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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辛夷

天劫降臨之前的一夜, 糯糯睜着眼睛熬到月上柳梢,想到這或許是他來這世上的最後一趟, 那些他尚留在這世間的微薄惦念便攪和得他不能安睡。

他想念他的娘親, 給過他庇護與愛憐的娘親。

娘親忌日還有一月便至,自己卻只能在這荒山野林中等候生死大劫。能不能回去祭拜她,或者與她泉下相遇,猶未可知。

未知是最叫人無力的事。

霍潛在歧山之上,在糯糯獨居的小屋之中打開手中的一個木匣子。“嘎吱”一聲, 露出滿滿當當一匣子貓眼大的圓鏡。這些東西原本被白止妥帖地收在房內無人敢動, 但他如今不在,就被半夏這小猴子拿出來談好新娘子。

霍潛随手拿出一顆, 将靈氣注入其中,便見一黃一白兩只貓偎在一起。姿态親密,是糯糯母子。大貓給小貓舔毛,拉得小貓的頭皮一陣陣發緊, 兩只圓溜溜的貓眼都變了形。

這一箱子圓鏡不僅可以存像, 還可以傳聲。

“娘,娘,我頭皮都被你舔下來了。”小貓被狂風暴雨一通舔,舔得蔫蔫的, 企圖往大貓的肚皮底下鑽。被大貓叼着後脖子拖出來。

大貓變成人形不讓他鑽肚子, 又拿了棉花給他擦耳朵:“你太髒了, 不弄幹淨要生病的。我們糯糯還要健健康康長命千歲呢不弄幹淨點怎麽行, 乖一點, 別跑。”

小貓垂頭耷腦,和所有被敲打按時吃飯定時洗澡的小朋友一個不情願的樣。耷拉着耳朵企圖逃出他娘的掌心:“不幹淨也能長命千歲。”

“是是是,弄完給你吃小魚幹。”當娘的抓着貓耳朵,手上動作不停。

糯糯咂咂嘴,乖了一會兒。不久又抖耳朵,可憐兮兮要逃:“癢,我不要掏了。”

“不掏了不掏了,嗯,乖。”

女人的嘴騙人的鬼,掏耳朵的動作半點沒停。

“唔……”

“不掏了不掏了,怎麽這麽煩人的,是不是啊糯糯。”

“咩……”

“嗯,娘親真煩人,不掏了不掏了。”

“喵……”

“嗯,不掏了不掏了,來,換一只。”

……

圓鏡裏皆是家長裏短哄小貓的瑣事,登不得大雅之堂,卻自有一份溫情脈脈在裏邊。全然看不到怨怼與薄待,仿佛這兩母子的一生一死從未産生過半分聯系。

要不是糯糯的娘親慣是怕糯糯生病,話裏話外透出想要他健健康康平安一生的意味,他都要懷疑子生母亡的事是否存在。

霍潛自跑了媳婦後,難得抿出點笑模樣。心道別人家娘親捧在心上的孩子,不該到了我手上卻被輕慢。

這段姻緣能成,本就是糯糯出力良多。若是将來找着了,是因着我的無心之失叫他留信出走,我該讓着他點才是。

………

他最惦念的娘親之後,便是他的父親白止。

所謂求不得,便放不下。

糯糯一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心道血脈相連。腹中這個還沒與自己見面,就已然叫自己惦念不已。

怎麽他那爹爹就始終不給他好臉色,待別人家的貓兒都比自己親厚?

想必現在見不到自己,正在歧山逍遙快活,餘生都能更心寬安樂些。

霍潛挑出一枚圓鏡,舉高,昏暗的燭光穿過水晶一般的鏡體,仿佛若有金光流動其中。

一般的圓鏡是透明的,加了不同的功能才有顏色。金色,代表誓約。

霍潛注入靈氣,于其中見到了他曾經心心念念想見的岳丈大人。他生得挺拔正派,卻是趴在床邊一副三天三夜沒有閉眼的落魄樣。看角度,圓鏡在床的上方。

霍潛正好奇,孱弱的女聲響起,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應是在圓鏡後方:“我要你立誓,不許傷害孩子。”

“這孽子害你不能善終!”白止眼中一片紅血絲,暴喝,吓得同樣不見身影的糯糯發出細弱的叫聲。

“你看他,吓哭了。”女聲越發無力,帶着哽咽,“他還那麽小,眼睛都睜不開。我懷胎兩月為你生下他,想着他是你我之子,你卻要摔死他。我為你生的孩子,不該被你如此輕賤。”

“辛夷……”

白止落下一滴淚來,“我這兩夜以為你熬不過去。孩子太兇,你執意生下他,你下半輩子怎麽辦?我只求你無病無災,你卻負我害我。”

“既已有了他,我自當以命護之。”辛夷聲音孱弱,卻剛柔并濟步步緊逼,“即便我熬不過今夜我的亡靈也會一直看着你。你起誓,若弑子,亡妻辛夷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寧。”

白止依了她。

“你再起誓,若我活不到我兒十五歲成年,你要撫養他。”

她似乎料到了自己一死,這孩子一出生就要手刃親兒的男人會把兒子趕出家門。

白止又依她:“我定會照管他至成年。”

辛夷又要他起誓:“你以後也不許将我身體的事告訴孩子。我的身子素來孱弱,與他無關。”

小貓咪砸吧嘴吃奶的聲音傳來,一同伴随的還有辛夷的喟嘆:“我族已隐居,他便不需要知道什麽百尾貓的事。我只要他做一只無知亦無憂的貓精便好。他養在你眼皮子底下我就放心了,縱使養得比別家的小貓蠢笨些也無妨……他不知道,便不會猜到他生來的霸道之處;不知道,便永不會為我的事落一滴淚。”

一段細瘦的手腕出現在畫面中。辛夷一手撫上丈夫的面頰,為他抹掉淚水:“莫哭,你與孩子随便誰掉一滴眼淚,都是要心疼死我。”

白止握住她的手,背過身去不叫她看見自己的臉,抖着肩膀咬牙道:“辛夷,你待我太狠心了。”他又重複了一遍:“你待我太狠心了。”

霍潛燙手一樣把圓鏡收了。辛夷三次要求自己的丈夫以她九泉下的安寧起誓,他聽得毛骨悚然。

他自小無父母,又無子嗣。自決定與糯糯厮守,更認定了自己此生都不會有子嗣。他從來無法體會這如千丈山萬丈水一般厚重的來自血親的關愛。

如今一看,将自己對糯糯的心意擺出來一稱,煞是自愧不如。

他在辛夷面前,仿佛一個窺探別人家的外人。不敢多看,唯恐亵渎。

他将這枚圓鏡放回,只敢再挑些普通的放在手心掂量,預備以後再看。岳丈大人悲戚的言語仿佛還在耳邊。其中蘊含的不甘與憤懑難以忽視。

我近來先山上山下兩頭尋,等快到他娘親忌日便在此地守着吧。

他若不是實在脫不開身,定會回來祭拜的。

霍潛這般想着,将匣子收好,起身去将晾曬過的衣被收回,起身去了屋後的小龍潭。

小龍潭是一處溫泉。歧山多泉眼,又地廣人稀,只要有心大可在泉眼處造屋子定居。聽隔壁山雀精說,糯糯當初就是看中了溫泉才選的這兒。

霍潛裸腳踏入溫泉之中,閉眼勾勒糯糯選了處時時可洗浴淨身之地定居的初衷:不要生病。娘親要我做一只健康幹淨的小貓咪,她要我不許生病。

他在黑夜之中無所事事,索性泡着不出來。月色皎潔,他一動不動,仿佛在等待什麽,又仿佛什麽都沒有等。

日光乍現也不能叫他擺脫死氣沉沉的模樣。這個不是鳏夫勝似鳏夫的男人在日複一日的尋覓中,無力感日漸加深。

同時不斷被摁頭面對慘淡的現實:我原以為我與他是親親熱熱的小夫妻,實則不是;以為有一世可以述說衷腸交心以待,實則不然;以為他愛我敬我坦誠對我,可他抽身如此果斷;以為我知他許多,可到了如今才知他父母家世,見他茅廬舊友。

他扭頭,借着微光看自己半沉在水中的裸背,看到自己光潔的肩胛骨處沒有一絲半點青印的痕跡。

一向冷靜自持的霍潛忽而跟個失意的毛頭小子一樣狂拍水面:這個騙子,他什麽都不跟我說,什麽都不給我留。

我與他半月恩愛,他竟這麽拍拍屁股編個瞎話就把我打發了!他把我當什麽?青樓裏供他寵幸的花魁娘子?

看上了,就甜言蜜語把我哄上手。一番亵玩,将我家底親眷全摸個遍,他自己倒是半句話不交代,片葉不沾身。玩膩了,就丢到一邊,半點不留戀去找別的合心意小娘子,繼續哄來淫玩。

霍潛回想糯糯身上的青印模樣,背身在自己肩胛骨上紋了團一模一樣的。紋完穿衣,又攥着衣領指尖素白:霍潛你在做什麽?你紋這個給誰看?自欺欺人?或者想來日逮住了小騙子好脫了衣服讨他歡心?自甘輕賤。

霍潛氣呼呼把印記抹了。

霍潛又給自己紋了一個。

霍潛又把印記抹了。

霍潛又給自己紋了。

霍·不是花魁勝似花魁·潛一早上都在折騰自己。心态也在“他辜負我玩弄我,我定然不能輕饒他”的鬼夫模式和“得饒人處且饒人,他本就坎坷,我不應該逮着人寶貝孩子窮追猛打”

的佛系模式之間搖擺不定。

最後衣服一穿把印記遮了起來,冷豔高貴狀:待我抓住他,他要是肯乖乖地呆在我身邊,我就比照着他娘的心力來疼他。

也算是我敬他娘親一片愛子之心。

要是再偷奸耍滑玩弄于我……便要他知道偷心騙身不是他一只小貓咪可以玩的伎倆。

玩弄了霍姓花魁娘子的小貓咪在晨光下金光燦燦。昨晚在念過父母之後便是念及枕邊人。霍潛想他時,他也正對霍小娘子念念不忘。

他勇敢地走出家門,去往時先定下的山中最開闊的地界,免得多傷及飛禽走獸。

來吧天劫。

糯糯雄心萬丈:等過了這劫我就可以回去找阿嬌圓謊,過上有事帶貓崽,無事睡阿嬌的快活日子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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