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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深遠

流雲宗立足于群山之中, 雖是以一己之力将周邊幾個城鎮的航道與商鋪包攬了七七八八,但到底是和山下的平民劃出了一道清晰的界線。它更接近于是一個隐居的處所,高不可攀, 不參與經營的修士輕易不和山下的十丈軟紅塵接觸。

合歡宗就不一樣了,他們也依靠着高山建宗, 但多的是建立在山下鬧市的門庭, 許多修士和百姓不過一牆之隔。這起源于合歡宗第一任宗主販夫走卒的出身,即便是開山立宗成了一方霸主,還是下意識脫不了世俗氣。他将許多産業置辦在了山下,連帶着好些弟子一同入世修行。

如今已歷經三代,宗門勢力深入民間, 俨然已經無法輕易剝離。路千裏就是在合歡宗勢力最廣的揭陽城和張沛當街鬥毆, 這才鬧到了難以收場的地步。

糯糯是知道合歡宗與他們種族的淵源的, 他可不敢輕易往揭陽城走。

早前路千裏第一次與他在藏雲峰相見時, 他不知道厲害, 大大咧咧露出一身的橘毛。那時路千裏也沒有什麽直白的表示,但曾叮囑他多跟着霍潛,不要自己一個人亂跑。也曾多番詢問下山後有沒有被人欺負, 家中親人有沒有一起下山。

當時不覺如何,現在想來大約是一眼就被認出了身份。幸而路千裏沒有拿他來用一用的意思, 不然自己就要像祖先一樣被關在籠子裏了。

路千裏能憑着他原形的樣貌認出來他, 合歡宗裏自然有旁的人也能認出他來。不說別的, 去百幽谷的路上不就被山匪認出來被劫了去麽。

他是沒關系, 只要他一直保持人形, 便可以避免被扒出身份的危險。他們在歧山安居近千年,歧山的障眼法可攔不住誤入的精怪修士。而且它只障目,無法有更多的作用。千年以來從沒有藥修找到他們,足以說明外界的修士黔驢技窮,真真尋不到他們的蹤跡。只要不暴露原形,還不到不能現身的地步。

崽崽就比較麻煩了,他随了自己的毛色,一身的蜂蜜色兒。往人前一站,保不準就有人認出他來。他就是再急着找霍潛小娘子,也不能帶着小小霍往揭陽城鑽。

他在揭陽城外一個小村莊住了下來。這村莊貧瘠且偏遠,交通還不方便。這樣的村莊多有一個特點,村裏頭除了老人就是小孩,滿村湊不出一個巴掌的年輕人。有老人便代表有無數張無事就愛閑聊的嘴,消息靈通得很。缺少年輕人就代表這裏有合歡宗的耳目的概率極低。

誰愛費心思關注這種留守村呢,又不能收徒得貢又不能經商生銀子的。

糯糯把自己化妝成流浪的路人,崽崽揣在兜裏,找了個破敗無主的屋子藏了進去。

進門就放出兩只婆婆鳥,然後把崽崽掏出來,點他的鼻子:“出門在外小心為上,爹爹這裏還有些染料,給你染個色。”

崽崽打了一個小噴嚏,傲嬌把臉別過去:哼,不跟我商量就火急火燎又是和豹豹告別又是搬家的,一路上還不讓我把腦袋鑽出來。非要出來找什麽“你爹爹”“你爹爹”的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

“你爹爹”比我還重要嗎?怎麽可以光顧着搬家不給我吃neinei,不讓我見豹豹,不和我說話話,不陪我玩游戲,也不把我抱着搖來搖去……

所有小幼崽剛一出生都有一個幻覺:我是世界的中心,大家都是圍着我轉的,整個世界都是圍繞着我運行的。

一開始的時候“miamia”這個詞所代表的那個個體,也是圍着他轉的世界的一部分。餓了就不分白天黑夜miamia叫;困了就要挨在miamia身邊睡覺覺;不管是痛了還是快樂了,都試圖通過召喚miamia這個對他有求必應的個體,以索求這個世界對他的回應。

再長大一點,小崽子便覺察到世界不止他一個中心。稍微能收斂自己的欲求,不至于狂風式索求,壓垮miamia這個他接觸世界的橋梁了。

崽崽現在就處于這個階段,他認為世界只有兩個中心:他和愛他的miamia。

他在圍着糯糯轉,糯糯也在圍着他轉。他們兩個可以互相擁抱互相陪伴到永遠,其他的生靈死物皆是身外之物,遠遠沒有對方來得重要。可是,現在,miamia竟然沒有圍着他轉也沒有第一考慮他的意願。

我還是不是你的寶寶了,我是不是你的宇宙中心了!

崽崽“嗷嗚”一聲發起了小脾氣,拿屁股蛋兒對着糯糯以示不滿。耳朵微微折着,jiojio矜持的盤在肚子下,尾巴尖兒微微勾起,是半個小心心的形狀:我生你氣了,但我還是可以被輕易哄好的喵。

他高嶺之花一樣盤坐着,就等着糯糯來親他抱他呢。不料沒等到親親,只等到叮叮當當的瓶瓶罐罐被放在桌上的聲音。他矜持地把一只強裝生氣氣的耳朵豎起來聽身後的動靜,又聽到毛筆在水裏轉動的聲音。

這是……這好像是調墨水的聲音喵!

糯糯原地跳起三尺高,沒等他跳得更高就被糯糯抓住了後脖子。糯糯揪着一只“突然喪失理想の小貓咪”,手腳麻利地把他後背上最靓麗的一條毛尖兒泛烏金色的黃毛塗成了純黑色。

崽崽張大粉嘟嘟的小嘴巴,正欲發出慘絕貓寰的哀叫身,糯糯眼疾手快把手上的毛筆用中指橫夾,食指和大拇指緊跟着地揪了下他的小舌頭。

崽崽:???

糯糯趁着他被捏舌頭的懵逼勁兒,又把崽崽耳朵尖上兩小撮泛着烏金色的短毛也染了,并且不厚道地笑出聲:“小寶貝,你這身黃毛可由不得你不染。”他把喪失理想的小貓三下五除二染成黑貓,丢床上自己去洗手的功夫才有心思哄一哄:“爹爹也是不得以,你這毛色多一分暴露就多一分危險。”

“等咱們找到了你爹爹,我就給你把這一身黑毛全洗了。”

崽崽委屈巴巴躲進了床尾,落水狗一樣狂甩毛也不能把墨水甩去。他肚皮一翻,直挺挺躺在床上,又軟綿綿叫了兩聲:我看着miamia你洗澡就行了,我才不要洗澡,本大王這輩子都不會洗澡的。

唔,我就這樣躺下了,再也不想站起來了,要哄哄才能好。

糯糯這邊剛把自己和兒子安頓好,勉強算的上是父慈子孝。霍潛就沒有這麽自在了。

他在外邊漫無目的找了一個月自己的落跑小嬌妻,直把自己搞得焦頭爛額。那心焦的程度堪比驟然畢業的小年輕。上學時隐約知道三點一線的日子在千瘡百孔的人生中實在彌足珍貴,但要說多麽心向往之還真咂摸不出來。驟然出了學校,才明白那時歲月真是白月光朱砂痣,恨不得砸破腦袋鑽回去。

他無頭蒼蠅一樣想把糯糯找出來回到當年歲月,奈何嬌妻撩人摸不着,那便只能日漸迷失在漫無邊際的尋覓之中。每每撞牆,每每失去方向,心中焦渴便多上一分。

因他心中明白:他離那朱砂痣恐是越來越遠了,若是不得蒼天眷顧,他将遠到此生無法再複得。

落跑小嬌妻的事情還沒有決議呢,路千裏這厮又捅了簍子把流雲宗也牽扯了進去。

他原先只要當一個落魄的旅人,刻意不再與宗門聯系,便是世間之大,也是誰也打擾不了他。可合歡宗內讧把流雲宗捎上了,他便只能回一趟。人生在世,哪能只顧及床頭耳畔厮磨這事,有的是人和事要顧。

回去與歸不覺一碰頭,本以為會聽到遭小人攀誣的話,誰知道歸宗主撕開了不問俗事老好人的面紗,尴尬臉告訴他:常霏這件事确實如外界所傳,是流雲宗在替路千裏兜着。

霍潛:???

“準确地說是我一人在替姓路的小狐貍精擔着,”歸不覺與霍潛對坐,尴尬地借收拾棋局的功夫不與自己的小師弟對峙,“這事其他師弟們并沒有表态也沒有多加打探,并不全然知曉其中內情,由着我做主罷了。”

霍潛風塵仆仆趕回,只覺胸口一股悶氣憋着出不來,心道最近親近之人都要叫他刮目相看。前有糯糯将他始亂終棄,後有師兄不惜用他做借口,替路千裏遮掩醜聞保人性命。他長嘆一口氣:“他每回上山你都巴不得把他八擡大轎送走,我以為師兄很是厭惡九師兄。如今看來,你喜歡他得緊。”

“我當然是厭棄他的!”歸不覺捂胸口,一副被霍潛膈應到心梗的模樣,“我這不是為着他師尊的囑托麽。”

“合歡宗前宗主路柏,素來與我們師尊交好。從師尊口中得知我是師尊屬意的托付宗門的人選之後,便秘密見我并将他們宗門的不堪前塵盡數告知于我。說是路千裏小時在他的師伯手下受難,弄得性格乖戾跋扈。現在有他與師尊将其壓制,可将來他與師尊皆有百年,到時候路千裏恐怕要弑殺師長擔阖宗唾罵追殺。他看路千裏當時待我多有敬重,便寄希望于我能在他們百年之後規勸扶助千裏一二。”

歸不覺看師弟瞧自己的眼光有點不對勁,解釋的速度加快了一倍:“你別多想,我可以解釋我絕沒有騙你。你可記得你小時候在我書房中翻閱書籍,曾指着其中一個形狀華美的紋身圖案問我那是什麽。我當時敷衍過去,現在不得不與你說了。那是合歡宗的發家立身之本……”

………………

一番詳談之後,霍潛挑眉:“九師兄弑殺師伯早有圖謀,皆是為報幼時被當成豬狗囚禁訓練的大仇?”

“他早于你飛升,卻未曾在九重天呆過一夜,便是為了趕在我們師尊飛升之後,在他兩位師伯死去之前,親手殺了他們。”歸不覺嗤笑道,“你們這些飛升之人,一個個斬不斷七情六欲,與前人大有不同。怕是天道盲了眼,失了心。”

霍潛冷漠笑:“許是天道自己立身不正,被七情六欲糾纏自顧不暇。”

“如今常霏是借着救治了你的名頭讨到了一條命,攪得你也被他們門人記恨,此事是我思慮不周負了你。”歸不覺嘆息道,“此事你已知了始末,便不要再攪和了,合歡宗那裏我去應對。”

“師兄打算如何?”

“他第一次出手是暗殺,手段上不得臺面,但卻是存着将此事捂下的心思。如果不是張沛言語上多番侮辱且先下殺手,他也不會失了章法将此事鬧大。如今想來,他應當是懊悔的。如今缺的,不過是幫他把他宗主師弟摁下去的幫手。”過不覺将散落在棋盤上的棋子一一收回,“我知道路千裏在哪裏。我去帶他向合歡宗宗主請罪。認下張沛這遭,否認常霏的事。”

“要是他那素來妒忌自家仙君師兄的宗主師弟腦袋清醒些,大可将此事高高提起,輕輕放下。此事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霍潛直視他:“師兄,合歡宗的師門情誼可遠不如我們師門親厚。此事怕不能輕易善了。”他直言不諱道:“常霏的事還不能叫師兄明白嗎,你乃一宗之主,絕無法将自己與宗門摘幹淨了。你若處置不好,便是引火燒了自家門楣。”

歸不覺難得地臉紅了。

“還是我去吧。我是化外之人,不比你們與宗門關系密切。”霍潛這半只腳不在紅塵中的仙君大人無奈接下了這苦差事。

霍潛費了點功夫抓到路千裏,并押着他來到揭陽城的時候,心下都是懊喪的:自己的小嬌妻還沒找到呢,倒是要來給昔日的情敵撐場子給他和合歡宗的宗主和稀泥。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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