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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舍利

生門名字起得敞亮, 實則頗為陰險。并非像普通的門一樣連通兩個世界,門裏是魇境, 門外是現實。而是在幻境與現實之間織就了一段迷宮一樣的漫漫長路。老樹精自告奮勇在前方帶。, 星漢燦爛的迷宮中,螢火蟲一般的不明物質發出幽幽的藍光, 橫沖直撞地在三人周身飛舞。間或有一兩朵向他們飛來, 都被霍潛趕走了,

結界在生門中失效, 霍潛下意識揮趕,動作一大卻惹得更多綠光黏在了他的手臂上。

老樹精走在最前方提醒道:“小心不要叫太多綠光黏在身上, 這是我提煉谷中瘴氣做出來的, 黏上太多會中毒。”他瞥一眼霍潛,又瞧瞧糯糯,見小兩口都用“你好毒”的眼神看着他,頗為不好意思:“我是土生土長的樹精不怕瘴氣, 你們可不要做大幅度動作。瘴氣本質是氣流,周身之氣流動越多,越要招惹瘴氣。”

糯糯認可老樹精帶路,便是受了他的好意。三人勉強達成了暫時的和解。他一開始企圖把霍潛頭臉護住, 不料反而被霍潛強行變回原形,還順手藏在了外袍裏,禁不住又對着老樹精吱吱叫抱怨不已:“你做個生門還弄得只有自己能過, 怎麽幹脆不只給自己的做。”

“魇境講究平衡麽, 不能只在其中的一段魇境上做。”老樹精年紀大了興趣點和星點子一樣多, 逗小輩也是其中之一,“就像我這兒媳婦搗毀了一重魇境,不僅他所在那條魇境鏈會坍塌,周邊好幾條魇境鏈都會一同塌陷。”

他做了個攤手的動作:你怨我,我不也是苦主嗎,我怨誰去?

糯糯被他那句“兒媳婦”微妙地取悅了,轉移注意力奮力要從霍潛衣服裏鑽出去。霍潛不下重手,還真被他鑽出一個貓腦袋滋兒哇獻寶:“我會變帽子手套毛領子,放我出去我可以把你兜住……喵。”

最後那聲叫喚來源于霍潛下了狠心的當頭一摁。糯糯被摁下去的一刻,幾朵瘴氣飄過來落在了霍潛摁着貓頭的手背上。又有幾朵被霍潛摁貓的動作吸引而來,接連不斷地黏在了霍潛手背上,未幾又散入皮肉之中。

糯糯被全須全尾包起來,對周遭的一切毫無察覺,委屈巴巴捂腦袋:脖子都差點被摁沒了喵。

迷宮彎彎繞繞,饒是有老樹精領着,還是頗費了一番功夫。他們離開魇境落在院子裏的瞬間,生門關閉,魇境開始成串地崩塌。一陣密集的爆破聲後,蔚藍的天空之中稀裏嘩啦憑空掉下來幾具脫水風幹的屍體。

門口的老黑狗這時才睜開它那金貴的狗眼睛,搖搖尾巴去叼了骨頭堆在狗屋前的屍山上。

紅顏成白骨,惡臭已熏天。

在這樣的背景下,霍潛在進生門之前惦記的談婚論嫁的話題實在是談不起來。不僅不再冒粉紅色泡泡,還故态複萌把露了一半貓頭的糯糯摁回去,不想他看見周遭惡劣的棄屍現場。

糯糯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他探頭探腦看一番,一派百幽谷土生土長的小貓咪做派:“這些修士近幾十年還在源源不斷湧進百幽谷嗎?”

老樹精不去解釋魇境裏掉出來的屍體,對着門口大黑狗的存糧也不以為意:“貪心不足的修士從來沒斷過,近百年不知受了什麽刺激,進來送死的修士反而更多了……”說到一半想起來糯糯還小,看着又是新婚不宜讨論血腥的事,于是犯了和霍潛一樣的大家長病,開啓大包大攬模式:“小孩子家家的不要管大人的事。”

糯糯被說,哼唧一聲不說話了。兩人對視一眼,對此事心照不宣。

精怪外表看來無害且單純,不太懂人類的彎彎繞繞,有時候卻是最無情的生物。他們沒有接受人類仁義禮智信的道德教導,心中不存泛愛人的觀念,對外人的苦難生死難以生出同理心。

精怪們衡量人與精怪的行為都遵循一個最樸素的原則:此事是不是自願去做?能不能承擔事情不成的後果?

他們通常将自身與目标之間劃出一條線,決定了就勇往無前。并簡單地把修士的行為也套進這套評判标準。

藥修們湧進來企圖走前人的捷徑成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進來之後技不如人被魇做成肥料便是他們為此承擔的後果。生死與富貴皆由自己而起,成與不成怨不得旁人。

死在他們的尋寶聖地百幽谷,沒毛病。

精怪是最本我最接近自然法則的物種,也比受道德等條條框框約束的人類更得天道歡心。這點從精怪生而自帶人類所沒有的天賦技能上便可見一斑。

一只貓一棵樹冷漠地評判藥修的屍體,一唱一和間俨然自成一派,隐隐有些自家人的意思在裏邊。

藥修在修士中間名聲不怎麽好聽,但确實大為盛行過。此等修行方式甚至在霍有悔剛剛出生那段時間還有餘熱,到霍潛這輩,便已然成了上不了臺面的代名詞,修士們只私下裏修習此道。霍潛對他們的認知除了民間傳聞,就是來自路千裏之口。兩處留下的印象都不正面積極。

彼時他們還都是沒經歷雷劫的年輕修士,合歡宗和流雲宗交好,路千裏來落霞山跟着霍有悔修行過一段時間。期間有提及有祖師靠靈丹妙藥飛升的事跡,頗為不屑:“合歡宗早年盛行的藥修一道,雖說是使得門下弟子頗通藥理。但也搞得宗門裏風氣浮泛,遠不如你們流雲宗根基深厚。”

霍潛當時比路千裏個子低一些,修為也不如他,站在路千裏身邊就是副小師弟的模樣。路千裏成名已久聲名斐然,又是個争強好勝的性子,見到他就強行勾肩搭背要當師兄,上來就要壓人一頭。後來混熟了,倒露出了混不吝的內裏,連着他們祖師爺都要評判數落一通。

霍潛一臉別開臉不去看引發他回憶的大黑狗和藥修屍體,心中頗有些理解了路千裏的話:藥修一途确實風氣浮躁。

每一具屍體都是走捷徑失敗的證明。

霍潛心中頗有些黯然,但并不準備為了藥修的生死和老樹精死戰,他本質上和精怪頗有些共通之處。而且他現在也騰不出手來管別人家的事。

霍潛反複低頭瞧手上這只貓,不解他目之所見的世界怎麽越見灰暗。在他晃神的片刻間,糯糯蜂蜜一般香甜的顏色和着周遭烏漆嘛黑的顏色一起,徹底消失在了他的視線之中。

他手上力道不自覺一大,糯糯被他勒地發出 “叽叽”的叫聲。惹得老樹精心疼不已:“你不會抱就不要瞎抱麽,貓貓都是嬌滴滴的生物,不能給你勒來勒去。”

霍潛看不見,憑着對方的氣息和腳步知道老樹精在靠近。他警戒心大起,抱着糯糯側身避過。比之之前,更加不肯叫老樹精這樣敵我不明的精怪貿然接近。他心中不安,盡力神色自然,拒絕又不至于顯得氣弱,免得叫老樹精看出端倪來。

老樹精一個撲空,好不洩氣:“怎麽這麽小氣?”

霍潛驟然失明,天字號的懷疑對象就是老樹精。他意圖從他的語氣中聽出端倪來,又确确實實只聽出了惋惜的意思,沒有捕捉到一點惡意。

他打從骨子裏不相信狡猾的老妖精,沒有糯糯他倒尚能在百幽谷多待一會兒找找舍利,左右不過多一分風險。眼下懷裏多一只貓,他倒倏然變得束手束腳起來,區區眼疾也足以叫他顧慮重重。

好似一個煙酒成瘾的老光棍一朝有了家室,抽煙和酒駕之前便要掂量一番,自覺于身份上來說已然不适合再做這些事。

便要告辭。

糯糯沒察覺到霍潛有了一個重大短板,猛然聽到要出百幽谷還有些愕然:“不找舍利了嗎?”老樹精也不願輕易放糯糯走:“舍利?要什麽舍利我幫你找啊。再待一會兒麽,或者你自己先走讓小貓咪陪我一會兒也好。”

霍潛當然不肯,一把将糯糯塞回衣服裏,去意已決。舍利的事在目前看來都要先放一放再說。

老樹精不悅地小聲叨叨:“我就說娶個兇婆娘不得行,以後要被牢牢管死。”他央着霍潛再等一等,從不願輕易露怯的霍·兇婆娘·潛那裏讨得了一炷香的時間,匆匆忙忙往屋裏去了。未幾挑出來一箱又一箱的老舊雕花小箱子,

“都是雲羅很喜歡的東西,送給你當新婚禮物。”老樹精獻寶一樣把箱子一一打開:一個箱子是不知名植物的種子;一個箱子是一個袖珍的藥箱,可分明別類放好些藥物;一個箱子是大小不一實心的金銀做的球和碩大圓潤的珍珠;最後一個箱子裏是一打小筆記本,糯糯随便翻開一本,竟然是給四只小貓咪做貓飯的手抄食譜。

糯糯眼睛直了:他喜歡食譜、喜歡球、喜歡藥箱也喜歡散發着誘人香味的種子!充分說明百尾貓這個品種千百年來的口味都沒有變。

“我不是你親兒子你還要給我這些嗎?”糯糯提醒樹精這個殘酷的事實,視線根本不能從四個箱子上移開。

“給你就拿着。”魇不由分說塞給他,有心想撇開霍潛和糯糯單獨說幾句,奈何霍潛這厮猶如狗皮膏藥半點撕不下來。霍潛提防他,他也不是全然放心霍潛這個“暴脾氣的不知道是不是藥修的年輕修士”,只能語焉不詳地叮囑:“出門在外小心一些。”

糯糯意會,并不怎麽害怕自己的天賦能招來什麽禍患,還得意洋洋用貓尾巴掃了掃霍潛的下巴:“我是有人護着的小貓咪。”

霍潛掐着時間,一炷香的時間一到就按捺不住,實在不能再裝淡定留在這是非之地了。就是當下露出馬腳,他也得帶着貓走人。何況他這貓肚子餓得咕咕叫,不為着安全考慮,也得帶他去吃上一頓飽餐。

老樹精依依不舍又想拉着糯糯說兩句,看人家媳婦明顯不樂意了還是不多廢話,變戲法一樣掏出一塊白石頭:“崽啊,剛來就走了嗚嗚嗚,這個給你路上帶着吃千萬別餓着自己。”

石頭平平無奇。除了通身彌漫着食物般誘人吞食的香氣,長得還很像他剛撿到霍潛時他手裏攥着的那塊舍利之外,實在平平無奇。

糯糯小心髒噗噗跳,确認過眼神,老樹精真的受香味誤導,只把它當充饑用的小零食看。他一口叼住比自己嘴巴還要大的舍利,又一個猛子紮進霍潛懷裏,爪子踩踩他嗚嗚叫示意快走:快快快,趁他沒反悔我們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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