得恍恍惚惚,好像看不清什麽了。
耳邊一直有祁賀絮絮叨叨,低沉卻聲線微顫的聲音。
他今天話好多啊。
祝南星閉着眼睛想。
怎麽和最開始認識的祁賀越來越不一樣了呢。
像是過電影一樣,曾經看到的畫面一幀又一幀從眼前過去。
起初在車站門口的祁賀,他話少,倨傲,總是一副桀骜不馴的模樣。
後來在家裏,他房門半掩,屋內一片黑暗。他赤着上身,只穿了一條沙灘褲。
像是從黑暗裏走出來的少年,他眉眼低垂,聲音雖然很低,卻好聽的不像話。
漸漸地,他開始鮮活起來。
他生氣起來很可怕,渾身包裹着低氣壓,好像靠近一步就會被凍成冰塊。
但是他也很陽光,打游戲的時候,他躺在沙發上,陽光鋪天蓋地從他頭頂過來,他整張臉都在發光。
眼睛像是盛滿了星河的宇宙。
他有沉默話少的時候,也有暴戾大笑的時候。
細細數來,祝南星見過他剛醒的樣子,頂着一頭柔軟的頭發,語氣不善地質問她,甚至揚言要動手打她。
她也見過他迷迷糊糊把洗面奶當成牙膏擠在牙刷上的樣子,有少年的傻氣。
還有他為她下廚的樣子,身上穿着不合體的圍裙,站在廚房裏,任由煙火氣沖淡他身上與生俱來的桀骜氣質。
以及,他脆弱眼紅的樣子。
黑夜裏,他抱着她的腰,把臉貼在她身上。
房間裏只有彼此的呼吸聲,呼吸交|融在一起,仿佛是他們在互相傾訴人生。
這麽想着,祝南星忽然有些沖動。
她以前的生活很普通,沒有打架,沒有受傷,也沒有一起去酒吧喝酒,以及那麽多人圍在一起玩游戲。
在她的印象裏,不僅祁賀這個人鮮活了起來,連她的生活也漸漸充足精彩起來。
而這些,統統都是祁賀帶給她的。
她不知道自己帶給了祁賀什麽,也不知道祁賀有沒有像她一樣,試圖用盡所有力氣感謝上蒼,她遇見了他。
但是她無比清楚,等她清醒過來,她要親口告訴他,她超級喜歡他,喜歡到哪怕不談戀愛也可以讓他親她。
祝南星的不清醒讓祁賀加快了步伐,他知道那家診所,因為地址偏僻,所以哪怕攔車也沒用。
路過的,全是巷子。
巷子細窄又蜿蜒,在這雨夜存在感更低。
終于,他看到其中一條巷子中央,隐隐亮着光。
光下,雨線斜下來。
祁賀松了口氣,他不停地叫祝南星,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只能看到祝南星微微動的唇。
他聽不到她說了什麽,只能不停地“嗯”。
繼續加快步伐,祁賀感覺自己腳步越來越輕,可誰知道就在他快要到診所門口的時候,那燈光忽然滅掉了。
整條巷子重新陷入黑暗。
心跳聲和雨聲融在一起,祁賀幾乎崩潰。
他跑過去,将祝南星放在地上,他摟着她,砸門。
“陳醫生,陳醫生!”祁賀之前幾次給手換藥都是在這。
與此同時,燈亮了起來,傳來打開房門的聲音。
“這麽了這是?”陳醫生已經有六十多歲,說話時忍不住咳嗽起來。
他拉開門,看到都是學生,其中一個還很面熟,想了想,“又是你?”
祁賀搖頭,“不是我,你看看她的頭。”
“頭怎麽了?”陳醫生一看是個小姑娘,連忙把她扶進來坐到椅子上。
“摔的。”祁賀說。
“磕的吧?”陳醫生檢查了一下,“傷倒是沒什麽,就是摔出了一個包而已。不過發燒了,還挺嚴重的,光吃藥是不行了,在這打了點滴再走吧。”
祁賀這才長長地松了口氣,他點頭,“謝謝陳醫生。”
陳醫生步伐很緩慢地走到藥房裏,然後指了指裏面的床,“你扶她進去躺着。”
祁賀點頭照做,他把祝南星扶到床上,哪怕渾身已經濕了,可眼下好像也只能這麽簡單湊合一下。
此時此刻,他只能慶幸,慶幸剛剛買傘的時候,祝镹肆給他打了一個電話,當時他說了就快回家了。
這個時候,祝镹肆應該已經睡了。
不知道是不是躺在那的原因,祝南星在紮針的時候迷迷糊糊就有了意識。
她睜開眼睛,感覺冷得不行,“祁賀?”
“冷嗎?”祁賀提了提她身上的被子,端過來一杯水,“把藥喝了,點滴就打一瓶,打完我們就回去。”
“我爸打電話了嗎?”祝南星聲音沙啞,說話都說不清楚。
“買傘的時候就打了。”祁賀說,“你爸可能已經睡了。”
“嗯。”
吃了藥,祝南星就沉沉睡了過去。
周圍安靜了下來,祁賀思緒漸漸清醒,他想起那些順手就能拿的棍棒,手指無意識動了動。
好像有點……太順手了。
再想想那個人,他雖然出手不輕,但不至于他完全沒有還手能力。
忽然,祁賀掀眸,數秒後,又眯起眼睛。
有人在耍他?
就在祁賀還在想到底是誰的時候,祝南星的手機忽然響了。
祁賀擔心是祝镹肆,連忙把手機掏出來,結果一看是李浩。
“喂。”接通,“是我,祁賀。”
“祁賀?”李浩很擔憂,“你和祝南星在一起?我給你打電話怎麽不接?”
“手機關機了。”祁賀說,“什麽事?”
“快去學校貼吧看看,你們倆什麽情況啊?”李浩語速很快地說,“祝南星怎麽樣?傷到了嗎?”
祁賀聞聲皺眉,“沒事,貼吧怎麽了?”
“剛剛忽然傳了幾個視頻,這個時間點,管貼吧的估計都睡了。”李浩說,“這事估計得持續到明天,明天還是周一,你……唉,你先看看情況怎麽樣吧。”
挂了電話,祁賀迅速打開貼吧。
根本不需要找,首頁就飄着兩個帖子。
标題很是刺目,也很吸引人。
【學校門口上演兩男争奪一美?】
還有一個就更直接了:【校霸祁賀黑歷史?】
兩個帖子沒有過多的廢話,只有兩段視頻。
第一個視頻就是剛剛發生的,看視角,就在隐藏的拐角裏。
祁賀記得很清楚,那個拐角,是個死角。
學校的監控根本錄不到那個地方。
平日裏,那個地方就是學生聚衆抽煙的地方。
而另一個視頻,居然是之前他打劉盛的視頻。
同樣沒有任何解釋。
不知道內情的人,大概會把這個視頻當成校園欺淩事件。
祁賀看了看時間,距離視頻發出到現在不過才過去五分鐘,跟樓已經過百。
因為事态嚴重,大家似乎都自覺站在了正義的一方,完全不在乎自己的ID其實就暴露在校方領導眼皮子底下。
起初大家說話還算客氣,都在質疑這個視頻的真實性,直到有人說這人是祁賀。
視頻雖然模糊,看不太清楚,但是一經人提醒好像就能看清楚了。
視頻裏的人确實是祁賀,那個剛轉到一中就趕走高山,并且成績也相當好的祁賀。
祁賀這樣的人表面上風光,其實背地裏不知道多少人嫉妒。
尤其是那些明明看上去比他努力,比他乖,卻總是考不過他的人。
【什麽垃圾都能轉到一中來,當一中是垃圾回收站哦?】
【不是我說,早就看他不順眼了,長得帥有什麽用?人品差到爆炸】
【樓上說人家只是長得帥的,人家每次都是年紀第一好嗎】
【都8012年了,成績還大過一切?光有成績沒有人品,這不就是盛世男白蓮?】
【啊……那個是祝南星嗎?】
【可以,驚天大戲,盛世男白蓮和傻白甜的戲碼,嘔】
【我實名制舉報,祝南星是整個高二部都看不慣的傻子,據說家裏很有錢哦】
【聽說她和祁賀都同居了】
【劃重點,請看視頻最後,祁賀是在親祝南星嗎???我他媽瞎了吧???】
之後的讨論方向便歪了,全在議論“好學生談戀愛學校當然不管”的話題,根本沒有去質疑這段視頻的前因後果。
至于另一個視頻,跟樓就更精彩了。
大概是因為視頻太暴力,又是在男廁所,環境髒亂,看得人渾身不舒服。
本來在第一個視頻底下為祁賀說話的那些人看了這個視頻以後都不再出聲,剩下的全是讨伐。
【可以,我已經看到了祁賀的屍體】
【那男生也太可憐了吧?就那麽被打?估計會留下一輩子心理陰影】
【我初中的時候也被打過,最惡心的就是這些混混】
【欺負老實人】
【退學算了】
【祝南星也真是的,什麽人都玩】
接下來的內容也沒必要再看,祁賀的手機剛剛不小心丢到了水裏,這會已經強制關機了。
他想給賀岩他們打個電話處理一下都不行。
忽然,他想起祝南星手機裏有賀岩的微信,這個時間點,別人可能都睡了,他肯定沒睡。
正打算打了語音通話,祝南星手機就又來了電話。
這次是祝镹肆。
祁賀盯着屏幕,手機鈴聲一直在響。
數秒後,祁賀點了接通。
“在哪?”祝镹肆聲音很沉很嚴肅,一改往日的親和。
祁賀垂眸,視線落在祝南星臉上。
她睡得并不安穩,秀眉緊蹙,連手指也是緊抓着被子。
祁賀想了想,俯身親了下她的額頭,這才轉身往外走。
“叔,是我。”良久,祁賀才出聲。
“我知道。”祝镹肆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我問你你們在哪。”
祁賀當然不敢拒絕,便報了地址。
他怕祝镹肆找不到,還特意登上了祝南星的微信,分享了位置給祝镹肆。
因為車子開不進來,所以祝镹肆即使到了,也只能走着。
祁賀怕祝镹肆找不到,就撐着診所的傘,出去接。
距離巷口最近有一條馬路,祁賀看到祝镹肆的車,走過去。
祝镹肆站在路邊,穿的還是睡衣睡褲,外面随意套了件外套。
他抽着煙,煙霧缭繞。
祁賀從來沒見過祝镹肆抽煙,所以看到這一幕,忍不住心裏“咯噔”了一下。
祝镹肆察覺到他,掐滅了煙丢在一旁的垃圾桶裏。
他撐着傘,目光銳利地看了祁賀一眼,半晌才沒什麽情感波動地開口,“走吧。”
祁賀“嗯”了一聲轉身往巷子裏走。
安靜的周圍只有“啪啪”的腳步聲,腳掌踩在水裏,發出清脆的聲音。
祁賀走着走着,停下來,叫了聲“叔”,緊接着停頓了一聲,才清清嗓子,“對不起,這件事——。”
“祁賀。”祝镹肆跟着停下來,打斷他,“祝南星從小就很乖,不惹事,我雖然沒管束過她,但是她也沒做過什麽出格的事情。因為她很清楚,她出了什麽事,最心疼的是我們這些做家長的。”
祁賀沒出聲,低頭聽着,不再解釋。
祝镹肆也只是淡淡說了一句,沒再多說什麽。
這條巷子,亮着燈的地方只有一處,即便不用祁賀帶領,他也看得清楚。
就在祝镹肆提步準備過去的時候,祁賀忽然開口。
“叔,貼吧的事,祝南星還不知道。”
祝镹肆既然來了就肯定知道了貼吧的事,也許是祝镹肆和校領導認識,校領導親自打電話說的,也許是班主任打電話告知。
總而言之,他已經知道了貼吧的事。
祝镹肆聞聲腳步一頓,偏頭去看祁賀。
祁賀擡頭,對上祝镹肆的目光,滿眼都是少年的篤定,“我會處理好的。”
“你處理?”祝镹肆笑了笑,“你們班主任打電話過來的時候,說這事已經驚動了校長,雖然已經強制删除,但是依然有視頻已經流傳到花城城中貼吧裏。現在每個學校都在議論這個事情,每一個學校都在看一中怎麽處理——”
“我可以退學。”祁賀沒有猶豫。
“這不是你退學就可以解決的。”祝镹肆看了看祁賀,很失望地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診所。
祝南星剛被拔了針就醒了,她沒看到祁賀,便問陳醫生,“和我一起過來的男生呢?”
陳醫生:“接了個電話,就出去了。”
“哦。”祝南星動了動有些麻的手臂,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
她看到自己床下的鞋還是濕的,而自己的腳卻是熱的。
起身去翻床尾,果然在床尾看到一個暖水袋。
不用想也知道是祁賀準備的。
想到這裏,祝南星忍不住揚唇笑起來。
“頭還疼嗎?”陳醫生問。
祝南星這才想起來自己頭上還有個包呢,她摸了摸,“好像沒那麽疼了。”
“本來也不嚴重。”陳醫生說,“行了,既然這樣,就在門口等着他回來吧。”
祝南星正要問多少錢,門口忽然傳來動靜。
祝南星以為是祁賀回來了,想穿了鞋過去看看,可看到鞋裏都是水,又不想穿了。
于是老老實實坐在床上等着。
誰知道沒等來祁賀,等來的卻是祝镹肆。
祝南星看到祝镹肆立刻就慌了,她不知道祝镹肆怎麽會知道她在這裏,難道剛剛祁賀接到的是祝镹肆的電話?
不是說他已經睡了嗎?
“還好嗎?”
意料之外,祝镹肆沒有發火,而是走過來,彎腰,摸了摸祝南星的額頭,“還發燒嗎?”
其實在祝南星印象裏,祝镹肆從來沒有發過火。
可那是因為在過去的十幾年裏,祝南星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她一直都是別人家長口中的乖孩子,祝镹肆自然沒有道理發火。
可是她知道在別人口中,倘若發生這種事,後果會有多嚴重。
比如孫楊,只是逃課被家長知道,就挨打挨到第二天起不了床。
周舒彤也是,她經常說,小時候她皮,她爸打她恨不得把樹條都打斷。
祝南星以為,她這樣夜不歸宿,還撒謊,祝镹肆也一定會打她。
“爸爸。”祝南星心中忐忑,不敢直視祝镹肆的眼睛。
祝镹肆嘆了口氣,看到地上鞋,轉個身把背交給祝南星,“上來,帶你回家。”
祝南星忽然想到剛剛祁賀也這麽說過,他對她說:“別害怕,我帶你回家”。
一天之內,兩個男人都這樣對她說話。
沒有責罵。
祝南星一下子眼熱起來,她慢吞吞爬上祝镹肆的背,像小時候一樣摟住他的脖子,把臉放在他肩頭。
“對不起。”祝南星小聲地說。
祝镹肆沒說話,只是路過祁賀的時候,提醒他把祝南星的鞋拿上。
祝南星偏頭看向祁賀,因為歪頭,眼淚流出眼眶,一行眼淚從眼角劃過。
祁賀看到這行眼淚,仿佛被人當頭一棒。他愣愣地看着祝南星,這個從小到大一直被護着的公主,因為他,接二連三受傷。
他怎麽……那麽混蛋!
作者有話要說: 有二更。
可能會十一點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