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獨一
糯糯小兩口奔波着找崽崽的時候, 這只胖成球的崽子正在跟未來的天道繼承人亡命奔逃, 身後百裏之內跟着一只要吃飯飯的不明生物。崽崽全程哇哇叫:“我要爹爹, 我要miamia!”他那隐藏了身形的小夥伴單只胳膊夾着他逃命,間或吓唬他:看你走了這麽久你爹娘都沒有來追你, 他們一定是不要你了。以後你就安心跟我混, 我正好想要一個嬌滴滴還會哭噠噠的兒子。
崽崽聞言一愣,随即大聲學瘋狗狂吠:“汪汪汪!”
——我超兇的,是地獄惡犬喵!一點都不嬌滴滴喵!
“多才多藝,有趣的靈魂, 比我的養子可愛多了, 我喜歡。”月牙精喪心病狂一頓誇, 把崽崽夾得更緊了,總結道,“要多少紅包才會改叫我‘爹爹’?”
崽崽:“……咩嗚, 爹爹救我QAQ”
崽崽從未想到世界上竟有如此和他做對之人, “本崽崽乃是世界中心”的三觀完全崩塌。又被打回原形, 變成嬌滴滴的, 要miamia和爹爹寵的小貓咪了。
兩個人吵吵鬧鬧一路逃亡, 日薄西山之時月牙精不跑了。他似乎觸景生情, 帶着崽崽在高山之巅觀賞日暮,又變回一根魚骨的形狀, 驀地自顧自叨叨起來:“這座山峰是方圓千裏最高的一處, 我妻子還活着的時候, 很喜歡拉着我和她的寶貝兒子來這兒賞日出日落。”
崽崽左顧右盼, 生怕那黑乎乎的一團沖出來将他一口叼走:“我們不是在逃命嗎?”
“她喜歡一切規律的東西,日出日落,月上柳梢,北雁南飛,蜻蜓點水。”月牙精自顧自說話,“但凡是無限重複的事物,她都極為喜歡,認為那是最美。”
崽崽敲敲魚骨,提醒他:“叔叔,我們不是在逃命嗎?”
“有一天,她突然掏出來一枚蛋,說‘我将世界上最美最純的東西送給你,從今以後我們有孩子了’。”對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某一瞬間,他似乎是山川湖海,一派自然,不受外物幹擾,“那顆蛋孵化,我們的獨子誕生,他果然生得純稚美麗,我的妻子十分喜愛他。他也十分愛戴的我妻子,不對……這孩子只敬愛我的妻子。而我在他心中匹配不上他二人,是不達标的,該被抹殺的。”
随着感慨的嘆息落下,黑影在天邊若隐若現,其後的天空出現繁複美麗的紫金色花紋,漣漪一般自落日之處一層層蕩漾開去,伸展出無限與一開始出現圖案一模一樣的點與面。那是無限的,規律到極致的美麗圖形。崽崽緊張地炸毛毛團團轉喵喵叫。
月牙精漸漸隐沒,聲音卻還在崽崽身前一米處,語氣是諷刺的淺笑:“如今吾妻已死,父子情分已斷。他既追殺至此,我便要他知道,為何我為父,他為子。”崽崽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見本該緩緩落下的夕陽驀地沒了蹤影。天與地之間一片漆黑,只留下金色的花紋閃電一般掠過黑幕。
崽崽張大嘴:“喵?”
——哪兒,你兒子在哪兒?!魚骨頭你跑哪裏去了我好害怕爹爹救我QAQ
日頭大約消失了一盞茶的時間,崽崽趴在山石縫隙裏捂腦殼,再見今天的太陽時山河間一片焦炭。天邊的金色花紋收斂成一道金光,不知何時落在了林間。日光乍現的一刻,金光疾速自山林中彈出隐沒在雲後。又一眨眼,便沒了蹤影。
崽崽迷茫回頭,便見一年約二十的青年一臉死氣地望着金光消失的方向。俊俏到幾乎妖氣橫生的臉上滿是戾氣。他聽聞貓叫,低頭看一眼崽崽,面無表情地抓住崽崽一頓揉:“噫,我殺不死他。他也沒有能力殺我。”
是月牙精的聲音。
崽崽掙紮,又被一頓亂搓。月牙精神經質地又重複了許多遍:“我殺不死他,他的本體到底是什麽,我竟然毀不掉他。”
崽崽試圖逃離魔爪:“放開我喵,miamia說了不可以讓別人亂摸。你殺不死又怎麽了嘛!放開我!”
“他殺我,不過小事一樁,随時都可以翻篇。”月牙精把崽崽抱好,“我殺他,還失敗了,便是大麻煩。以他的氣性要記恨千百年不說,哪天我的妻子要是複又活過來,知道我要殺她辛苦找來送我的寶貝兒子,我們的定情信物……兒……”
崽崽才不懂這些有的沒的,扭扭屁股:“你怎麽還不放我?”
青年遙望他便宜兒子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抱起崽崽掂了掂。他原本只是見到幾家出走的崽子便聯想自己的不孝兒子,想着要吓唬下不知天高地厚叫爹娘頭疼的小崽子。抓過來玩兩下就放回去。現在,他迫于壓力,改變主意了。
“離家出走的崽子配無家無口的鳏夫,不是正好麽。你給誰當兒子不是當呢。我的妻子生前最後幾天喜歡上了毛茸茸的東西。”青年的臉龐湊近,“我看你就不錯,來當我們的兒子正好。”
崽崽一點都不想當“被自己養子追殺到屁滾尿流的落魄魚骨”和“據說是死了但有可能會複活的離奇生物”的兒子。他靈機一動往地上一滾,骨碌碌滾到臭水溝裏沾了一身泥,還跑草叢裏哼哧哼哧啃了幾口土。
不過半分鐘的時間,崽崽從一只金燦燦香噴噴圓滾滾毛順順的小獅子滾成了一個髒皮球。滾完自覺往青年跟前戳,在對方如遭雷擊的目光中抖動自己攪屎棍一樣又髒又臭的尾巴,嘴巴一張就噴土:“你看我,美麗嗎,規律嗎?”
青年:……
崽崽做出屙粑粑的姿勢:“我還小,還不會自己更衣,想當我爹的話得過來伺候我。”
青年皺眉後退。
崽崽就地撒潑:“我餓了,我要吃羊奶和小魚。羊奶要現擠的,小魚要給我撕成一绺一绺。我爹爹一向親自給我挑魚撕魚。”
還伸出自己髒兮兮的jiojio:“爪爪上的毛毛長了,跑起來容易打滑,給我剪剪。我爹爹每三日給我剪一次腳毛。”
并抖耳朵:“今天的圓鏡呢,我爹爹可是巴不得得天天給我做圓鏡的。吃穿住行都記錄下來,一天都不能少,少一天都不是完整的幼年回憶。錄完今天份的給我洗澡吧,我爹爹可喜歡給我洗澡了,你也得學着給我洗澡。”
邊說還要邊抖毛,泥點子跟雨點似的飛濺出去。
青年麻木臉被濺了一臉泥點子,抹臉:“我果然還是不适合養兒子。”
崽崽的小胸膛一瞬間狂跳了一下:果然不是每個男人都能像舅舅一樣待他。天上地下也就一個男人能讓他用“爹爹”這個稱呼。
崽崽扭頭就走,溜得比賊還快:“那我走了。”飛出去幾裏發現青年還跟着他,又企圖甩他一身泥,卻被揪住了命運的脖子。青年一只手抓住他,一只手心裏冒出侃侃的熱水,給崽子搓已經結塊的貓毛。一瞬間叫貓以為他回心轉意又要收兒子了。
本大王太受歡迎,個個都争着給我當爹,真叫貓頭疼。
好在後者意不在此。他搖搖貓崽:“你飛錯方向了。小孩子家家的不要一個崽崽外邊亂轉,我把你帶回瀑布等你爹娘吧。”
第二日,他兩在海面上轉來轉去,青年略有些尴尬:“你爹娘的海島在哪裏,叫什麽名,你還記得嗎?”崽崽矜持地搖搖頭:“不,不記得。”
他兩商量了一下,決定回他們最開始碰面的溶洞。崽崽拍胸脯保證他是在那裏長大的,還那片山頭的大王。只要回到溶洞,他就能自己回家等爹娘回來找他,絕不會被壞人拐走。
于是第三天他們在各種深山老林裏轉,青年的尴尬之情溢于言表:“我當初被逆子追殺,也就随便找了個地方靜養……你還記得你家安在哪座山上嗎?”崽崽把臉埋進青年胳肢窩:“我只是一只剛剛一百天的小貓咪,我不認識路。我miamia選那座荒山定居是為了掩人耳目,那山沒有名字。”
兩個專門往偏僻無名小地方鑽的家夥相對無言。
青年于是帶他出山:“你爹娘的名字總該記得吧,等天亮了我帶你去打聽。”順手抓起貓崽的爪子捏了捏:“你的根骨與衆不同,你爹娘絕不是籍籍無名之輩。”崽崽不是個記仇的性子,他委屈巴巴窩在青年肩膀上,溫順的喵了一聲。
第二天一進鬧市,消息就風兒一樣自動灌進了他們的耳中。
“聽說了嗎,路千裏仙君又動手斬殺師長了。”
“呦呦呦,他這是要把他的師叔師伯全殺個遍哪。”
“據說是為了給易宗主鋪路,嫌這幫師叔師伯老是仗着輩分與宗主分庭抗禮,叫他難以在宗門裏獨斷服衆。”
“你們說到哪裏去了,這不是因着霍仙君丢了兒子的事起的麽,據說是被章長老抓去修行了。章長老一只腳即将飛升,霍家的小兒,既有仙骨傍身,又有百尾貓的血脈,用處可大着哪。是霍仙君要殺章如溪,路仙君只是去幫襯一下。”
……
崽崽聽了半天總算聽明白了。
他離家出走以後舅舅以為他是被一個叫章如溪的藥修抓去煉丹了,昨夜剛去人家老巢千絕谷讨了一回。大打出手之後重傷對方,卻也發現自己不在那裏。錯愕之下被對方接着地勢逃脫,沒找回來自己也沒撈出來不知名的小貓咪,如今正在谷外僵持。
“據說霍仙君的小嬌妻一看章如溪手上的百尾貓不是他兒子,出谷之後燭火亮了一夜。”
“可不是麽,都三天了。別說他們種族血統特殊,極易被藥修抓了去關起來。就是普通人家的崽子走丢三天,爹娘都要厥過去。”
“那現在他們兩口子打算怎麽辦?”
“似乎是暫且把章如溪交給路仙君收尾,他們以找自己的兒子為先,只是不知道該向何處尋,殚精竭慮十分憔悴。霍仙君家裏那小貓精早上出門時,眼眶都是腫的。”
“可憐可憐。”
吃瓜群衆們消息靈通,将一個失去兒子的可憐母親的形象描述得活靈活現,仿佛他們親眼瞧見對方是如何泣血落淚。崽崽越聽腦袋垂得越低,他抱住青年的袖子,淚眼汪汪好像抱住了一只大洋蔥:“千,千絕谷,我我我我……miamia。”眼瞧着要哭。
“帶你去帶你去。”青年不耐地看向周圍,發現男男女女看向他的目光越發渴望污穢。他戴了個鬥笠遮住自己的臉,貓崽擱在自己的肩上,這便上路了。