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驚懼
尋常人家長輩亡故, 晚輩多是要守孝三年。修士們注重清心寡欲, 倒是沒有這般重倫常的習氣。縱然如此,三年孝期也是一個大日子, 流雲宗全部弟子全部齋戒素服一天, 以示哀悼。
三周年的忌日還有另外一層含義, 它将是弟子們為師長守的最後一個孝期。今日之後, 再不會舉辦大型的追悼儀式。往日種種, 皆可做過眼雲煙, 留一縷念想在心中即可。
霍潛和歸不覺早早碰了個頭, 就舍利如何處置的問題關上門來開小會。
霍潛選了妻子和安逸的日子,這幾日快活過頭, 下意識就把這茬子事抛在了一邊。人在安樂時, 誰憶往日苦。麻痹自己過逍遙日子, 多混一天是一天。歸不覺樂見師弟收了執念, 開門見山地便說:“舍利的事就此收手吧, 今日之後我便擇一黃道吉日将現有的舍利取出, 葬在師尊生前精心伺弄的花谷。也算是魂歸故裏,塵埃落地了。”
霍潛垂首:“我私心裏覺得愧對師尊。”
“你若再執迷不悟以身犯險, 不也是愧對弟妹?”歸不覺近兩天忙着煉劍,此時也是低着頭在縫制一個劍穗,談起事來一副随意到近乎懈怠的語氣, “溫床軟枕嬌兒臂, 抵不過一抔黃土?留不住你一個霍郎?”
霍潛垂眸, 沉思。
他胸前衣襟一直鼓着, 此時一動一動,冒出來半只睡眼惺忪的糯糯。他一副困極了的模樣,耳朵邊上夾了一朵素白的小紙花。便算是為夫家守孝了。
早上睡意朦胧間被霍潛夾上這朵小花時糯糯還有些驚詫:“我也要嗎?”霍潛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戴着吧。”糯糯哼哼唧唧應了一聲,任他把白花夾在了自己的耳朵上,又要接着睡。
他近來格外貪睡好吃,心裏邊也清楚自己大約是有了。霍潛這三百年才開葷的老光棍得了趣,在床上這點子事上有無窮無盡的熱情和探索欲。這樣大魚大肉一日照三餐地來,想不被他搞大肚子都難。糯糯甚至懷疑早在自己不知死活要求加餐的第一夜,就被塞了老霍家的種。
本是追求已久的事,真懷上了卻并沒有那麽開心。時不時還有點小暴躁,有點小喪氣。
他眯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給霍有悔戴孝”意味着什麽,又睡不着了,化成人形軟骨頭一樣癱在霍潛半坐起的背上,從側面摟他的腰撒嬌:“霍潛……”被一把回撈抱住腰,便又軟叽叽順着男人側過來的姿勢滑到他肩膀上,要讨一個親吻。
糯糯一發現自己可能被塞了肚子,就秉承一個原則:盡量打壓霍潛求歡的熱情。
他絕大部分時間維持原形,叫霍潛瞧不見他一身嫩肉軟骨,從而生出香豔的念頭來。進而把他壓在床上、門上、地毯上、躺椅上、浴池裏做一些他越叫停越停不下來的荒唐事。
要是他想要和霍潛親熱,便會變成人形。不用他多話,只要看男人一眼,眼睛裏仿佛就有甜蜜的小勾子。
糯糯頭靠在霍潛肩膀上,摟着他脖子,小青蟲一樣扭坐到了男人的大腿上。這般小鳥依人,如此适合被親吻的姿勢,霍潛順勢就落下了一個綿長的吻。吻畢與他挨着臉頰,調笑:“今天倒是不愛撒小脾氣。”
糯糯咬一口他的下巴,又去親吻男人的喉結,兩人嬉嬉笑笑鬧過了一個清晨。
直至歸不覺傳音過來,霍潛才結束了早間的夫妻小恩愛,揣着糯糯貓去淩雲峰。男人胸膛的溫熱,糯糯沒一會兒又睡着了。
此時被吵醒,還有些恍惚,下意識就去看霍潛,是一副無辜且信任的模樣。霍潛心頭一跳,仿佛認輸一樣颔首道:“按師兄的意思去辦吧。”
此事塵埃落定,霍潛便帶着糯糯一起去祭拜霍有悔的衣冠冢。
流雲宗的前任宗主死無全屍,只能取了些生前的衣物埋葬在淩雲峰的一處秘境之中。秘境乃是一處斑斓壯闊的石窟,三代弟子不可踏足,只有霍有悔的親傳弟子可以入內。
石窟內此時沒有旁人,只餘淡淡酒香,是比他們早來的同門留下的痕跡。酒之一物起于五谷雜糧之中,又超脫于五谷雜糧之外,對修士來說不算是妨礙修行的穢物。霍有悔生前就頗愛飲酒,死後也被奉了好些美酒在碑前。
霍潛一身素白,襯得他俏麗又冷豔,板起臉來不笑的時候,着實不好親近的模樣。對着霍有悔的衣冠冢似乎頗有些話想說,低頭一看自己的小妻子巴巴地望着自己,又洩了說話的勁兒。
半死白頭翁的敗興過往,何必進全盛紅顏子之耳。
他跪地磕了三個響頭,什麽都沒有說,又面無表情帶糯糯回去了。日子特別,嘴上不說什麽心裏頭一時也放不下郁結的心緒,回到住處依舊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
糯糯去屋外巡視了一遍自己還未發芽的不明種子,又癱在躺椅上偷偷翻閱自己的另一份嫁妝:貓崽食譜。中間還又曬了一批小魚幹準備當儲備糧。
忙活到中午不見霍潛笑一笑,終于還是不能再視而不見,飛撲過去抱霍潛狗頭:“是不是想師尊了?想就說出來。要不要哭一場,這裏有無償的抱抱服務。”話音剛落,霍潛像是終于等到港灣的小船,再不能抑制心中的波濤。
“師尊歷劫之時,我們好些個師兄弟都在不遠處。”
“我們眼睜睜看着他渡劫失敗化成飛灰,誰也救不了他。”
“我至今仍然記得宋栖吼我‘霍師兄,你不是歷過雷劫嗎!連你也只能眼睜睜看着師尊隕落嗎!’”霍潛埋首在糯糯頸間,語調平靜到近乎死氣沉沉,“我說不能,外人插□□劫會引來雙份的天雷。我要是插手,只怕會引來九天玄雷。”
糯糯身子一僵,動作僵硬地撫霍潛的背。
“雷劫是一人之劫,只能自己度過。成了便得大道,不成便與世無緣。”
“我一身仙骨,到底是救不了至親之人。”霍潛的氣息噴在糯糯頸間,“在師尊隕落這件事上,我縱然修煉至此境界,也無能,且懦弱。”
“我再也不想看到任何師兄弟渡劫了。”霍潛自己心慌意亂,沒注意到糯糯的僵硬,“師尊隕落之後,許多師兄弟都不再勤加修行,許是和我一樣不願飽受死別之苦。”
糯糯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裏平坦到看不出任何痕跡。
“你也不要過于勤勉,我不想你渡劫。”霍潛放下師尊這茬把話題轉移到糯糯身上時,語氣便顯得生動活潑許多,“你們貓精壽元有千年。這千年你都陪着我,我來為你尋找長生的辦法。”
“此間除我和路千裏之外,還有一仙與其道侶幽居于九焰山之中。我去年路過,偶然得見其愛侶真身。此精怪兩千多歲而不死不飛升,定然是有延年益壽的妙方。”霍潛挨在糯糯懷裏,心中猶如游子回歸故鄉般寧靜。
他躊躇滿志:“我上天下地也要為你尋來此方,我要與你長相厮守。”他抓住糯糯的手,與他十指相扣:“你們精怪生來就比人更得天道青睐,修行與感悟天道都只是在彈指之間,也更容易引來天罰。我不要你沉迷修行,不要你追逐飛升,不要你渡雷劫。”
“你平安喜樂便好,為你續命的責任交給我。若是不成,我守你到白頭,此生不再迎娶他人。”霍潛握緊糯糯的手,“你想要的我都盡力許給你,但求你不要追逐仙道去渡劫。”
糯糯喉頭哽咽:“好。”
他放在自己肚子上的手無力地握緊,心中回應:我也只要你平安喜樂便好。我不要你看我渡劫;不要你為我守身;不要你為我上天入地。我在魇境中便立誓,若不能與你長相守,也不叫你再嘗喪失至親的苦痛。
雖然我是你挑挑揀揀勉強下嘴的小妻子,而且只是一個卑劣的、不值得人真心相待的騙子,但如今也算是至親了吧。我怎麽舍得叫你與我一起承擔渡劫失敗的後果,将我強行捧到你面前的恩愛與美好又親手打碎在你眼前呢?
你面前的騙子,也是為你獻上了一顆赤誠之心的呀。
他把肚子上的手放開,不叫霍潛對他的肚子生出聯想,心中無奈:委屈小崽子了,我渡劫成功前決然不願叫你爹知道你的存在。萬一渡劫失敗且紙包不住火讓我的死訊傳到你爹耳朵裏,也不至于叫他承受雙倍的沉痛。
腦內劇場豐富的糯糯懷抱阿嬌默默握緊了自己的小拳頭,全面進入“慷慨赴死の烈士”模式,腦內勾勒出一份完整的“帶球跑——孤身渡劫——渡完劫我再帶球跑回來:-D”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