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子母
程初的墳頭果然光禿禿的寸草不生, 只是一堆富有光滑的卵石堆砌而成。石碑上的名諱光潔如新,點點磨損的痕跡證明墓碑的主人确實已下葬有一段時日。
霍潛四望周圍, 連根貓毛都沒有看見。
他擰眉, 不死心地追問:“怎麽如此突然?”
“父親本是苦修的志向高潔之人, 如今卻貪嗔癡妒萬般惡念皆纏于一身, 不死何為?”少年郎伸手招呼在遠處探頭探腦不敢靠近的一團黑影, 對自己父親的德行操守有近乎苛刻的要求,“他已成了縱容自己的私欲的懦弱之人。不能為天地立心, 為生民立命,更不能開太平之世。他雖生猶死,不若幹淨死去。”
那團黑影在少年說話的功夫撲就過來,近看,近乎是一堆爛泥成精。只在中間張開一張麻袋一樣的嘴,饞涎欲滴, 視線在少年郎和霍潛之間流轉。
霍潛看他一眼, 這黑影就果斷棄了他, 跳到空中呈倒栽蔥狀, 張開血盆大口對着少年郎頭部一口咬下去。
霍潛下意識去抓,少年卻示意不礙事。果然,下一秒, 那黑影咬住少年的頭, 卻好似只咬住了一團空氣。
他不受任何阻礙地自由下墜, 腦袋插進泥土裏, 吃了一大口土又笨拙的“呸呸”地吐出來。
他本欲吞食少年, 實際出來的效果卻像吞食了空氣。
少年郎毫不生氣地揪住黑色的麻袋精,拍他光禿禿的頭,幫他撣掉上頭的灰塵:“笨蛋,怎麽就學不乖呢?”
說罷又笑對霍潛:“客人莫要見怪,他還小,只是個小寶寶。”
霍潛心道這位前輩對自己的定位實在過于遠大了些,連帶教出的兒子也一股子不食人間煙火的出塵氣兒。
不像是追求得道的修士,也不像是耽于享樂的精怪。顯得十分另類。
要不是少年親口承認程初愛穿女裝,真不能将那日熱辣大膽的女子和少年口中的苦修父親聯系起來。
霍潛志不在糾結程初的死因,他被糯糯的糖衣裹得嚴嚴實實,寵出了一身的小家子氣,甚至有些小孩子氣。他下意識找理由解釋糯糯的行徑。
一開始沒有往撒謊那方面想,而是自發給糯糯開脫:“不知程前輩的相公現在何處?”
——小貓精那麽笨,認不得人也是正常,或許是師從了程初的相公?
這般想着,再看少年的時候,便發現他恬靜的的面容出現了一絲細微的扭曲。仿佛名貴高雅的花瓶受到撞擊,有了一道不甚明顯的醜陋皲裂。
不過一瞬,少年郎有是那般聖潔模樣,這回他帶着霍潛來到一汪惡臭的沼澤之前:“他在這下面,一年多了。”
霍潛:……
“他們感情很好,父親已死,他哪能獨活。”少年抱着那團黑泥成精,翹而長的睫毛蝴蝶翩跹般抖動,顯得脆弱又格外有種聖潔的美。
霍潛:“……節哀。”
他本欲來糯糯的新師尊面前幫他家小貓精撐排場刷好感度,順便改善一下糯糯的生活。哪裏能想到來這兒就看到一個墳包。
他不死心地又問了一遍:“家中可有人尚在山下?”
——畢竟程初家人丁組成頗為複雜的樣子。也許糯糯是被弟弟妹妹撿去了也說不定。
得到的回複是否定的。
霍潛再下山時,表情就很迷惘。他回到糯糯最中意的小屋,掏出了一塊圓鏡。
這塊圓鏡與其他單單用來成像的圓鏡有所不同。這是子母鏡,共有兩塊,母鏡可以投射子鏡的所見。是一百多年他飛升前歸不覺特意打造來送給他的。一塊留在流雲宗,一塊叫他帶上九重天。供他在九重天之上一睹宗門內的景象。
“小師弟還小麽,肯定會想我們和師尊的。”當時幾個師兄還圍攏了一起笑他,“帶上吧,想我們時可以看一看。”
霍潛方才趁少年不注重,将其中一塊喂給了那只黑泥一般的不知名精怪。那精怪傻乎乎的,給什麽都吃。
他是那樣執着地想要求證糯糯留信所說的一切全為真話。
而靈鹫山是與之相關的唯一的線索,他不願意輕易放棄。
母鏡投射的景象模糊無比,猶如蒙了一層黑布。隐約看出少年和精怪還在原先的沼澤邊上。
霍潛透過黑乎乎的精怪肉體看到少年的唇一直在動,顯然是正與這精怪說話。
圓鏡不能傳遞聲音,霍潛凝視許久少年的唇,确定他看到了兩句話。
一句是少年對着精怪頤指氣使:“你守在這裏,他要是敢上來,你就一口吃了他。”
第二句,前一秒還倨傲不已的少年驀然對着黑影跪倒,半擁着那黑影悲痛道:“喔,父親,我的父親啊。”
霍潛:……
這是怎樣深井冰的一家子,突然開始期待糯糯壓根就是在撒謊。他寧願糯糯從頭到尾跟靈鹫山一點關系也沒有。
他又緊張兮兮看了一整天少年郎和麻袋精的日常。靈鹫山凄涼苦寒,山上還真就只有他們二人。
糯糯,不存在的。
霍潛再把圓鏡收起時,已是第二天清晨。一只小紙鶴顫顫巍巍落在霍潛窗前,帶來流雲宗的口信:你岳丈寄信來了,速來取走。
霍潛一臉無知滿頭霧水往回趕。取了信正要走,就被歸不覺門下一弟子攔住:“霍師叔,師尊和路師叔又為了你吵起來了,師尊請您過去勸個架。”
霍潛一個頭兩個大:“路千裏怎麽會在落霞山?”這一肚子壞水的家夥怎麽還有臉來?莫不是還在觊觎糯糯?
搞不好糯糯就是被他騙走的!
霍潛頓時又受了啓發,找到了糯糯離家的新的合理解釋!
一上淩雲峰,正好看見路千裏和歸不覺對峙。打起來倒是沒有,準确地來說是路千裏單方面在怼歸不覺。
路仙君手裏拿着和霍潛相似的圓鏡,差點就怼到歸不覺臉上:“你要麽一開始就不要許諾給我,既然許了就要給就要給真貨,造個假的給我是怎麽回事?!”
歸不覺風輕雲淡,半個字都不多說:“這是真的。”
路千裏抽出腰間長劍,抵在歸不覺喉間:“這母鏡都呈現出假象了,你還唬我這是真的?還偏偏照出他來,分明就是在羞辱我。”
歸不覺被抵着喉嚨還是棺材臉,甚至還接過邊上弟子遞上來的茶壺,喝了一口枸杞菊花茶,懶得多廢話:“我給你打造的子母鏡就是真的。”
他兩這樣動手,邊上還有不少人來來往往忙于自己的事務,另有幾個想圍觀又怕被宗主訓斥,遠遠躲犄角旮旯做看戲狀。
老五家的山雀精也在一邊看戲,并露出所有被抛棄的前任慣有的“你若不好便是晴天”蜜汁微笑。
周圍人都一副老神在在習慣了的模樣,半點不擔心路千裏劃傷他們尊貴的宗主。
霍潛氣勢洶洶而來,這會兒卻有點找不着自己位置。兩個對峙的人仿佛自成一體,誰上去勸架都有種外人瞎攪和他們的內務的即視感。
路千裏瞪歸不覺。
歸不覺望回去,細長的鳳眼好歹露出一絲正視與不悅來:“你用我給你打造的劍指着我的喉嚨。”
路千裏又怒視他,僵持了幾息手上動作還真收了。氣咻咻把劍又插回劍鞘,強撐底氣道:“是你先戲弄我。”
“我沒有戲弄你,不信讓小師弟來跟你說弟妹最近有沒有獨自出門。”歸不覺這時候才抽空招呼霍潛。
這中間緣由也簡單。
歸不覺把路千裏藏在淩雲峰養傷,可這姓路的從頭到尾就和“安分”兩字不沾邊。
他先是就傷口的事發作:
霍潛用你打造的刀傷了我。
你打造的
造的
的
歸不覺心裏苦,他們全宗資源都是向着小師弟傾斜的。他一個當人大師兄的,給人打個刀怎麽了?
你至于這麽拈酸吃醋麽?
歸不覺年輕時就被一群師弟輪番磨練過,對師弟們的小心思還是頗為敏感的。路千裏的重點哪裏是刀傷了他,分明是:“你給他打刀不給我打,現在他用你給他煉制的刀傷了我”,“我也是叫你師兄的人,你卻這樣偏幫霍潛”……
路千裏個麻雀心為這個事氣得吃不下藥,歸不覺圍觀了幾天路黛玉路妹妹,深感攀比真是要不得。這姓路的和小師弟百年多前同為青年一輩的翹楚,明争暗鬥過,惺惺相惜過。誰知道現在兩個人歲數合起來快上一千,還這般幼稚。
今天為了弟妹争來搶去大打出手,明天又為“大師兄給你打劍不給我打劍”這種事怄氣,當真是沒點長進。
為了流雲宗與合歡宗的愛與和平,就給他也打了把差不多的。
路千裏勝得一籌,馬上藥也喝了傷也好了。歸不覺本想趕他下山,誰知路黛玉進化成了路晴雯。
他追着問歸不覺還給霍潛打了什麽神兵利器。
對師弟們都有種慈父情懷的歸不覺哪裏記得清楚自己給小的們打了多少物件。就随便說了一樣,子母鏡。
說完路晴雯又成了路黛玉,他也要子母鏡。
歸不覺一邊暗嘆攀比要不得一邊又好脾氣地閉關給路千裏弄了一對出來。又明示暗示滿意了就可以回合歡宗了。
路黛玉得了想要的,絕口不提回合歡宗。他撒歡似地拿着子鏡出去投放在方圓千裏最高的山峰,逼着朝六晚十老年人作息的歸不覺早起,淩晨四點陪他一起遠程看日出。
這一看就看出問題來了。
路千裏揪着睡眼惺忪的大師兄搖啊搖,衣領都能給他扯碎了,咬牙切齒質問:“你是不是故意的,這畫面裏怎麽會有弟妹?你故意造了假圓鏡羞辱我?!”
母鏡投射的畫面裏,糯糯一只金燦燦的小貓咪嘴裏叼着塊棒棒糖,喀吧着嘴往北方飛去。日出的金光乍然出現,照亮他毛絨絨的身體,吓得他嘴巴一張,棒棒糖啾一下從嘴巴裏掉了出來。
糯糯委屈巴巴,惋惜地咂咂嘴,從乾坤鈴裏又掏出一根,美滋滋吃起來。
總體來說悠哉悠哉,有計劃有目的向北飛。臉上有種滿含生機與鬥志的微醺神采,好像一只在萬物複蘇的季節準備回老家生蛋蛋的小候鳥。
路千裏當場就炸了:弟妹怎麽可能獨自行動,他兩正蜜裏調油,霍潛恨不得把他拴褲腰帶上。你個騙子就知道玩弄我,我跟你沒完!
霍潛把子鏡錄制的投影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也炸了:糯糯怎麽可能獨自出走還那麽悠閑?他明明一步也不舍得離開我!他要是離開我也一定是被別人拐騙走的,而且得難過得茶不思飯不想才是,絕不可能這麽潇灑。師兄,你這鏡子是煉制時出了差錯吧?
歸不覺被兩個師弟質疑打造了假貨,拿母鏡的手微微顫抖,二話不說把母鏡丢路千裏身上:“滾滾滾,你兩都滾,別來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