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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周圍亂成了一鍋粥,就在這個剎那,楚笙突然想起來,剛才那個聲音他聽過很多次。

那個在賓館打來電話,告訴他“裴青旸在我這裏”的人,那個給了他文遠地址的人,應該就是這個人。

沈請讓已經快步跑到他身邊,去查看他的臉,那雙手甚至是顫抖的,只敢虛放在他的臉附近,碰都不敢碰,楚笙半邊臉上全都是血,鮮血沿着臉頰和脖頸流下來,很快把衣服大片大片地染紅,看起來十分觸目驚心。

沈請讓聲嘶力竭地沖周圍人喊:“快帶他去醫院!”

楚笙看到那個被壓在地上的行兇者臉上的笑容,他狠狠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整個人活剮了,原本秀氣的面容扭曲而猙獰“他不是喜歡你麽,他不是除了他誰都不要了麽!我就要看看,沒了這張臉,他還能不能繼續喜歡!”

這個人幾乎已經歇斯底裏“你根本就沒有我愛他!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愛他!我為了他什麽都可以做到!你根本就不配!”

他驚訝自己竟然還有心思覺得他可憐。

的确很可憐,為了一個根本不愛他的人,把自己變成這副樣子,還即将葬送自己的一生。

他以為曾經的自己很傻,沒想到世界上還有比那個他更傻的人。

楚笙很快就被送到了醫院,醫生為他處理好了傷口,止住了血,現在他的臉上貼着紗布,遮去了那道傷,另外半邊臉依舊是完美無瑕的,足以讓任何人心動,可是如果紗布被摘掉,所有人的目光都只會聚集到這貫穿了半張臉的傷疤上。

其實這樣的傷口根本要不了命,如果他不是一個演員的話。

至少不會有觀衆願意看到這樣一張臉出現在屏幕上。

病房裏,沈飛白看着他的眼神充滿了同情,他打電話給沈請讓得知他在醫院的時候吓了一跳,之後聽說出了這樣的事情,便趕過來幫沈請讓的忙。

此時沈家二少盯着他的臉看了又看,破天荒地也替他發起愁來“你這小狐貍精也太可憐了,以後可怎麽辦呀!”

“你他媽不會說話就給我閉上這破嘴!滾出去!”沈請讓結結實實地踹了他一腳,怒吼道。

沈家二少滿臉委屈,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麽話,卻不想在這個時候觸自己哥哥的眉頭,只好捂着屁股灰溜溜地出去了。

楚笙的情緒卻沒受到絲毫影響,甚至被沈飛白的倒黴模樣逗得笑了一下,他沖沈請讓道:“導演,這麽大的事情,消息還能控制住麽?”

沈請讓臉色實在難看,沉聲回答:“今天的拍攝地點封閉而且偏僻,工作人員那裏都處理好了,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你就別操心這些了。”

楚笙點點頭“對了,這件事先別告訴趙汝,他要是知道了,估計會瘋掉。”

趙汝正在陪金明明在國外拍攝廣告,要是知道他被毀了容,估計跳海的心都有。

“唉……”他嘆口氣“我之前還說要給他掙大錢報答他,現在估計是難了,他碰到我這麽個藝人,也是夠倒黴的。”

沈請讓看着他“這都不是大事,你的傷才是大事。”

楚笙咧咧嘴“我知道,傷口長在我臉上,你們不說我也知道,很大概率會留疤,我一個靠臉吃飯的,以後估計要飯都要不到喽!”

沈請讓的眉頭就沒松開過,他實在不知道楚笙怎麽還能用心思開玩笑的,他道:“也不是沒有治愈的可能,你好好休養,聽醫生的話就是了。”

他看了一眼門外“裴青旸在外面站了很久了,估計是怕你不願意見他,不然我讓他改天再來。”

楚笙的眼神暗了一下,他低下頭“導演,你幫我叫他進來吧。”

沈請讓看了看他,道:“好吧。”

不一會兒門再次被從外面打開,裴青旸走了進來。

明明就幾步路,楚笙卻覺得他走得分外艱難,他的眼神落在楚笙的臉上,那表情幾乎讓楚笙以為毀容的是他一樣。

他坐在楚笙的床頭,楚笙聞到他身上有很重的煙味兒。

裴青旸的手落在他沒有受傷的半邊臉上,那雙手很涼,還帶着控制不住的輕微的顫抖。

“小笙,我問過醫生,你的傷口雖然深,但不是沒有痊愈的可能,我會給你找最好的醫生,等你的臉好了,你還是可以繼續演戲。”

楚笙眉頭皺在一起,突然覺得厭倦到了極致。

幹什麽呢這是,還有完沒完了。

他看着裴青旸,嘲諷地笑了一下:“裴青旸,你看,我這渾身上下,唯一你能看得上眼的這張臉也毀了,你還有什麽好戀戀不舍的?”

“你能不能,”裴青旸收回手,遮住自己的臉,十分痛苦的樣子“我們能不能有話好好說。”

“我說的不對?你愛的不就是我這張臉麽?當初就是因為這張臉,我得以被你看上,被你帶回去像金絲雀一樣地養起來,不過這世上還有更多形形色色好看的臉,你不肯放棄那些美色,所以才在別人那裏流連忘返,哪怕是在許諾我,會對我忠誠之後。”

“你現在肯這麽低聲下氣的追求我,也不過就是因為你仍舊喜歡我這幅皮囊。現在好了,你最喜歡的東西被毀了,你應該可以走了吧。”

楚笙一口氣把話全都說完“你不用抱有什麽幻想,我不想治了,我傷得什麽樣子我自己清楚,我不想做什麽無用的手術,我放棄,這幅皮囊,我不要了。”

“不要這樣。”

“小笙,算我求你。”裴青旸握住他的手,把額頭抵在他的手背。

楚笙感覺有什麽滾燙的東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然後變涼,慢慢滑落下去。

“對不起。”

過了好久,裴青旸擡起頭來“但是,小笙,我怎麽可能,只愛你的外表,我知道我讓你灰心過,但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讓我照顧你,我會用我剩下的生命來證明。”

楚笙抽回手,用沉默回答了他。

裴青旸站起身,道:“你好好休息,什麽都不用想,我改天過來看你。”

接着離開了病房。

走廊裏,裴青旸接起電話,管家的聲音從裏面傳來“先生,監獄那邊要怎麽處理?”

裴青旸發狠道:“該怎麽處理難道還要我來說!就讓他在裏面給我關到死吧!”

“還有,”狠狠吸了一口煙“他在小笙的臉上劃了一刀,他的那張臉,也就不用要了。”

他現在不能想到楚笙,楚笙是一個演員,他那麽熱愛這份事業,裴青旸寧願拿自己的命去換他不要受這樣的傷害。

沈請讓走病房,坐下來替他削蘋果“裴青旸剛才走的時候,臉色難看得像是被捅了一刀。”

楚笙笑了笑“他只是可憐我,我難道要因為他的同情和他在一起?等到他不再可憐我的那一天,可就太慘了,我不能重蹈覆轍。”

沈請讓不置可否,只是道:“沒有人會真的愛一張皮的,如果真的到了愛的地步,必然涉及到靈魂。”

楚笙聳肩“導演,太深奧了,我聽不懂。”

沈請讓想繼續說什麽,楚笙卻忽然轉了話鋒“導演,我有一個想法。”

他靜靜地看着沈請讓,無論樣貌如何,那雙眼睛永遠是漆黑而幹淨的。

楚笙緩緩地道:“我用這張臉出演接下來的劇情,會不會更加接近這個角色?也更加貼近你所說的,角色的靈魂?”

沈請讓皺眉“楚笙,這樣可能會讓你失去最好的治療時機。”

楚笙無所謂地笑笑“能不能治好,我自己最清楚。”

他小口嚼着蘋果,道:“你記不記得我和你說過,我想要演一個毀容的人,現在我真的毀了容,我突然覺得,也挺好的。”

“如果我以後真的不會好了,那這部電影就是我最後的,也最珍愛的作品,導演,你可得好好拍啊。”

沈請讓看着他“你真的決定了?”

楚笙的笑容輕松“決定了。”

一個月後,楚笙出院,直接就回了劇組。

劇組的工作人員看到他,臉上的表情都很複雜,和他說話的時候,也都盡量不去提及他受傷的事,眼神卻都止不住地向他的左臉上瞟。

沈請讓已經讓編劇改寫了劇本,陸明從火災之中活着出來,卻被追上來的歹徒毀容刺傷,接着掉進了河裏。

他還是讓化妝師給自己畫了傷疤的妝,沒辦法,他臉上這道還不夠震撼,得加深一下才行。

完成後的疤痕從右側額頭經過鼻梁一直延伸到左臉,與他的疤相連。

場務叫他去候場,楚笙走了過去,摘下口罩,把那道猙獰的疤痕暴露在鏡頭前。

他知道有很多人在看他,一個演員,頂着一張毀了容的臉出現在鏡頭下,他也不是不緊張的。

然而在沈請讓喊下:“開始。”的那瞬間,楚笙卻突然感覺到了,自己與這個角色的靈魂,從未有過的,深切的交融。

他覺得自己就變成了陸明。

這場戲是陸明從水裏爬出來,發現自己被毀了臉。

救起他的老伯安慰他“小夥子,不就是臉沒有以前好看了麽!這有什麽的,活着最重要!好好工作,勤奮一點,好好過日子嘛!”

陸明曾經裝滿光亮的的眼神變得黑暗而陰郁“不,他們愛的都是那個好看的皮囊,我得到的一切也都是因為它,沒有了那副皮囊,我什麽都不是。”

他拉低自己的帽檐,戴上厚厚的口罩,走入到濃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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