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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電影開拍之前還有很長一段時間的準備期,不需要立刻進組,楚笙可以稍微喘口氣。

和沈請讓簽約半個月後,劇組的選角消息在網上公布,引發了不少影迷的讨論,尤其是那些一直對沈請讓的風格十分着迷的鐵杆影迷。

電影最後定下來的女主文雪兒是文藝片的常客,今年三十一歲,雖然沒有拿過影後,但拿過好幾個最佳女配還有兩次影後提名,男二號陳爾今年三十五歲,二十九歲的時候就手握影帝獎杯,是國內知名演員。

這樣的陣容讓不少影迷尖叫,于此同時,就是對楚笙的質疑。

公布選角名單的微博下網友關于他這個男主的評論多是負面。

@牧童采藥去:這個男主我以前從來都沒聽說過啊,怎麽選的,令人擔憂。

@前前前前面的別跑:去查了一下,這個演員之前就在一些電視裏演男三男四啊,有的還是狗血言情劇,演技可以麽,沈導這次怎麽回事?

@我的id很美:這演員是突然飛升啊,不知道是不是帶資進組,可別砸了場子。

底下有個id是@雲煙深處的反駁他:別開玩笑好不好,沈請讓诶,什麽時候需要演員帶資進組了?他自己就是劇組最大的資金來源好不好,造謠轉發過500怎樣不用我說了吧。

還有沈請讓的粉絲順便為楚笙說了兩句話@沈請讓今天工作了嗎:踩演員的省省,怕不是自己偶像選不上戲嫉妒?這還沒開拍呢就斷言人家演技不好帶資進組,等成品出來了再評價不遲吧。

這條評論默默收獲了三百多個贊,看來都是沈請讓的鐵粉。

楚笙對網絡上這些诶聲音一向不太在乎,所以草草浏覽一遍也就關上了手機。

倒是趙汝不服氣,找了幾個營銷號剪出楚笙之前在電視劇的能夠展現演技的片段互相轉發,也算稍稍控制了一下風評。

對于這些争議,有工作人員代表沈請讓做出了回應“我們沈導說了,只選合适的人,一切為角色和電影服務,請大家拭目以待。”

楚笙倒不認為這是沈請讓自己說的,百分之八十是團隊公關的手筆,沈請讓那張嘴,真的回應質疑絕對比這犀利得多,更大的可能,他根本不會看微博。

正想着,沈請讓打來電話,楚笙受寵若驚地從床上坐起來,心道導演難道是來安慰自己的?忐忑之餘還覺得有一些溫暖。

然而沈請讓只報上了一個地址,就挂斷了電話。

楚笙:……是我想多了。

沈請讓地址是一個廢棄的樓盤,楚笙到了之後,一邊沿着樓梯向上爬整個人瑟瑟發抖,覺得自己剛剛是不是撞了鬼,其實給他打電話的根本就不是沈請讓,而是樓盤裏盤旋的鬼魂把他吸引到這裏來做替身。

他正在胡思亂想,沈請讓的聲音在樓上響起“看什麽呢?快上來。”

楚笙一鼓作氣爬到頂層,只見沈請讓站在那裏,指着一個角落沖楚笙道:“這就是你住的地方。”

楚笙反應一下才明白他說的大概是電影男主陸明在城市裏漂泊無依,和一群流浪漢住在一起。

他看着那角落撓撓頭“你就不能對我好點兒?”

沈請讓沒理會他,轉過頭去:“對了,有一個姓賀的死活要給我注資,好像是沖着你來的,你們認識?”

楚笙一聽見這個名字就一個頭兩個大,而且這個時候,他說‘認識’不合适,說‘不認識’也不合适,只好道:“我和他沒關系。”

“嗯,那就好,”沈請讓點頭“順便說一下,他的投資也被我拒絕了,我最讨厭的,就是這群商人玩這些把戲。”

“導演英明,導演威武。”楚笙松了口氣,真心實意地誇贊。

賀梅川的投資必定不是小數目,沈請讓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拒絕,楚笙除了沈少爺真有錢之外也沒什麽別的想法了

沈請讓忽然轉過身來,眼底有些許揶揄“他就是咬你的那條狗?”

“……不是。”楚笙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聽到沈請讓的輕笑聲“看來你最近命犯桃花。”

楚笙把手一攤“我已經看破紅塵,修成金身啦!”

什麽桃花不桃花,都是過眼雲煙,他現在只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最好孤獨終老。

沈請讓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還沒等說話,手機忽然響起,他皺起眉來,向一旁走了兩步,然而作用不大,一個男人的聲音在這空蕩的地界顯得特別明顯“你跑哪裏去了?”

沈請讓低低地道:“工作。”

楚笙識趣地掏出耳機帶上,按下音樂播放鍵,表示自己絕對沒有偷聽別人私人電話的愛好。

沈請讓打電話的過程中眉頭就沒有松開過,等到通話結束,楚笙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一種類似疲憊的神情。

他沖楚笙道:“抱歉,我突然有些事情,得趕過去一趟。”

楚笙摘下耳機,微微笑了一下“導演你自便,我在這裏再留一會兒,體驗一下流浪漢的生活。”

沈請讓點了一下頭,匆匆去了。

這個樓盤營建的時候還沒來得及砌窗戶,所以他前面是一大片毫無遮擋缺口,甚至可以從這裏看見城市的黃昏。

楚笙坐下來,把兩條腿伸出去,感受着傍晚的風從裸露的腳踝纏繞然後流過。

夕陽的最後一絲光線消失,楚笙的臉漸漸被籠罩在黑暗中,他想象着陸明是不是也曾經在這裏等待過無數個黑夜的降臨,電影裏有一幕就是陸明縮在角落,周圍橫七豎八躺着許多流浪漢,他默默點燃了一支煙。

楚笙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來點燃,他最近在學抽煙。

他一直讨厭煙味,學抽煙學了一個星期,剛吸一口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咳嗽。

這時一聲驚呼從身後響起“你在幹什麽!”

楚笙猛然回過頭,裴青旸站在半明不暗的光線裏,臉上難以掩飾的焦急。

他剛才咳嗽的猛烈,從背後看起來整個人都搖搖欲墜,裴青旸估計是以為他要跳樓。

楚笙想到這裏不禁笑了“我沒想幹什麽,不至于的。”

他站起身來向內走了兩步,道:“你來幹什麽?”

裴青旸松了一口氣,卻還是不放心,他放輕語氣,幾乎是誘哄“別站在那裏,太不安全,你先過來,聽話。”

楚笙靠在了一旁的牆壁上,雙手抱臂“你別過來,你過來我可就真跳下去了!”

他說的當然是假話,沒想到裴青旸竟然真的沒有再靠近他一步。

而是走到他對面,缺口的另一邊“好,我不過來,你自己小心。”

兩個人相對站了一會兒,在昏暗的光線中互相看着,氣氛十分詭異,楚覺得沒意思,索性坐了下來。

沒想到裴青旸也不假思索地和他一起坐在了地上。

楚笙滿心訝異,不懂裴青旸吃錯了什麽藥,只稍稍挑眉“你到底來幹什麽的?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裴青旸沒有回答他的話,他低低的嗓音響起,在夜色裏顯得尤為磁性,充滿着不可言說的情緒。

“文遠來找過我。”

他心沉了一沉,剛想諷刺兩句,就聽裴青旸接着道:“他和我談起你那時車禍的事情。”

楚笙的手不受控制地顫了顫,随即故作輕松地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追究這些,有什麽意義?”

裴青旸卻固執地繼續道:“他和我說起,你曾經和他說過,你車禍的時候生死一線,腦子裏只有一個人的名字,是想見這個人的渴望讓你撐過了搜救人員沒到之前的時間,你在車裏醒來,做的唯一一件事情,是給那個人發了訊息,只有三個字,你和那個人說。”

他停頓了一下“你說‘我愛你’。”

裴青旸每說一句,楚笙臉上的表情就收斂一分,最後變成一幅面無表情的模樣,他右手緊握,指甲深深陷進肉裏,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舊事忽然被人翻開,好像是有人拿一把刀捅他的心髒,再來回翻攪,尖銳的疼痛蔓延在胸腔,楚笙好久沒有說出話來。

半晌,他低下頭,自嘲地笑了一下“是啊,可是我醒過來的時候,聽到的是那個人站在窗前,和他的父親說‘就算他這樣的人死一百個,也威脅不到我。’”

如果這時的光線足夠明亮,楚笙打開可以看見裴青旸的臉色,在剎那間比被人捅了一刀還要難看。

他沒想到楚笙聽到了那句話。

其實那個時候,他也不過是怕他父親再對楚笙下手,才說了這樣的話,他沒想到會被楚笙聽見。

他其實可以解釋,但卻沒有,因為這根本不重要。

裴青旸喉結動了動,艱難地道:“你那時候,是真的愛我?”

楚笙笑了一下,聽起來無比凄清“裴青旸你至于這麽驚訝麽?這句話我并不是沒對你說過呀,我走的那一天,不是親口對你說過麽?”

裴青旸忽然想起那一天,楚笙坐在地上,旁邊是一灘瓷器的碎片,他就坐在那裏,好像什麽都不要了一般地對他說出那三個字“我愛你。”

只是那個時候,他沒有當回事。

他以為楚笙不過是用這句話,為自己的離開增加籌碼。

這麽多年來,他一直把楚笙當成自己私有的名貴花瓶,美麗溫順,他給他最好的物質,讓他如同被養在金籠裏的雀鳥,卻從未考慮過,他畢竟不是一只金絲雀,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是人,都是有心的。

所以楚笙愛他,他不知道,楚笙恨他,他也不知道。

楚笙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其實告訴你也沒什麽,裴青旸,我那個時候,确實是,非常非常愛你。”

“但是一切都過去了,你對我已經是過去的人了。”

說完這句話,楚笙忽然覺得從未有過的輕松,有的時候,你從對一個人的愛裏走出來,那感覺不是歡喜,不是輕松,而是劫後餘生。

他站起身來,沖裴青旸笑笑“騙你的,我根本沒想跳樓,我說了,不至于的。”

楚笙憑借來時的記憶,和微薄的一點燈光,走下了樓梯,裴青旸這次沒有阻攔他,而是靜靜地看着他離開。

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沒有了要求他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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