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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騙子

糯糯之前跟着霍潛上山下山, 從來都是暢通無阻。除了宗主所在的淩雲峰不得随意禦風,其餘地方都随他們出入。這會兒被攔在山腳下才知道流雲宗向來不對外界開放, 不僅有穹頂一般的結界守護群峰,還在各個入口處設有守衛的弟子。要想進去,需得費一番周折。

糯糯不确定霍潛不在山上的消息是不是真的,總想着眼見為實。他急吼吼在入口附近窺探了好一會兒, 發現還是有幾只修士精怪能進去的。前者是山上修士的友人, 已經和守衛們混得眼熟,自然出入方便;後者則不一樣, 是為獵雲慶生的各路精怪。

獵雲作為霍潛的坐騎兼寵物,雖然威武身軀下是一個大寶寶的心, 一天到晚拈酸吃醋排擠後媽???。但是其他小寵們也不乏被養得太好養成小傻子的, 故而他在各路修士收養的精怪中頗有地位。

這只大寶寶今日恰巧三百歲了,樂滋滋放話請一幫子飛禽走獸來給他慶生。每一只精怪都拿出獵雲的信物作為進山的憑證,什麽傳信的紙鶴啊,和獵雲交換的食物啊,互相送過的小禮物什麽的。守衛一一看過, 再引他們上山。

糯糯眼珠一轉,掏出了霍潛之前給他做的逗貓棒, 兩只眼睛亮晶晶地望上頭兩根光澤亮麗的烏黑羽毛——獵雲牌毛毛,買一送一, 童叟無欺。

這只狡猾的貓精化身成一個小少年, 把獵雲的羽毛往守衛小哥面前一送, 果然蒙混過關, 溜溜達達就跟着小哥往栖雲峰飛去。

離家出走的獵雲小朋友一開始是纏着歸不覺。誰知這素來忠厚的歸師兄眼瞧着兩個師弟都被一只貓精迷得團團轉,近來看哪只精怪都不順眼。兩只眼睛看過來,都是“小妖精納命來”的形狀。獵雲是個大寶寶,大寶寶懂得趨利避害,想着回藏雲峰又沒人伺候他吃住,最近就在宋栖小師妹處蹭飯。

外門的弟子不可随意進入栖雲峰,小哥将栖雲峰的位置一指,便又回了山腳。糯糯一臉乖巧無害地目送好心的小哥離去,确信他看不見自己了,扭頭就往藏雲峰鑽。

一想到霍潛有可能在山上,那叫一個小鹿亂撞。

他心髒砰砰跳地落在藏雲峰的地界上,悄咪咪從這個屋竄到那個屋。藏雲峰一開始是衆師兄們商量着要留給最漂亮的小師妹的,也就沒怎麽動這地方。後來遇上了霍潛這麽不重視外物又不收徒的主子,更加沒添置宅院。這裏小屋兩三棟,糯糯沒一會兒工夫就把山上能住人的屋子全看過一遍。

最後四仰八叉倒在他兩住慣了的屋前苗圃上,戳戳身邊的土壤哀嘆。他想起他們月前還在這塊地上種百幽谷帶出來的種子。現在東西還沒來得及長出來,人倒是已勞燕分飛。他目光落在門檻處薄薄的積灰上,軟綿綿的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阿嬌真不見了喵。

看這積灰的厚度,他至少有半月沒回這兒了喵。

我要上哪裏去找他喵。

他情緒一有大波動,耳朵尾巴就要冒出來。他失了目标,落到無處可去的境地,在軟綿綿的土壤上趴成一條貓,凄凄慘慘任耳朵像春日小花一樣從頭頂長出來。沒一會兒功夫,他頭上“噗”地一下盛開兩朵貓耳朵,尾巴尖還從褲頭裏鑽了出來。

糯糯怕羞地坐起,把尾巴塞回褲子裏,又把褲頭系緊。正愁着尾巴消不下去的功夫,不遠處赫然傳來腳步聲。是歸不覺和五師兄在走近。

糯糯心虛,麻溜躲到了屋後。

五師兄的話越見清晰,一臉腦殼疼的表情:“你我已經是今日第三回巡視藏雲峰了,小師弟今日大約也是不回的。”

“哼,鬼迷心竅。別說是獵雲生辰,想來就是我的生辰他也是不回的。”歸不覺佛系人設崩得一塌糊塗,心态酷似兒子跟狐貍精跑了的寡母,“他上回下山的表情多難看,不手撕了騙他感情的小妖精,他哪裏肯罷休回來過安穩日子。”

糯糯:……手撕???

手撕誰?手撕貓咪嗎!貓咪不禁撕的,一撕就沒命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好歹給個機會挽回下再撕……不不不阿嬌那麽溫柔,哪裏會做這麽殘暴的事。

五師兄在一邊安撫因為後院失火而整個人都燥起來的大師兄,三兩句話就撲滅了糯糯的僥幸心理:“霍師弟還是小孩子麽,吃虧是福。他一時氣惱,放狠話要找弟妹……騙子讨回公道也是難免。”

“得虧千裏的圓鏡把那負心薄幸小貓精逃跑的過程都錄下來了,不然霍師弟還被弟妹……那貓精騙着呢。”五師兄心寬寬地安慰自己家師兄,得空還嘲笑他嘴角的燎泡,“找得到就了了這樁糊塗□□,若是找不到那小騙子自然也就回來了。師兄放寬心,不必過于挂懷孩子們的事。”

歸不覺剜他。

五師兄哈哈笑起來:“你看我坐下那春心萌動的雪貂精,一見着千裏那花孔雀就往上湊。這回千裏下山,他索性就跟着走了十天半個月不着家,我不是還得舒心悅納。”五師兄總結道:“兒孫自有兒孫福,放他們去鬧別摻和就是。我要是像你一樣計較小孩子間的事,我能被他們給活活氣死。”

“那不一樣。”歸不覺要是有胡子都能被他自己給吹起來,“我們小師弟,金尊玉貴,打小就被我們當小姑娘護着的。他才第一次找道侶,就被人這樣玩弄欺騙,叫我如何不挂懷……我恨不得扒了那騙子的皮做成皮兜子。”

糯糯躲在屋後瑟瑟發抖:一個要手撕貓咪,一個要扒皮做皮兜子。這可怎麽辦,我會不會一現身就被撕巴撕巴做成皮兜子。

歸不覺心下還是不痛快,深感自己家豬剛出欄就拱到了毒白菜,唯恐他毒死在外邊沒人顧憐。他惡婆婆臉慢悠悠走過這座屋子,視線偶然掃過糯糯方才滾過的園圃土壤。他眯着眼睛看了幾息,幽幽道:“我怎麽覺得屋裏有……貓?”

五師兄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也看到了雨後松軟草地上一個淺淺的印子。

糯糯抖得耳朵都成了飛機耳。

歸不覺臉上露出逮騙子的痛快表情,轉身朝屋子的方向走來,眼瞧着就要進屋。屆時屋裏找不到,随便沿着牆根走兩步就能把糯糯變成皮兜子。糯糯思及此,圓圓的眼睛裏火速蒙上一層水霧。

膽小如鼠的小騙子恨不得變成耗子精鑽到地裏去。

只是手還沒撫上門栓,就聽得五師兄在後頭說道:“師弟這屋子,裏頭一應裝飾大都是弟妹……小騙子的手藝。有些是做給師弟的,還有些是做來準備讨我們歡心的。另不少是師弟替他打理的物件,你看這苗圃,師弟盼了好久想發芽了去讨好那小騙子,那屋裏頭的貓窩……”

歸不覺腳步一頓,臉上木了一瞬,手上推門的動作也停了。他頓了一會兒,甩袖轉身扭頭就走。他到底是沒動那屋子一草一木,也沒進屋查看那害了小師弟的貓精有沒有潛入。

“冤孽,冤孽啊。”歸不覺長嘆兩聲,仿佛跑了媳婦走了兒子的可憐老婦人,和老五一起走了。背影格外蕭索。

糯糯等他們走遠了才敢出來,嘴裏還慫噠噠咬着尾巴,生怕自己哭唧唧被人逮個現行。丢命不說,還要一輩子背負騙子的惡名不能翻身。

不能死掉呀,我要是死掉了,阿嬌餘下的日子想起我來都會認為我是個騙子。雖然我就是騙子,一開始就目的不純……可我不要讓他想起我光記得我是騙子!

但凡真心實意好過一場,誰不想叫心上之人将來回憶起自己時,尚能找到一點好,能給出哪怕一字半句的贊許。

他慫噠噠叼着尾巴緩了好一陣,才平複心情叫尾巴耳朵全消下去。萬夫所指的小騙子那塊頭巾包住自己的頭,又給自己套了件寬松的褲子。做好耳朵尾巴再長出來也不會被輕易發現的準備後,他灰溜溜地又憑借獵雲的羽毛下了山。

他在青陽城過了夜,沒聽到霍潛回來給獵雲過壽的消息之後才離開。走時躊躇滿志,面對着金色朝陽心有豪情萬丈:杳無蹤跡又如何,阿嬌總歸是在天與地之間。我一定會把阿嬌再哄回來的!冒着變成手撕貓咪的風險也要把人找出來哄好了。

左右我不過是一只一無所有的小貓咪,光腳的小潑皮,除了阿嬌之外也別無追求。

剛這樣發願,腹中猛然一陣抽動。糯糯叽叽叫着捂肚皮蹲成一團,委屈巴巴摸平坦肚皮下翻天的小小潑皮:不過是不小心把你忘了怎麽還鬧起脾氣來?小祖宗真難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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