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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楚笙走後很久,裴青旸依舊坐在原地,任憑黑夜一點點吞噬掉最後的光線,早春的寒氣在周身肆虐,連昂貴的西裝沾了灰塵也毫不在意,他滿腦子都是楚笙剛才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告訴他“我那個時候,确實是,非常非常愛你。”

他必須承認,三十餘年來,自己從未這樣心疼過。

裴青旸沒有喜歡過人,更遑論愛。

倒是有不少人和他提起過這個字眼,或是在床上,抑或是他支付利益的時候,一向不是認真的場合,依裴先生的習性,他當然一次也未當過真。

文遠和他說楚笙曾多麽愛他的時候,他甚至是震撼的。

愛這種事情,有的時候,從當事人口中說出,遠遠沒有經人轉述更加真實。

當他從楚笙那裏得到确認,楚笙走的時候,卻沒有追上去。

他第一次不敢碰楚笙了。

楚笙從十九歲起就在他身邊,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留下過他的痕跡,他十年的青春歲月都被他強硬霸占,裴青旸從未想過,自己會有不敢碰他的時候。

他可以買下當年那個狼狽落魄無所倚仗的楚笙,可以安撫發脾氣鬧情緒的楚笙,可以應對十年來真真假假和他試探周旋的楚笙,卻不知道怎麽對待這個毫不設防,把一顆真心捧到他面前的楚笙。

尤其那顆真心,曾被他摔得粉碎。

他說過只要楚笙回來,自己可以給他一切想要的東西,現在看來多麽輕佻可笑,楚笙真正想要的東西,他怕是從來都給不起。

回到裴園的時候是淩晨,天色從暗轉亮,管家按照慣例早早起來打理上下事務,正撞見裴青旸從外面進來。

管家察覺到他一身的寒氣,臉色發白,雖不知道這是在哪裏受的寒,只忙着去給他準備姜茶,卻被裴青旸叫住。

裴青旸的聲音晦澀黯啞“歐叔,”

管家吓了一跳,心道先生最近是越來越不正常,怎麽就突然不正常成這樣了?‘歐叔’這個稱謂,自從裴青旸成年之後就再也沒有叫過,今天莫不是給凍傻了不成?

他不免心驚膽戰,但還是照常垂首道:“先生怎麽了?”

裴青旸的中指和食指并攏,狠狠按着眉心“我是不是不該讓小笙回來?”

合着是在前任情人那裏吃苦頭了。

可憐見兒的,苦得腦筋都不正常了。

管家由衷感慨,果然天理循環,報應不爽,一物自有一物來降,這話還是他父親在世的時候同他說的,現在看來,的确是颠撲不破的真理。

他誠懇回答裴青旸的問題:“先生,其實小楚對您的心意,這麽多年我是看在眼裏的,小楚離開這裏,想來應該是心如死灰,哀莫大于心死,如果他實在不願意回來,先生也就不要強求了,您不妨轉移一下興致,或許就不會總記挂着小楚了。”

裴青旸越聽這話越難受,總覺得管家似乎在罵自己,而且下一句就要勸自己節哀了,他索性上樓休息,不聽這些了。

合上眼睛似睡非睡兩個小時,裴青旸覺得頭有些昏沉,在寒風裏坐了幾個小時,果然是感冒了。

裴青旸飲食鍛煉一向嚴格,一年到頭也很少生病,感冒這種事情已經很久沒有關顧過他。

他忽然想起大概五年前,自己出了意外車禍傷了腿,楚笙當時在外地拍戲,得知消息之後立刻趕了回來,他醒過來的時候,楚笙正在床前削蘋果,見他醒了又驚又喜,蘋果和刀都扔到一邊,只知道手忙腳亂地按鈴叫醫生。

等各項檢查都做過了,他身邊只剩下楚笙一人,楚笙又重新拿了一個蘋果在手裏削,之前那個已經不新鮮了。

似乎是怕他無聊,楚笙一邊繼續手裏的動作一邊絮絮叨叨地說着話“你開車怎麽那麽不小心,這次都快把我吓死啦!幸好我戲份少,不跟組也沒什麽事,還能回來照顧你,不然我在劇組肯定睡覺都睡不着……”

楚笙話說到這裏忽然頓住,他把削好皮的蘋果又切成小塊放到盤子裏,拿小叉子叉了一塊喂給他,眼巴巴地看着:“好吃麽?”

他點頭,楚笙就笑了,他笑起來特別好看,眼睛彎着,眼眸亮亮的,仿佛什麽風雨不堪都沒有經歷過。

楚笙又給自己叉了一塊嘗了,之後笑着點頭“甜的!”

接着低下頭去剝橙子,嘴裏依舊不停“你看我對你多好呀!肯這麽照顧你。”他又喂了裴青旸一瓣橙子“你感動不感動?”

裴青旸靜靜看着他,忽然道:“我怎麽覺得,我躺在床上動不了,你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楚笙立刻收斂神色,摸摸自己的臉“有麽,沒有啊!你想多了!你可是我的金主,你動不了,我還要擔心自己飯碗不保,有什麽好開心的!”

裴青旸本也是随口一說,聽他這麽認真地辯解,覺得好笑,并沒有多說什麽。

那次他在醫院住了兩個多月,是難得的他和楚笙單獨相處,耳鬓厮磨的時間。

出院那天,楚笙送給他一副烏木手串,據說是保平安的,他戴了一段時間就沒有再戴。

只是不知放在了哪裏。

裴青旸直到下午才覺得好些了,管家提醒之前裴母給打來電話,要他周末時回家吃飯。

他母親大概是覺得他們父子關系太過僵持,想要創造機會緩和一下。

裴青旸于是起床穿戴整齊,出門之前,他來到書房,從櫃子上一個落灰的匣子裏找到了那個烏木手串,戴在了手上。

到了裴宅,他父親裴勳正在客廳看報紙,母親似乎在樓上還沒下來。

裴青旸道了一聲“我回來了。”便把大衣交給了一旁的女傭,自己坐在了另一個沙發上,裴勳只從鼻子裏‘嗯’了一聲,再無別的表示。

吃飯的時候,裴母親自給他舀了一碗湯,笑着遞給他,她當然上了年紀了,但是一直養尊處優,何況年輕時曾颠倒衆生,所以即便現在,笑起來的模樣依舊是好看的。

“來,嘗嘗這個,你從小就很愛喝。”

裴青旸接過來,道:“謝謝。”

這時一直沉默的裴勳突然開了口“這次叫你回來,是商量你和孫家的婚事,你之前做的那些事我都可以當做沒有發生過,孫家小姐也很大度地不計較,依我的意思,希望你們能盡快完婚。”

裴母笑道:“是啊,之前的事都過去了,抓緊時間辦喜事才是最重要的。”

裴青旸喝了一口湯“我說過我不結婚。”

裴勳把碗重重撂到桌子上“你之前為了一個男人鬧着不肯結婚就算了,現在你的小男寵已經離開了,你還想要怎麽樣?”

裴青旸覺得沒意思,便放下碗筷,直視着他的父親“我不結婚,和其它人沒有關系,而且沒有商量的餘地。”

“至于楚笙,”他道:“他走了,我會去把他追回來,這就不是你們要操心的事情了。”

“你混賬!”裴勳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一個為了上位爬床的男人也值得你自甘下賤!我裴家怎麽養出你這麽個沒出息的兒子!今天我把話放在這裏,你若是繼續和家裏作對,我的財産,一分一毫都不會留給你!”

裴青旸嗤笑一聲“你以為我需要你的錢?”

“你!”裴勳指着他的手不斷顫抖,他咬牙切齒地沖裴母道:“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

裴母秀眉緊蹙“你在說什麽!他也是你的兒子!何況他這麽大了,有什麽話不能好好說!”

“好!好!你們母子合起夥來氣我!”

裴勳憤然離席,從傭人手裏接過大衣離開了家門。

一席飯吃成這幅場面,裴青旸和裴母也用不下去,叫傭人過來撤了。

裴母站在客廳的窗前抽煙,裴青旸走了過去。

他語氣和表情一樣冷淡毫無波動:“你覺得他離開家去哪裏了?郊外那棟別墅?還是市中心那套公寓?”

裴母笑了一下,吸了一口煙,然後緩緩吐出“大概是郊外別墅吧,最近正打得火熱。”

“你為什麽從不幹涉他?”

裴青旸從不過問父母間的事,他曾經一度以為這樣的關系是正常的,畢竟自他有記憶起,他的父母向來如此,這時卻忽然想要詢問。

他母親稍稍側過身來,語氣訝然“我幹涉他做什麽?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

“是,”裴青旸點頭“他也從不過問你和賀叔。”

“說到底,你和爸是一樣的人。”

裴青旸轉身正要離開,卻被裴母叫住“你做什麽去?”

她轉過身來“難道你真的要為一個男人和家裏翻臉?你瘋了?那個小玩意兒有什麽好的?值得你做到這樣的地步?”

裴青旸淡淡搖頭“并非是我為他做的太多,而是我為他做他的太少了。”

“我從前一直對你們的生活方式習以為常,并以為這是對的,現在我不這麽想了。”

裴青旸走後,裴母依舊站在原地不動,淡淡的藍色煙霧升起,一直到香煙燒到末尾,她才淺淺喜樂一下,橘紅色的火點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

“我和他才不是一樣的人。”

然而這句話,卻沒人聽她說,想來她也不是說給別人聽的。

回去的車上,裴青旸轉動着手上的串珠,他突然很想念楚笙。

他從未這樣想要看到他。

裴青旸吩咐司機掉頭,給出了楚笙公寓的地址。

半個小時後,車子緩緩停在楚笙的公寓樓下。

裴青旸搖下車窗,可以看見那個窗口亮着淡淡的暖黃色燈光,那裏面裝修得很擁擠,但卻意外地讓人溫暖安心。

他想見的那個人此刻就在裏面,或許在認真地背誦臺詞,為新戲做準備,也或許在吃零食,畢竟現在不會有人管着他。

裴青旸就那麽靜靜地看着,并不說話,直到窗口的燈光熄滅,才讓司機把車子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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