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歧山
大師兄負氣而走, 路千裏下意識扯了把他衣袖, 被拂了袖子。歸不覺連個餘光的位置都沒都給他留, 留下兩個昔日情敵面面想觑。
路千裏尴尬地收回手,話題轉到了糯糯身上:“我與歸不覺為子母鏡的事吵了數天了,難不成弟妹也離家數天不回?”霍潛握拳, 轉身便走。路千裏在後邊追着囑托, 倒是神奇地大方勸和起來:“我勸你不要和他置氣, 快快把人哄回來才是。”
霍潛一腳踏進花紅柳綠的韶華春光,心中卻是百草叢生的荒蕪之景:我該去哪裏找他哄他?
他直面慘淡的現實, 才發現他對糯糯所知不多。他知他面容笑貌, 知他脾氣秉性, 知他追逐自己猶如蜂蝶追逐盛夏之花,卻不知道丢了人該去哪裏找。糯糯似乎生來就喜歡圍着自己轉, 從不必擔心回頭望不見他的身影。
直至此次突然消失, 被追逐的人才恍然發現,他不知這火熱的小蝴蝶從哪裏來,又向哪裏去。一旦糯糯落入茫茫人海之中,他便連一絲尋他的線索也沒有。
他們之間的關系, 如此單薄, 只要糯糯一松手, 就如此輕易地斷了。而他還沒來得及接過繩子那一頭,還沒來得及握緊這親近又陌生的枕邊人, 他竟然就一聲不吭地松手了。
霍潛恍惚地走了幾步, 猶如一個被抛棄的半路的旅人。
又走了幾步, 他身子一僵。從懷中掏出信,緊張不已地展開來。寄信人不是什麽岳丈,而是魇。糯糯剛跟着霍潛回流雲宗時給老樹精去過一封道謝信,裏頭滿是日常的叨叨話。如今回信原路返回,就到了藏雲峰。同門一看上頭的“吾兒糯糯”,自然就以為是親家來信了,這才緊趕慢趕把霍潛催回來恭候岳丈指點。
霍潛媳婦都跑沒了,那是一絲線索也不敢放,顧不得拆別人信件合不合乎規矩。展開信紙,“你父自歧山來尋”幾個字映入眼簾。
他緊皺的眉頭終于舒展一分,無聲地咧嘴傻笑了一下,這便又往百幽谷去了。
…………
糯糯這邊正捂着肚子翻來翻去,他從不知道肚子裏這個崽的存在感竟然如此強烈。以前還在霍潛身邊時,他只是偶爾感受到他在裏邊動。現在,豈止是動,簡直在裏頭鬧海。
他難受地滾了一圈,又滾了一圈。心說不對啊,他又不是沒有見過族裏的叔叔嬸嬸懷小貓崽,也沒見他們怎麽難受。就是生産前一天,好些還在雪地裏上蹿下跳逮雪狐吃。
他們百尾貓就是這麽剽悍,興頭上來了別說魚和雪狐,天上飛的大鳥都能撲下來打牙祭。
怎麽到他這裏……糯糯摸摸自己內丹的位置,感覺裏頭彙集的靈力也在脈脈地往霍潛家崽兒所在的位置流去,且有去無回。這胎兒猶如一個大黑洞,源源不斷吸收他體內的靈力。
糯糯欲哭無淚,提前掌握了“孩子乖是我的功勞,孩子不乖是孩子爸錯處”的技能:霍潛這崽兒是怎麽回事!還能不能好了?我好不容易積攢的靈氣都要被他吸幹了。
他被肚子裏的小貓崽吓得夠嗆,左滾右滾沒有人來幫他,委屈巴巴爬起來做晚飯。沒辦法,飯還是要恰的。剁了排骨煲湯等開的功夫,他又準備爆個小炒肉。一邊熬糖色翻出了好些小零食開吃,吃一口哄一句肚子裏的崽兒:
“打個商量,別吸我靈氣好不好,我還要帶着你渡劫呢。你把我靈氣吸完了咱爺兩怕是活不到渡劫那日。”
“等我渡完劫就去找你爹,你吸他,随便吸。”
“嗚嗚嗚我被你吸得沒力氣拿鍋鏟了,別吸了!再吸咱兩就不能按時吃晚飯了!”
糯糯暴躁吼,肚子裏的貓崽一陣瑟縮,乖咪咪抱成一團沒動靜了。糯糯力氣漸漸恢複,又趕忙拿起鍋柄把下鍋的肉一陣颠,叫每一顆肉粒都裹上焦糖的色彩。心大的糯糯很滿意貓崽的配合,摸摸自己并不顯懷的肚子,直呼小阿嬌好乖,完全不記仇貓崽偷吃他靈氣的惡習。
他坐下吃完兩個大肉菜,又掏出日歷本子算了算,滿意地喃喃:“噫,還有十天就是天劫之期。”說罷又滿懷期待地往天劫後邊那一頁畫了一個小心心:還有十一天就是他回去找霍潛的日子啦。
他在心裏排演了一般“程初前輩嫌我笨拙将我逐出師門”的戲碼,自覺天衣無縫,大可以以假亂真,并達到迷惑阿嬌的目的。當即又美滋滋地抱着平坦的小肚皮在床上左滾一圈右滾一圈,滾刀肉一樣等候天劫的降臨。
………………
霍潛出現在了歧山之下,身邊跟着一只死活都不肯再靠近一步的老樹精。魇連連後退:“你自己去吧,我就不去了。”這是他妻子香消玉殒的地方,為着這個事,他連自己的兒子孫兒都鮮少來看。近幾百年,更是全然不踏足歧山。
要不是曾孫衣服求他撮合,他才不要靠近這個傷心地。
霍潛去百幽谷找到他時,那位素未蒙面的岳丈白止早就已将不在谷中。白止性情冷淡,來找自己的童年陰影已是不易。每每看見魇就要想起被倒抱在高處,又被粗心的老人家撒手摔地上的恐懼。
他自魇處得了消息,說是糯糯已經娶了姓霍的女子之後便出了谷,目前去向不明。大約是奔着魇腦子不清醒時提供的虛假信息在找人。
這也不能怪老樹精,他太老了。老人家總是容易犯一些無傷大雅的小迷糊。他又不認識霍潛,能記住他姓霍已然很不容易。
霍潛顧不上搞清楚自己的未來老丈人在走什麽歪路。他着急找自己媳婦,一旦有了媳婦娘家的消息之後便馬不停蹄趕過去了。在追妻的道路上,天下男人都是一樣貧瘠的腦回路:先去娘家找找。一時找不着也不着急,守株待兔便是,他遲早要回娘家的麽。
霍潛見勸人不動,這便拜別老樹精,獨自上山去了。
終年積雪的山體一片白茫茫,霍潛低空禦風,沒走一會兒耳邊就傳來聒噪的鳥鳴:“小雪兒乖乖,把門兒開開,快點兒開開,相公要進來。”霍潛不由地看過去,就見着一只和自己師侄外形極其相似的山雀精。那小雀精正對着一個樹芯子裏的雌鳥求歡,淫詞豔曲唱得不要太溜。
霍潛氣勢很強,他看山雀精一眼,敏感的小精怪就察覺到了他的存在。
圓溜溜的鳥頭扭過來,黃澄澄的鳥喙張開來,嬌滴滴的驚呼叫出來:“阿嬌!”山雀精流出一滴哈喇子:哇,這個男人生的好好看,想藏起來,嘻嘻嘻。
霍潛想起來糯糯情到深處時不自覺叫出口的稱呼,臉驀地一僵。心道不用确認了,這絕對是糯糯娘家的鳥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