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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鳳梨有點甜

他穿的很正式。

白色襯衣,系着根領帶,黑褲,皮鞋。

西裝革履。

反正挺狗血的,怎麽也沒料到會是他,竟然還真是他。

方正坐在他身旁,三人相對,竟讓甄甜想起曾經在那棟小破樓裏,潮濕悶熱的弄堂,重組家庭裏沒有血緣關系的方正,樓上的鄰家哥哥。

仿佛回到了五年前,但似乎他們都變了,不同的是好像唯獨她自己還留在過去裏。

心裏積攢的怨氣不知到底是為誰,她就是不想說話,很安靜地站着,不知道該坐下還是該走。

但走是不可能的,今天是方正生日,總不能讓他被朋友笑話。

方正把她拉到那人跟前。

他跟甄甜解釋道:“這人你記得吧?就是住在我們樓上的!你江哥哥。”

“記得,怎麽會不記得。”

哥哥這個詞也的确貼切,那年她多大?

16歲?

記憶有些遠,她記不太清,只記得當時是高一。

那他呢?

23歲,在香港上大學,讀口腔醫院專業。

其實這些她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因為那時年紀小,只明白自己以後也要考大學,到底是個什麽專業什麽大學,她什麽也沒想過,也沒人告訴她。

學生每天的日常就是上學,吃飯,回家。

在學校認識了朋友,回到家就是冷冰冰的桌椅板凳。

她跟樓上的人并不是每天都會見到,只能說偶爾。

上下樓用的是一樓的公共廁所,公共浴室,不是很方便,但誰讓這裏的房子便宜,方正又是創業起步期,吃點苦她也不介意。

他們即使見到了也只是點頭之交,畢竟像廁所、浴室門口這樣的地方,說點什麽好像都很尴尬。

真正意義上了解他,是一次家裏停電。

她學習不好,也不愛學習,在班裏的位置算中上游吧。

那天是周五,班主任在班裏開了一節班會課,在45分鐘裏,給他們灌輸了一大堆雞湯,周圍的人聽後個個充滿志氣,她也是。

甄甜在放學時往書包裏裝了厚厚一沓書,心想着周末回家好好複習,月考要進步,這才不辜負班主任的苦口婆心。

回家的路上,她給自己制定了一大堆周末學習計劃,到家已經是傍晚了,天也漸漸黑了下來,她去開壁燈,發現沒有亮光,沒有反應。

可能是停電了,她不懂這些,也不敢去碰電閘那些危險的東西。

也可能是該交電費了,來這裏也快一個多月了,方正每天早起晚歸,電費自然是沒有人交。

是了,想學習的時候偏偏停電。

她敲開了樓上鄰居家的門,說了自己的情況,可能比較唐突,她的眼睛也不敢亂看,垂眸盯着地板說:“你能不能借我根蠟燭?”

其實可以自己去小賣部買,但她還是開口借了。

面前的男人上身什麽也沒穿,下身穿着一條到膝蓋長的沙灘褲,眼裏冒着紅血絲,似乎是剛睡醒,亦或者是被她的敲門聲吵醒的。

聽到她借蠟燭,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不可思議,皺了皺眉,跟她說沒有那東西。

她哦了聲,轉身要走,他叫住了她,“來我家寫吧。”

後來竟是糊裏糊塗的答應了,他家裏的格局跟樓下差不多,只不多了臺電腦,少了張床。

房間裏還算整潔,充滿了男性氣息,他的衣服在沙發上堆成一團,似乎是她下樓拿書包的時候刻意整理過一次。

她并不在意,徑直走到一張空桌前坐下,把書包裏的書統統掏了出來,好似在證明自己沒撒謊,是真的想學習。

你看,我還帶了書。

家裏多了個人,并沒有讓他不自在,他打開電腦,打開游戲開始玩,手下的鍵盤聲有些大,他玩了兩把就退了出來,把鼠标一撂,拿起手邊的一本厚書看了起來。

半小時後,他穿了衣服開門出去了,她的視線往那本書的封面上看了一眼。

《口腔颌面修複》

那本書底下還有好多類似的書籍,她沒敢翻,視線向左移,看到了他的照片。

一寸證件照印在學生證上,他的學校居然在香港,那個大陸人出入需要有通行證的地方。

23歲,學醫的,口腔醫學專業。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門的聲音,他推門而入,還以為他是去樓下上廁所了,沒想到他拎着一包零食走了進來。

透明塑料袋裏全是雪糕,是附近小賣部裏賣的那幾種口味,他的手在裏面挑來挑去,找出一個最貴牌子的雪糕遞給她。

她最近身上不舒服,吃不了涼的,可她沒拒絕,就拆開吃了。

說了句謝謝,他也沒應聲,坐在電腦前繼續看書。

那根雪糕他兩三口就吃完了,可能是太熱。

他們年齡相差七歲,沒有什麽共同語言。

她斯文地吃完雪糕,就開始埋頭寫作業,好似為了證明自己很厲害,什麽題都會做,她寫東西的時候不會思考很久,筆尖跟紙張摩擦出的沙沙聲讓她快意。

心理活動挺多的,現在回想,還挺羞恥,當時可能就純碎為了在他面前裝個逼,自己也有點可笑。

作業寫着寫着,甄甜就入戲了,她對着數學題發功,在草稿紙上快速寫下一串公式。

“他呢?”

江嘉樹突然出聲問。

“什麽?”甄甜一副沒聽見的模樣看着他,“你說什麽?”她沒聽清。

“算了,沒事。”

後來聽到樓下的動靜,她立即抱着書包下樓,樓梯走到一半,她回頭跟他說謝謝。

他依舊沒什麽反應,擺了擺手要進屋,方正突然從家裏急哄哄的沖了出來,看到她,他像是松了口氣,“甜甜你跑哪兒去了,吓死我了。”

她跟他解釋說家裏停電了,去樓上寫了作業。

方正感激地跟他交談起來,這算是他們第一次互相透露自己的信息。

他們年齡相仿,又相談甚歡,方正開心地拉着甄甜到他跟前,“他是你江哥,以後如果有事我不在,你就去找他,他最近都在家。”

江嘉樹盯着她的臉,驀地就莫名其妙地笑了,“這是你妹啊?”

三個人就這樣認識了。

如今時隔五年又相見,他們誰也沒變,又好像誰都變了,江嘉樹又帥了,方正當老板有錢了。

她還在原地踏步,除去大學這個舒适圈,她什麽也不是。

很多人不認識他,方正給朋友介紹他,說江嘉樹是他的貴人,要不是因為他,方正現在可能是給別人打工的命。

江嘉樹溫和地笑着,他話不多,從頭到尾很少看向她,兩人沒有交流。

但還是聊到了她的專業。

方正一個勁誇自己的妹妹,說她專業學的是師範類的漢語言文學,說她是祖國的園丁,未來要培育祖國的未來花朵。

“挺好的。”江嘉樹說了一句。

桌上的菜陸陸續續上好,方正招呼大家落座,江嘉樹去了趟洗手間,回來時發現唯一的一個空位在甄甜身邊。

原因是方正怕自己那些個朋友喝點酒跟甄甜說渾話,就沒讓他們往她跟前坐。

察覺到他坐在了自己身邊,甄甜夾菜的動作變得僵硬起來。

雖然牙齒拆了線,但傷口并沒有完全好全,很多菜她還是吃不了。

蛋糕車緩緩推了進來,大家唱了生日快樂歌,方正被抹了一臉的奶油,很多人也遭了秧,那些人一窩蜂沖出去洗臉,嘴裏笑着罵着,氣氛還算有趣。

江嘉樹跟她都沒動,甄甜沒吃飽,她用筷子夾起一塊鯉魚肉,正要往嘴裏送。

“前兩天怎麽不來醫院拆線?”

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甄甜輕咳了下嗓子,把嘴裏的魚肉咽下去,“我自己去學校醫務室拆的。”

“我看看。”

“額……”

“我幫你看看恢複的如何,很多人拔完牙沒有恢複好的話會得幹槽症。”

甄甜不懂什麽是幹槽症,但這個名詞她聽着害怕,乖乖張開嘴讓他看,沒過兩秒她就後悔了。

自己剛吃完東西,口腔裏肯定不是很幹淨,她心裏羞恥,漸漸紅了臉。

江嘉樹捏住她的下巴,借着頭頂的光看見她愈合的傷口。

“恢複的還挺好。”他低聲說道。

“哦。”她忙移開臉,被他捏住的下巴殘留着異樣的觸感。

他沒再說話,兩人一時相對無言,甄甜安靜地吃了兩口魚,方正他們進來了,蛋糕被糟蹋了,能吃的地方不多,男生又不愛吃奶油這些黏黏糊糊的東西,服務生來開了酒,他們還是拼酒。

江嘉樹經常做手術,酒碰的少,他不喝,方正有些不願意,“明兒個是周末,你又不上班,不喝說不過去哈。”

後來他就真的喝了。

他們沒喝紅酒,直接上的白酒,那酒杯不大,幾輪下來,方正倒是先醉了。

他哄鬧着要打游戲,包房裏有游戲機,手柄随意在地上撂着,不少人在吸煙,男的女的,甄甜有點嗆,她走到方正身邊,戳了戳他的肩。

“哥,太晚了,我就回去了。”

方正喝多了,走路打轉,送不了她,只好拜托江嘉樹,“你送送我妹,我這會頭暈,開不了車。”

江嘉樹也喝酒了,她正要拒絕,他搶了她的話,對方正說好。

甄甜拿着包和傘,和他從會所裏走出來。

雨已經不下了,刮着點微風,不過這個氣候還算舒适涼爽。

她朝馬路邊走着,江嘉樹跟在她身後。

這個地段還算繁華,他們等了兩分鐘,居然一輛車都沒打到。

“你不用送我了,我打個車就直接到學校了。”她說。

江嘉樹仿佛沒聽到她的話一般,沒應聲。

他摸出一支煙點火,空氣中彌漫着煙霧。

又等了兩分鐘,一輛空出租車停在她面前,她沒看他,也沒告別,拉開後車門坐了進去。

關門時被一道力阻擋,他拉開車門擠了進來。

甄甜吓的趕緊向左移了移。

“你幹嘛?”

江嘉樹掐掉煙頭,扔在車裏的垃圾盒裏,“送你回學校。”

“我不用你送!”

“你一個女孩子晚上回學校不安全。”

“不歸你管!”她的語氣很不友好,像是跟他堵着一口氣。

“不歸我管?”江嘉樹的聲音沉下來,“今天我還就是管了!”

這話說的有點耍無賴。

“你!”

見她真生氣了,江嘉樹默了默,最終還是軟聲柔和下語氣,“最近那麽多新聞沒看?你一個人走,萬一壞人對你心懷不軌,你想明天暴屍荒野,讓你哥替你去收屍?”

只是這麽一句,成功讓她安靜了下來。

司機師傅知道他意有所指,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附和道:“姑娘,最近北城不太平,也上過幾次社會新聞,晚上女孩子一個人外出的确不安全,你男朋友也是為了你好。”

‘男朋友’三個字讓後座的兩人皆是一愣。

甄甜漲紅了臉,“這是我哥,不是我男朋友。”

江嘉樹的臉色頓時黑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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