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呼吸
事實證明球形物體不是貓咪想叼就能叼的。糯糯二話不說催着霍潛趕了半天路, 臨近夜幕在客棧歇腳才發現一個問題:舍利太大, 卡在嘴巴裏吐不出來了!
糯糯甩頭甩尾巴, 把床單都滾成梅幹菜樣才又把舍利又吐出來。心虛地拿客棧的被褥擦了好幾遍, 用鼻尖辘辘頂着舍利滾到霍潛身邊。霍潛在床上靜坐,好一會兒似乎才發現腳邊的貓和舍利,把舍利收起。
糯糯見他撿舍利的動作行雲流水沒點遲疑, 耷拉着地的耳朵“咻”一下豎起, 兩只圓眼睛亮晶晶:竟然沒嫌棄這舍利被我叼了半天, 真是個和善的人喵。
霍潛壓根沒注意到口水不口水的問題,他甚至是行至半路才察覺為什麽貓要嗚嗚叫着催他趕路。舍利天然就散發一種叫人生出吞噬渴望的香味來,就連他這已然飛升的人都不能忽視它的存在。往日霍潛都對舍利極為敏感,今日心思卻渙散地厲害。
分心到了連舍利都不能及時察覺的地步。
他的心中有一只名為“糯糯”的小鬼,分走了幾乎所有的注意力。。
他的眼睛大約是在生門處受了瘴氣的影響, 視野全程時明時暗。但即便是最清晰時, 眼前也好似有一層黑布将周遭景物遮住。禦風離開百幽谷的路上, 他揣着貓, 貓叼着舍利。他自上而下望過去,偶爾能看見一只貓的身影。
卻是不敢多看的。
眼疾的事他不甚在意, 飛升之後他對皮肉一事看淡不少。只是貓叼着舍利落在他手上,他的往日所追與來日求便神奇地都俱都在他的眼前, 着實折磨人。他每每低頭尋一遍糯糯的蹤跡, 便不由地一再掂量這兩者的分量。
這分量輕重下暗含的取舍叫他望而卻步。
但凡是要成家的男人, 都會在婚事定下來之前審視自身:自己是否能成為對方下半輩子的依靠?是否能叫人平安喜樂地和自己度過下半生?
身上的所有的不适宜成婚的因素都要拎出來審視一遍, 有則改之, 無則加勉。霍潛自認于品行上沒有什麽致命的缺陷,不至于叫人在感情方面受什麽委屈。只是有一樣大約是不行的,他不能保證自己做個和對方相守一生的兒郎。
他心中對恩師的死多有猜測,無法自證清白,便自認是罪人一個。尋找舍利的過程說是一種執迷,說是一種自我懲戒的方式更為恰當。這般苦行還不知道會持續多久。這般行事本就不是順應天命之舉,他選了這條路,便是天地間的游子,也是天地間的棄子。未來如何,還未可知。
要是今日和這粘人的貓精在一起,明日就在某處秘境不得其門而出,豈不是誤了他?
要是不要他吧……
這個只在客棧開一間房的大豬蹄子明顯舍不下到嘴的小嬌妻。
霍潛收了舍利,心中的天平傾來倒去,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天平。沒有壯士斷腕擇其一之前,眼疾的事也不準備和他講引他咋咋呼呼,只随手折了兩只紙鶴,吹口氣,将它們從窗口送了出去。
傳音之道許多修士精怪都會,有些喜歡用載體,可保證只有拿到載體的人能聽見傳音,免得到達預計的地點之後傳到好些人耳朵裏。流雲宗的弟子就比較精致,喜歡用小紙鶴當載體。
Gay裏gay氣流雲宗。
糯糯活潑到過分,一吐出舍利就又是一只活蹦亂跳的小貓咪。尤其是和霍潛孤男寡男共處一室的時候,那更是龍精虎猛,稍不加以約束就能翻過天去。霍潛放兩只傳音的紙鶴也要撲兩下,撲不着就又撞回霍潛懷裏:“你在與誰說話?我也想要。”
“我就在你眼前,用不着紙鶴。”霍潛不願意告訴他自己傳音找了別人來解瘴氣之毒,只捏着貓脖子把他放床頭角落裏,用被子給他圍了個小城堡示意他消停,“我叫獵雲來接咱們。”
他禦風來此的路上明顯感覺有些吃力。雖說憑着他微弱的視覺和對周圍氣息的感應,不至于和真瞎子一樣橫沖直撞,基本上還能保持行動如常。可長此以往,定然能叫糯糯發現他行動有礙。
到時候這粘人的貓精準要哭唧唧。哭完之後還會爆發家庭危機,把舍利的事擺到臺面上來談,說一些 “我不希望你繼續找舍利,我想要你停下來,平平安安陪着我”之類叫人兩難的話。
霍潛思慮及此就頭皮發麻,索性當了縮頭烏龜,吧唧砸在枕頭下閉眼就寝。
睡到一半感覺手邊有些小動靜。
不是進了外人,枕頭邊只有貓而已。或者說不是貓,而是熱乎乎的一個小媳婦。
糯糯叼着舍利時是原形,因為人形做這個動作未免有礙觀瞻。霍潛睡着之前,他也乖乖當貓:貓在床上或許霍潛不會覺得有什麽不對勁;人形躺在床上,霍潛指不定就會給他再開一間房呢。
霍潛睡了之後,糯糯就有些按捺不住了。
當毛線寵物貓,起來high!
他鑽進霍潛的被窩,修長的四肢伸展開,輕手輕腳纏到霍潛身上,沒一會兒就是一副八爪魚的模樣。霍潛任他把腿架在自己腿上,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為兩人遮掉了臉上的熱度。
糯糯一擊得逞,歡喜地把頭埋進了霍潛的頸間,喉嚨裏發出一陣快活的呼嚕呼嚕的動靜。好一會兒之後,又擡頭嘬了下霍潛的下巴,兀自小聲埋怨起來:“白天的問題,你怎麽到現在都沒有回答我呢?”
霍潛懷裏一只香噴噴的貓精,胸膛裏敲鑼打鼓,腦內也有些暈暈乎乎反應不能。恍惚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這就是在說“妻子”的事呢。
——我到現在為止,一刻也不曾停過思考這個問題。
——可時至此刻,也不能給你确鑿的為人夫婿該給出的承諾。
糯糯哪裏知道他在想什麽,嘟着嘴埋怨了一下下。消停不一會便哼哼唧唧又去啄吻霍潛的下巴,啄一下說一句悄悄話:
“你白天來抱我時,雙眼都是紅的,是怕極了再經歷一次至親之人的死難吧。”
“我不會,我不會背你棄你。我那麽喜歡你,怎麽舍得死在你前頭。”
“即便是要死,也會安排好一切,然後悄悄躲起來不叫你傷心。”
“我不會給你添麻煩。”
“我絕不會成為你的劫難。”
糯糯的吻溜到男人的肩上,意外地并不顯出色情與亵渎意味。霍潛任他作為,心中陌陌暖陽流過。耳邊還是那嬌嬌軟軟的輕聲細語,卻是轉了個畫風:
“你從魇境裏出來抱我時,一副肝腸寸斷的模樣……你可知你害怕的事,我也同樣在害怕。”
“我怕死了你在魇境中經歷的苦難;我怕死了聽聞你在遇見我之前經歷的苦楚;我怕死了你再去找下一枚舍利将要面臨的險境。”
霍潛心中一瑟縮:來了來了。我就知道他絕對會介意舍利的事。幸而白天沒跟他說我被毒瞎了,不然接下來幾天別想過安生日子。還沒有定下他就已經這般擔驚受怕,若是真敲定了,他豈不是要日日肝腸寸斷以淚洗面。
那時我豈能叫他再受累?可不就是要把舍利的事丢在一邊,幹巴巴等着師尊的遺物也消散在世間?
我在這邊嬌妻軟枕,養我長大引我修行的人還可能被我害死的人,卻在我看不見的角落裏冰冷。
仿佛有一盆冷水當頭潑下。霍潛有心想裝作不經意間把糯糯推開去。誰知對方動作比他快,整個人都軟乎乎熱烘烘嵌在他懷裏,一把抱住了男人的胳膊。這下霍潛又短路,完全招架不能。想不出自然地将人推開的法子,只能任小嬌妻又在他耳邊絮絮叨叨:
“可我還是想要與你在一起。”
“我舍不下你,現在舍棄你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浩劫了。”溫溫軟軟的貓精在他肩窩裏蹭,“縱使将來要見你受累,見你受傷,見你瘋魔,我也舍不下你。”
“我怕看見你的苦痛。但若叫離開你,還不如叫我現在就去死了吧。”柔軟的貓精呢喃着,睡意來襲,“你要是不要我,我還不如現在就去死了。”他絮絮叨叨又蹭蹭腦袋說了幾句話,抵不住連日的勞累睡下了。
夜越見深重,霍潛幹巴巴睜着眼,耳邊全是糯糯平穩的呼吸。
一呼一吸本是再微弱不過的聲息,霍潛愣是聽了一夜。天将明時他自暴自棄地把早已睡得七仰八叉的糯糯扒拉到自己身邊,憤憤地擡起一條腿壓住了他不老實蹬被子的腳丫子。
“小祖宗,你這是要弄死我。”霍潛把自己和糯糯包成春卷餡兒,手腳皆纏在一起,恨恨地在他肩頭咬了一口以示回敬,心中高舉白旗,“我哪裏是你的對手,我哪裏舍得下你,我……早晚要死在你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