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耳邊不斷傳來淅淅瀝瀝的聲音,似乎是落了早春的第一場雨。
楚笙在混沌中醒過來,頭部傳來一陣劇痛,感覺有什麽東西從額頭劃過臉側,滴滴答答地向下流。
應該是血。
他懷疑自己全身都碎了,強忍着疼痛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光是這個過程就花去五分鐘的時間。
手上的血順着指尖滴到屏幕上,果然沒有信號。
他覺得自己應該快死了。
楚笙一直覺得自己如果未能壽終正寝,最大的可能就是把裴青旸殺了,自己再自殺。
沒想到最後會是因為一場車禍橫死。
他這一生命不太好,年幼喪母,自從有記憶開始,從未享受過來自父親的半點疼愛。
長大後沒有出息,不能靠本事掙錢立身,一個男人,卻靠這張臉吃飯。
說起來連自己都忍不住鄙夷自己。
可就算如此,他還是不想死,有時候,人的牽挂和不舍是不能自己做主的,若是可以,大概也就成神了。
楚笙不是神。
他動動嘴唇,模糊地吐出一個名字,卻無人能夠聽到,甚至連他自己都聽不到。
楚笙用盡僅剩的力氣,顫抖着手在屏幕上打出幾個字,然後點下發送鍵。
但是由于沒有信號的緣故,消息一直停留在發送界面。
他終于不堪重負地閉上了眼睛,在意識消散的最後時刻,楚笙似乎真的看見了傳說中的走馬燈,無數光影倏忽閃過,最後定格在他十九歲,第一次見到裴青旸的時候。
楚笙第一次見到裴青旸的時候十分狼狽。
他那時年紀小,就算做群衆演員也免不了被人欺負,十幾歲的男孩子,血性正盛,根本不知道什麽叫做忍氣吞聲,從來都是硬碰硬,不管對方是誰,也不管人多人少,哪怕後果是遍體鱗傷。
那天楚笙領了工資,天氣炎熱,便去街邊的冷飲店買了一支冰淇淋。
出來的時候被在同一個劇組做群演的幾個混混堵住,搶了他的冰淇淋不說,還涎皮涎臉地問他要不要一起去玩玩。
這幾個小混混其實早就打上了楚笙的主意,只是在劇組裏不好下手,才一直跟着他到了這裏。
楚笙當然不願意,和他們扭打起來,廉價的白T和牛仔褲都被劃破,臉上挂了彩。
他像是一頭發瘋的困獸一般死命反抗,也抵不過對方人多,不知是誰一腳踹中他胸口,楚笙由于慣性向後連倒幾步,一直到了馬路上,撞上了過路的車子。
幸好司機及時剎車,所以只是後背撞上車頭,并沒有大的損傷。
楚笙趴在地上,幾個混混以為出了大事,急忙散了。
他的第一個想法是,希望這車子沒有撞壞,不然賣了自己都賠不起。
正想着,一個高大英俊的男人從車上下來,在他身前站定,居高臨下地看着他,似乎在打量着什麽。
然後楚笙覺得自己被人扶了起來,帶到了車裏,裴青旸替他擦掉臉上的污跡,然後叫司機去給他重新買了一只冰淇淋。
楚笙心想這人看起來是個裝腔作勢的有錢人,沒必要害自己,所以吃得很是痛快。
吃到一半的時候,裴青旸問他,願不願意跟着自己。
他可以替他找到剛才的人報仇,還可以保證以後不會讓他缺衣少食。
裴青旸輕描淡寫提出的價錢,這對那時的楚笙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一般。
楚笙在黑暗裏待得太久了,一心只想着從泥沼裏爬出來,無論用什麽樣的手段,無論付出什麽樣的代價,包括自己的身體。
從那天起,他被裴青旸帶回了住處,親手給他洗澡,給他幹淨的衣服,遮風擋雨的屋檐。
裴青旸養他養得還算精心,問清他的志向之後送他去影視學院讀書,雖然對他來說,不過是覺得小孩子家不上大學,必定溝通都費勁,影響心情。
但是對于楚笙,裴青旸,是這個世界上,除了他的母親,第一個對他好的人,無論那是真是假,無論是不是另有圖謀,楚笙都本能地抱着不願撒手。
沒有被好好愛過的人,對任何的溫暖都格外珍惜,也格外害怕失去。
但他懷疑,這次自己不得不撒手了。
也不知道自己死了,裴青旸會不會難過,可就算真的是籠子裏的金絲雀死了,他也是會有些傷心的吧,可惜自己看不到了。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楚笙用了很久才确認自己還活着。
直到看到窗前背對着他站着的熟悉人影,和十年前的慢慢重疊,似乎是那種熟悉的依戀又重新回來,楚笙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正在打電話的裴青旸語氣裏透着冷“爸,你就算弄死一百個像他這樣的人,也別想威脅到我。”
楚笙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已凝結,然後閉上眼睛,裝作自己沒有醒來。
就在暈過去之前,他向上天祈禱,讓自己再見裴青旸一面,可是現在,他寧願自己已經死了。
等到裴青旸把電話挂斷,又過了一會兒,他才睜眼,裴青旸按鈴叫人,醫護人員湧了進來為他檢查,萬幸的是楚笙雖然從山路上開車墜落,但是傷得并不算很重,只是當時失血過多有些危險,其餘的只有肋骨和小腿有輕微骨折,并沒有傷到內髒。
醫生走了之後,趙汝帶着小秦進來探望,趙汝讓他安心養傷,工作的事情他來處理,小秦則連聲讓他養好身體,因為裴青旸在這裏,倆人都很快就走了,又剩下了他們二人獨處。
裴青旸一邊剝桔子一邊同他解釋“這次的事情是我的緣故,老爺子想逼我結婚,我一直沒有同意,所以他拿你來警告我。”
楚笙心想,那老爺子還真是想歪了。
裴青旸一向喜怒不形于色,這時也不過冷笑一下“他自己的後院兒亂七八糟,卻要來管我的事。”
他目光落到楚笙蒼白的臉上,眸子沉了沉,安撫性地拍拍他的手“等你好些了,我會好好補償你。”
楚笙乖巧點頭。
楚笙在醫院休養一個星期之後,身體恢複了不少,裴青旸事務繁忙,肯定不會日日陪床,他身邊一直是小秦照顧。
好不容易重新獲得了手機的使用權,通話記錄裏的未接來電幾乎有一半來自文遠。
楚笙回撥過去,幾乎是立刻就被接通,文遠的聲音透着急切的關心“楚哥,你現在怎麽樣?”
“挺好的,沒死。”楚笙答道。
“可不可以把你住院的地址和病房號給我?我想去看你。”
“別。”楚笙有些激動地直起身來,因此牽動身上的傷口,咳了起來。
半天才稍微平息了些,道:“你好好拍戲,我有人照顧。”
文遠的聲音明顯低落下去,但也沒有堅持,只是囑咐了幾句,便挂了電話。
楚笙擡頭,裴青旸不知什麽時候進來,正似笑非笑地站在床前“又是那個小朋友?”
他坐在了床邊“你就這麽怕他過來?”
楚笙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漂亮的眼睛眨了眨“是。”
裴青旸的眸子暗了暗,楚笙嘆口氣“我和他沒有什麽,你別打他的主意。”
裴青旸在他額頭落下一個吻,別樣的溫柔缱绻“既然小笙都為他開口求情,那就算了。”
楚笙這一遭車禍,在醫院足足住了一個月,之後出院回家休養。
他這次回來,管家和潤姨緊張的不行,尤其是潤姨,看到楚笙的時候眼淚都在打轉,特地從一個做中醫的朋友那裏要了食補的方子替楚笙養身體。
以至于楚笙在家的一個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圓了些許,不過他本就偏瘦,經過車禍又遭了不少罪,就算圓了些許看起來反而顯得臉上更飽滿了些。
一個月後,劇組那邊的拍攝已經将近尾聲,楚笙返回劇組補拍剩下的戲份。
裴青旸原本并不打算再讓他回去,楚笙卻堅持要把剩下的部分拍完,裴青旸暗地裏讓趙汝示意劇組以他長時間沒有跟組為由删減掉他後面的戲份,楚笙知道這已經是裴青旸的底線,沒有在戲份上過多堅持。
楚笙回到劇組,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文遠。
文遠見他看起來沒有什麽大事,也放心了不少,笑着對楚笙道:“楚哥你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看起來吃得不錯。”
楚笙翻了個白眼“去你的吧。”
因為戲份删減了不少,幾乎所有太過耗費體力的戲都被删掉,一個月後,楚笙便和整個劇組一起殺了青。
殺青宴上觥籌交錯,趁着大家都沒有注意,文遠對楚笙使了個眼色,然後離開座位。
楚笙和他一起離開。
露天平臺上,文遠背靠着欄杆,笑着沖楚笙道:“這次分開之後,以後不知道還有沒有合作的機會。”
楚笙笑笑“等到上映之前的宣傳期,大家應該還會聚在一起。”
文遠的眼睛盯着他“你會來嗎?”
楚笙無法回答,他的确從不參加劇組的宣傳活動。
還不等他想出搪塞的理由,文遠便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少年人的眼神幹淨澄澈,帶着炙熱的光,楚笙能夠感到自己手腕被抓着的地方那切實灼人的溫度。
“楚哥,我,我有話要對你說。”
楚笙靜靜地看着他,等着他把話說完。
文遠把心一橫,道:“我喜歡你。”
終于把話說出口,他一臉如釋重負的表情,之後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對吧,也是,我表現得這麽明顯。”
楚笙在那一瞬有些恍惚,以至于很久之後,他別開目光,目光看着夜色燈火閃爍的城市,淡淡道:“文遠,我們不合适。”
文遠扳過他的身體,強迫他與自己四目相對“楚哥,你別這麽快拒絕我,我可以追求你,多久都可以。”
楚笙任由他握着自己的肩膀,靜靜地看着他,半晌,他開口,說的話卻像是一把尖刀,淩遲文遠,也淩遲了自己。
“如果你真的了解我的過去,估計就不會這樣說了。”
他停了一下,接着說了下去“宋婉婉有些話說的沒有錯,我的确從上大學開始,不,是從上大學之前就被人包養,就連我能夠上大學,都是那個人功勞。”
文遠沒有想到他會如此坦誠地和自己講這樣的事情,握着他的手漸漸松開,笑容萬分苦澀“楚哥,我知道的,那天在酒店……我長這麽了,不至于連是不是蚊子咬的都看不出來,而且你的事,我曾聽人說過。”
楚笙皺眉不解“那你是為什麽?”
文遠搖頭“我不在意,娛樂圈這樣的事情多得是,我既然都進了這個圈子,就會适應這個圈子的一切事情,但是楚哥,我喜歡你是真的,我可以不去在乎這些,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楚笙微微垂下眼睑,任憑纖長的睫毛遮去了眼底的一切情緒“小遠,你想要找一個比我更好的人,簡直易如反掌,沒必要在我身上浪費感情。”
“沒有,楚哥,你就是我見過最好的人。”
楚笙對他的堅持有些哭笑不得“為什麽?就因為你覺得我長的好看?”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小遠,你要知道,我這幅皮囊,就算再好,也是別人的了。”
文遠堅持道:“楚哥……”
“別說了,小遠,我不可能答應的。”楚笙打斷他的話,斬釘截鐵地道。
“而且。”
他的笑容忽然變得無比諷刺“這些話我不會對任何人說,但是今天可以對你說。”
“文遠,我喜歡他。”
文遠怔在了原地。
只聽楚笙慢慢地道“那天我掉到山下,以為自己快死了,當時唯一支撐我活下去的,就是想見他。”
“我發出的最後一條消息,是給他的,只有三個字,但你應該猜得到是哪三個字吧。”
那條未發出的信息只有三個字,俗氣卻重逾千斤。
文遠猜得到,他沒有說的那三個字,應該是“我愛你。”
“可是楚哥,你喜歡他,他也喜歡你嗎?”
楚笙的手微微顫抖,很快回答“不喜歡,他身邊像我這樣的人不知多少,怎麽會去費心喜歡,而且,他也不知道我喜歡他,畢竟我們這樣的關系裏,動心是大忌,可是小遠,我心裏裝不下其它人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文遠的聲音響起“我知道了,楚哥,我,我只是沒想到……”
他似乎還有些不甘,追問道:“那你之後,一直會和那個人生活在一起,直到他把你抛棄?”
晚風吹拂在臉上,清涼而舒适,楚笙在這樣的晚風中笑着搖搖頭“不,我要離開他了。”
“為什麽。”
楚笙把手腕搭在欄杆上,擡起頭看着城市上方遙遠的星空“因為我承受不了了,我似乎有些太喜歡他,可是他太讓我難過了,我覺得夠了,到這裏就夠了,再繼續下去,我怕會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